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领要的是万无一失,而她给的是可能、大概、也许。这些词在情报科是家常便饭,在首领那里是废纸。
她把报告卷成筒,塞进外套口袋里,往楼梯口走。
路过训练室时,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拳头宽的缝隙。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和脚底摩擦地板的尖响,中间夹着沈焰的咆哮。
“再来!”
余玲停住脚步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谢清和沈焰站在场地中央,两个人都是训练服,袖口和领口被汗浸透,颜色深了一圈。
沈焰刚被撂倒,从地上爬起来,左臂的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。
那道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,是上次任务留下的。他盯着谢清,瞳孔里烧着余玲很熟悉的那种火。
不甘心,不服输,还有一种“我非要赢你一次”的执拗。
谢清站在对面,白色绷带从手指缠到小臂,末端塞进掌心。
他的脸很白,眼下青黑,像好几天没合眼。但站姿很稳,双脚不丁不八,重心微微下沉,整个人像一把插进地面的刀。
沈焰冲上去了。
这次不是蛮冲,先虚晃一拳,骗谢清抬手格挡,身体猛地往下一沉,扫腿踢向谢清脚踝。
谢清没躲。
他的脚踝被扫中的同时,身体顺着那股力道旋转,弯到最低点又弹回来。拳头从下往上,砸在沈焰下巴上。
沈焰的头猛地往后仰,整个人腾空,后背砸在软包墙面上,滑下来,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。
谢清站在原地,呼吸都没乱。他低头看着沈焰,语气平淡:“再来?”
沈焰抬起头,嘴角磕破了,渗出一丝血。他舔掉那点血,撑着膝盖站起来,摆出起手式,咬着牙说:“再来。”
余玲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两个人同时看过来。
沈焰的拳头还举着,谢清的手已经放下来了。
两个人都看着她,一个眼里是“你干嘛来了”的不耐烦,另一个是“有事?”的冷淡。
余玲走进去,双手抱臂,站在场地边缘,目光从沈焰脸上扫到谢清脸上,又从谢清脸上扫回沈焰脸上。
“你们还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?”
沈焰放下拳头,靠在墙上,抓起毛巾擦脸上的汗。动作太猛,扯到下巴的伤口,疼得他嘶了一声,把毛巾甩到一边。
“什么叫折腾?这是训练。”
余玲看着他,没接话。视线落在他左臂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上,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你伤口最近才刚痊愈,就生龙活虎了?是不是还想体验一下飞升的感觉?”
沈焰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对上余玲那双平静的眼睛,把话咽了回去。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疤,用袖子盖住,声音小了很多。
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余玲没理他,转向谢清。
“还有你。上次跟范老大切磋进治疗室的是谁?是不是还想吃他的拳头了?”
谢清正在解手上的绷带,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也没什么起伏。
“那次是意外。”
“意外?”余玲歪了下头,“你被范老大一拳打飞撞碎三堵墙,肋骨断了四根,在治疗室躺了七天,你管那叫意外?”
谢清把绷带从手指上拆下来,一圈一圈,动作很慢。绷带拆完,他把那团白色布料攥在手里,抬头看着余玲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没事。”
余玲看着他那双眼睛,心里堵得慌。
没事?怎么可能没事。
弟弟被血族亲王抓走快一个月了,这个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训练室。
不打沙袋,不练器械,专门找人打架。沈焰、巡逻队的队员、甚至范老大,谁进训练室他就找谁打。
打赢了不笑,打输了不恼,打完了问一句“再来”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余玲见过这种状态。
十年前她刚进组织的时候,也这样。
那时候她的搭档兼爱人刚死在血族手里,她每天把自己练到力竭,倒在床上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。
不是坚强,是不敢停。停下来就会想,想了就疼,疼了就想报仇,但仇人还不知道在哪。
余玲叹了口气,声音软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们难受。但是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火柴,扔进了沈焰憋了一个月的火药桶里。
沈焰猛地从墙上弹起来,眼睛瞪得滚圆,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,在训练室里嗡嗡回荡。
“没到时候?什么时候?一天一天过去,你们情报科连个屁都没放出来!凌澈还在暗界!你告诉我还要等多久?等到我去给他收尸才肯行动吗?你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。
谢清的脚踹在沈焰腹部,力道不大,角度很刁。
沈焰的腹部收紧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,膝盖一弯,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低着头,大口喘气。
训练室里安静下来。
谢清收回脚,低头看着沈焰,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冷静了?”
沈焰跪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过了几秒,他的肩膀松下来,脑袋垂得更低,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“……嗯。”
谢清没再看他,转身走到墙边,拿起水壶喝了一口。喉结滚动了一下,把水咽下去,然后把水壶放回原处,拧紧盖子。
余玲看着这一幕,心里叹了口气。
谢清踹那一脚不是因为他觉得沈焰说错了,是因为沈焰说了“收尸”两个字。
这个人的弟弟还在暗界,也许还活着,也许已经死了,但他选择相信前者。任何否定这个可能性的字眼,他都不想听。
沈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到墙角坐下,把脸埋进毛巾里。
余玲等了一会儿,等两个人都安静了,才开口。
“你们知道幽灵拍卖会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