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已经散了半个时辰,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还在低声交谈,酒杯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渐渐稀疏。
谢临靠在花园的石柱上,望着头顶那轮暗红色的月亮。
月光不够亮,模模糊糊地铺在石板路上,把喷泉的水面染成一片暗淡的银灰色。
风吹过来,带着喷泉水汽的凉意,还有那些暗界植物特有的、说不上来的清苦气息。
他不想回房间。
房间里太安静了。安静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压都压不住。
谢临把那些念头甩了甩,盯着喷泉的水花发呆。
水从石缝里涌出来,哗啦哗啦,落回池子里,碎成一片白沫。循环往复,不知疲倦。
他靠在石柱上,眼皮越来越重。
“唔——”
一声闷哼从花园入口处传来,带着压抑的哭腔。
谢临睁开眼,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出一个粉红色的身影。
温宜蹲在喷泉旁边的石阶上,双手抱着膝盖,脸埋在臂弯里。她的肩膀一耸一耸,粉红色的蓬裙铺在石阶上,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。
她在哭。
谢临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那个……”
温宜的肩膀猛地一僵,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泪珠,鼻尖也红了一块,脸上的妆花了一半。看见谢临的瞬间,她的表情从悲伤变成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羞恼。
“你、你怎么在这里!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哑,带着哭腔,“你偷看我!”
谢临靠在石柱上,语气平淡:“我一直在这里。你自己跑过来的。”
温宜瞪着他,嘴唇在发抖,眼眶里的眼泪又在打转。
她想说什么,嘴张开又闭上,闭上又张开。最后她猛地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脚踩在石阶边缘,鞋底打滑,整个人往后仰……
谢临伸手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
温宜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被那股力道拽回来,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,额头差点撞上谢临的胸口。
她站稳了,低头看着谢临抓着她手腕的手。
那只手很快松开了。
“你……”温宜的脸涨得通红,“谁让你碰我了!低级混血也配碰我!”
谢临退后一步,举起双手作投降状:“行,不碰。下次你摔了我也不碰。”
温宜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嘴唇哆嗦着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站在原地,站了好几秒,然后猛地转身,一屁股坐回石阶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哭声比刚才还大。
谢临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炸毛的小姑娘,有点头疼。
他想走,又觉得不太合适。不走,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最后他在石阶的另一头坐下来,跟她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。
盯着喷泉的水花,等。
温宜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。
声音慢慢小了,从嚎啕大哭变成抽泣,从抽泣变成偶尔吸一下鼻子。
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妆彻底花了,眼线晕开一片,像只小熊猫。
谢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看什么看!”温宜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凶巴巴的。
谢临把目光移开,盯着喷泉。
温宜又低头擦了擦脸,擦了好一会儿,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妆蹭掉大半,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着谢临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为什么不躲?”她的声音小了很多。
“躲什么?”
“我差点摔了。你完全可以躲开。”
谢临想了想,说:“你摔了会哭。你哭了更吵。”
温宜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说话真难听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谢临靠在石柱上,“你骂我丑八怪的时候也不好听。”
温宜的脸又红了。
“那是因为……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丑!”
谢临看着她,没接话。
温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别过脸,盯着喷泉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很小,小到几乎被喷泉的水声盖住。
“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谢临偏头看她。
温宜的脸埋在膝盖里,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。
“我不是故意骂你的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看见你跟墨哥哥说话,心里不舒服。”
谢临想了想自己跟墨衍说话的画面。
墨衍站在他面前,表情冷淡得像冰块,语气公事公办。
这有什么好吃醋的?
“你跟墨衍什么关系?”谢临问。
温宜的耳朵更红了。
“没什么关系。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就是……就是从小认识。”
“青梅竹马?”
“你别乱说!”温宜猛地抬头,瞪着他,眼眶还是红的,“谁跟他青梅竹马了!他、他根本就……他根本就不记得我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。
谢临看着她,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这姑娘喜欢墨衍,墨衍对她没意思。她看见墨衍跟别人说话就吃醋,吃醋就炸毛,炸毛就骂人。
骂完又后悔,后悔了就躲起来哭。
典型的单相思。
“你跟墨衍说了吗?”谢临问。
温宜愣了一下。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喜欢他。”
温宜的脸一下子红透了。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,连额头都泛着粉色。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谁喜欢他了!我才没有!”她的声音又尖了,但底下的心虚明显得很。
谢临看着她的反应,得到了答案。
没说过。不敢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就这么一直吃醋,一直哭?”
温宜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谢临叹了口气。
“你喜欢谁是你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我跟墨衍也没什么关系,他就是来传个话,说完就走了。你不用把我当假想敌。”
温宜低着头,手指揪着裙摆,揪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墨哥哥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说话。他对谁都冷冷的。但他跟你说了好多话。”
谢临想了想,墨衍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,其中一半是“王说”。
这叫好多?
“那是因为沧渊让他来的。”谢临说,“他的话都是沧渊的话,不是他自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