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的手指碰到那块布料。
银灰色的纱从头顶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脸,透过薄纱他还能看见外面的轮廓。
苍玦的脸在纱的另一面模糊了,赤金色的眼睛变成两团朦胧的光。
“为什么给我戴这个?”
苍玦没有回答。把纱的两侧整理好。动作很慢,指腹蹭过谢临的耳廓,最后在耳垂上停了一下。谢临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耳垂上轻轻捏了捏,然后收回去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随从。”苍玦的声音从纱的另一面传来“随从不需要让别人看清脸。”
……
谢临觉得这个理由牵强得很。
苍玦的手从谢临耳后滑下来,扣住他的手指。十指交握,掌心贴着掌心。
谢临被他牵着手走上石阶,薄纱在面前轻轻晃动。
拱门矗立眼前。谢临仰首仅见高大门楣上悬着巨大旗帜。门旁立着两名银灰制服者,面容冷峻,未佩武器,却散发着无形压迫感。
“邀请函。”男人开口。
苍玦从袖口里取出一封银灰色的信封递过去。
男人接过信封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苍玦,最后目光落在谢临身上。
“日冕亲王,苍玦。随从一名。”男人把邀请函递回来,侧身让开,“请进。”
苍玦牵着谢临走进拱门。
门后是宽阔通道,地面铺深色石板,墙壁有暖黄壁灯,不同于暗界的暗红。尽头双开门开着,里面光线更亮,传来嗡嗡人声。
谢临透过薄纱见众人轮廓各异,衣着多样。有人聚谈低语,有人独酌角落,有人匆匆而过,伴有一二随从。
苍玦牵着谢临走进大厅的瞬间,周围的嗡嗡声变了一个调。
谢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。没有抬头,目光落在苍玦的后背上。
“那是日冕的苍玦。”
“他居然亲自来了。”
“他旁边那个人是谁?”
“看不见脸。”
“日冕什么时候换随从了?之前不是一直带夜冥吗?”
“夜冥是骑士团长。”
声音从各方传来,高低不一,有的压抑有的直白。谢临大致听到,议论多关于苍玦,少部分猜测他的身份。无人认出他,薄纱严遮其脸。
苍玦牵着他穿过大厅。
经过一张长桌时,谢临瞥见桌上摆着各种食物和酒水。银盘子里堆着精致的小点心,水晶杯里盛着颜色各异的液体。
没有人吃东西,所有人都在说话,端着杯子走来走去。
苍玦在一张空沙发前停下,松开谢临的手,自己坐下去,然后伸手把谢临拉到自己身边坐下。
谢临被苍玦搂着靠在身侧。他两度挣扎,苍玦却抱得更紧。第三次放弃后,他靠在沙发上看画。画上是个陌生华服男子,表情严肃,目光直视,嘴角下撇。
“那谁?”谢临问。
“灰庭上一任主人。”苍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谢临又看了那幅画一眼。画上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嘴角确实往下撇着,是那种习惯性的、刻进骨头里的严肃。
“死了?”
“失踪。”
谢临没再问。靠在沙发上,透过薄纱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大厅嗡嗡声未停。谢临盯着高天花板的斑驳壁画,描绘战争场面,骑兵冲锋,刀剑闪光。他看了几秒,心思在别处。
幽灵拍卖会。苍玦带他来了。那些要救他的人会去王殿,会扑空。得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,但他没有甜甜的联系方式,也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外面。
他被困在这里,坐在苍玦身边,脸上盖着纱,腰上箍着苍玦的手,什么都做不了。
谢临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
苍玦低头看了他一眼。“累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拍卖会还要等一会儿。先休息。”
谢临想说不累,嘴张开打了个哈欠。他赶紧闭上嘴,把那个哈欠吞回去。
谢临偏过头,不理他。
大厅灯光渐暗,人群向深处移动。苍玦牵谢临跟随,穿过狭窄通道,壁灯昏暗,经过多扇门,停在一扇双开大门前。
门前站两银灰制服者。女人推门,内为环形空间:座位逐级上升,中央展台悬水晶灯,折射碎光。
苍玦牵谢临下台阶。
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,座位慢慢被填满。
“各位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整个环形空间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欢迎参加幽灵拍卖会。”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中年男人站在展台中央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“规矩和往年一样。拍卖期间禁止一切冲突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。“竞拍成功后请当场支付。支付方式不限,现金、珠宝、武器、情报,只要灰庭认可,都可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一件拍品。”
展台一侧的小门打开,两个人推着一辆小车走出来。车上盖着一块深色的绒布。小车在展台中央停下,两个人退到两侧。
中年男人伸手掀开绒布。
绒布下有一透明方形玻璃容器,内藏暗银色匕首,刀刃泛冷光。刀柄镶暗红宝石,内部有物流动。
“血族古刃,铸造于三百年前,刀身含有纯血亲王的骨灰。对血族有极强的杀伤力,对狼人同样有效。起拍价,五千暗币。”
人群里有人举牌。
“五千五。”
另一个方向有人举牌。“六千。”
“六千五。”
“七千。”
谢临看着那把匕首。他对武器没有研究,但这把匕首确实好看,那种好看里藏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。
苍玦没有举牌。他的手指在谢临手背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。
谢临被他敲得心烦,把手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。苍玦的手跟过来,搭在他手背上,继续敲。
谢临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要冲动揍他。
匕首最终以一万两千暗币成交。买主是那个穿深绿色衣服的女人,她举了最后一次牌之后就没有人再加价了。她身后的年轻男人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,女人微微点头。
一件接一件的拍品被推上来又被推下去。
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得像机器在播报,人群举牌加价,数字越来越大,表情越来越淡。
谢临坐在椅子上,眼皮越来越重。拍卖会比他想象的枯燥得多。他靠在椅背上,头慢慢歪向一边,又自己正回来,又歪过去。
苍玦的手臂伸过来,扣住他的肩膀,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。
“别睡。”苍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没睡。”谢临的声音闷闷的,从薄纱底下传出来。
苍玦的手从谢临肩上移到后脑勺,掌心贴着他的头发,手指轻轻按了按。
谢临被他按得更困了,眼睛闭上又睁开,睁开又闭上。展台上的灯光在他眼皮上晃来晃去,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