谢临是被金属碰撞的声音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天还没亮。
门开着,苍玦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谢临眯起眼,看清了。
是一条银色的锁链。很细,但光泽冷冽,一看就不是普通金属。
链子的一端是一个精巧的脚环,内壁镶着一层软垫,另一端什么都没有,只是长长的一截,盘在苍玦手心里。
谢临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坐起来,盯着那条链子。
苍玦没回答,走到床边坐下,掀开被子,露出谢临的脚踝。
谢临缩脚,但苍玦的动作更快,一把抓住谢临的脚踝,力道不大,谢临根本挣不开。
“别动。”苍玦说,声音很平。
他把脚环打开,扣在谢临的左脚踝上。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脚环合上了。
内壁的软垫贴着皮肤,不疼,也不凉,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让谢临浑身发毛。
苍玦松开手,把剩下的一截链子绕在床柱上,扣好。
链子不长,大约两米,足够谢临在房间里走动,但出不了门。
谢临低头看着脚踝上那个银色的环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抬头,盯着苍玦。
“你认真的?”
苍玦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跑了两次。”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,“第三次呢?你打算怎么跑?”
谢临没说话。
“我不想猜。”苍玦说,“所以,帮你做个决定。”
谢临盯着他,胸口有一团火在烧。他猛地抬脚去踢那条链子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解开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。”
“我让你解开!”
谢临从床上跳下来,抓住那条链子用力扯。链子纹丝不动,他换了个方向,往门口冲,链子绷直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拉力把他拽回来,他踉跄着撞上床沿,膝盖磕在木头上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
他不服气,又去扯。
这次他用两只手攥住链子,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。
链子没动。床柱也没动。
他的手掌被链子的环扣勒出一道道红印,有的地方已经破皮了,渗出血来。
“谢临。”苍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谢临不理他,继续扯。血从掌心流下来,顺着链子滴在地上。
“谢临。”苍玦的声音冷了一度。
谢临还是不理。红着眼,咬着牙,像头被困住的野兽,拼命地撕咬那根看不见的笼子。
金属环扣嵌进掌心,疼得他手指发抖,但他不松手。
如果扯不断,那就砸。
他抓起床头柜上的瓷碗,狠狠砸向链子。
瓷碗碎了一地,链子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他又去抓别的东西。
书、枕头、水杯,一样一样砸下去,房间里一片狼藉。最后他抓起台,对准链子猛砸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烛台砸在床柱上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链子还是没断,但他的手彻底破了,血糊了一手,分不清是从掌心流的还是从虎口流的。
他还要砸,手腕被人攥住了。
苍玦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,另一只手夺下烛台,扔到一边。力道大得谢临整个人被带得转了个身,后背撞上苍玦的胸口。
“够了。”苍玦的声音贴着他耳朵,冷得像冰。
谢临挣扎,但苍玦的手臂收紧,把他箍在怀里。他的后背贴着苍玦的胸口,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,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放开我!”谢临嘶哑着嗓子喊。
苍玦没放。他低头,看见谢临的手。
掌心被勒出好几道深红的印子,有的地方皮肉翻卷,血混着汗糊了一片。手指还在发抖,但还攥着拳头,像要随时再砸。
苍玦的眼神暗了暗。
他一只手箍着谢临的腰,另一只手抓住谢临的手腕,强行掰开他的手指。谢临的手指僵硬,掰开的时候关节咔咔响。
“疼……!”谢临闷哼一声。
“知道疼还砸。”苍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他把谢临的手翻过来,看着那些伤口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松开谢临,转身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常备的药箱。
谢临站在床边,喘着气,盯着他。
苍玦走回来,拉过椅子坐下,拍了拍自己的膝盖:“手放上来。”
谢临不动。
苍玦抬头看他,赤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冷得刺骨: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谢临还是不动。他咬着牙,盯着苍玦,眼底全是不甘和愤怒。
苍玦看着他,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拽过来。谢临踉跄了一步,被按着坐在床上,苍玦低头抓住他的两只手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,撒在谢临的伤口上。
谢临疼得倒吸一口气,手往后缩,但苍玦攥着他的手腕,不让他动。
“忍一下。”苍玦说,声音居然比刚才软了一点点。
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,像火烧一样疼,但很快那股灼热就变成了清凉。苍玦又拿出干净的布条,一圈一圈地缠在他手上,动作不算温柔,但也不粗暴。
谢临低头看着那双给自己包扎的手。
苍玦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这只手掐过他的脖子,捏过他的下巴,灌过他血,昨晚还扣过他的大腿,按着他的腰,把他钉在床上。
现在在给他包扎。
他突然觉得恶心。
一个人怎么能一边毁掉你,一边给你包扎?
“好了。”苍玦松开他的手,把布条系紧。
谢临收回手,低头看着那些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。血已经渗出来了,在白色的布条上洇出淡红色的印子。
苍玦站起来,把药箱合上。
他低头看着谢临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“这条链子,”他说,“是暗界的禁器。专门锁不听话的猎物。你砸不断,扯不断,用火烧也没用。”
谢临抬头盯着他。
苍玦弯腰,双手撑在他两侧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。赤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,里面翻涌着某种危险的、近乎疯狂的东西。
“但是,”他低声说,“如果你再伤自己……”
他的手伸过来,捏住谢临包扎好的手腕,轻轻抬起来。
“我就杀了所有照顾你的人。”
谢临的瞳孔骤缩。
“送饭的、打扫的、隔壁的侍从、给你衣服的老侍女。”苍玦的声音很轻“一个一个杀。杀到你不敢再伤自己为止。”
谢临盯着他,浑身发冷。
他知道苍玦不是在开玩笑。这个人说到做到。
“你疯了。”谢临说,声音沙哑。
苍玦松开他的手腕,直起身,“所以别逼我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谢临坐在床上,低头看着脚踝上那条银色的链子。
链子很细,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脚环内壁的软垫贴着皮肤,不疼,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白色的布条,苍玦打的结在手腕内侧,很紧,但不勒。
他忽然觉得好笑。
锁住他的脚,包扎他的手。同一个人的手。
谢临靠在床头,闭上眼。
手指又开始发抖了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。
跑不掉,挣不脱,砸不断。连伤自己都不行,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因为会连累别人。
那些给他送饭的、打扫的、隔壁的阿九、给他衣服的崔婆。
他不想任何人因为他而死。
谢临把脸埋进膝盖里,攥紧拳头。缠着布条的手攥起来很别扭,布料的触感粗糙,蹭着掌心的伤口,丝丝地疼。
他咬着牙,没出声 眼眶发烫。
不能哭。哭就是低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盯着窗外暗红色的天空。
链子在脚踝上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。
逃不掉,那就等。
再等一个机会。等一个他想不到的机会。
他不信自己会永远困在这里。
门外,苍玦靠着墙站着,闭着眼。
他能感觉到谢临的情绪。
愤怒、不甘、绝望,还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、快要爆发的倔强。
他在哭。
苍玦睁开眼,看着走廊尽头暗红色的灯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刚才给谢临包扎的时候,那双手上的血蹭到了他指尖,现在干涸了,变成暗红色的一小片。
他把手指放在唇边,舔了舔。
血腥味,混着药粉的苦涩。
他的味道。还有昨晚扣住那截细腰时掌心下的温热,按住大腿时手指陷进去的柔软,嘴唇贴上去时他瞬间的僵硬和颤抖。
苍玦靠在墙上,闭上眼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不服?
那就慢慢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