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小,一闪就过去了,但谢临捕捉到了。
沧渊没有立刻回答。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谢临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距离很近,近到谢临能闻见他衣服上那股冷冽的气息。
沧渊伸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点在谢临的额头上。
指尖冰凉。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谢临皱眉,转身看向镜子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他的脸,五官没变,轮廓没变,但每一处都被动了手脚。
眉毛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,显得没精打采。颧骨下面的阴影加重了,脸颊凹进去一块。嘴唇的颜色发灰,干裂得更明显了。
连皮肤都暗了一个色号,透着一股病恹恹的灰败。
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他的,又像是另一个人。眉眼之间那点锋利的气质被抹掉了,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不起眼。
谢临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五秒,慢慢转过头,看着沧渊。
………
沧渊收回手,退后半步,靠在门框上。
“小幻术。”沧渊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小小改了一下你的脸。在别人眼里,你长这样。”
谢临的拳头慢慢攥紧了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,嫌弃中带着轻蔑,轻蔑中带着“这人怎么混进来的”的困惑。
不是因为血族审美奇特,是他在那些人眼里,真的长着一张不受待见的脸。
“你干的。”谢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沧渊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干的?”
“早上。”
谢临回想了一下。早上他被沧渊从床上叫起来,换衣服,吃早饭,然后出了房间。一路上遇到的人看他的眼神确实不太对,但他以为是暗界的人本来就这副德行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顶着这张脸在走路。
“为什么?”谢临问。
沧渊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袖口里。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,看着谢临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。”沧渊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脸,你的眼睛,你的样子,我不想让别人看见。”
“所以你把我变丑了?”
“不是变丑。是藏起来了。”
他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谢临面前,伸手,指尖点了一下谢临的眉心。
“这样,没人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谢临盯着他。
“没人会多看我一眼,然后呢?”
沧渊收回手。“然后你就安全了。苍玦的人在找你,月蚀王殿里未必没有日冕的眼线。你的脸太扎眼,王族混血的特征藏不住。与其遮起来引人怀疑,不如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,但没人认得出你。”
谢临的拳头松了一点。
这个逻辑他听得懂,一张普通的脸是最好的保护色。
但他还是很生气。
“你至少跟我说一声。”
沧渊歪了一下头。“跟你说了,你会配合吗?”
谢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不会。
他绝对不会配合。
他会拒绝,会反抗,会想办法把幻术解了。沧渊选择先斩后奏,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同意。
“所以我没跟你说。”沧渊的语气理所当然。
谢临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镜子。
丑。
是真的丑。
不是那种吓人的丑,是那种看一眼就忘、走在路上绝对不会被注意的丑。
普通,平庸,没有任何记忆点。
这张脸在暗界确实比他自己那张脸安全得多。
但谢临还是想把拳头砸在沧渊脸上。
“给我变回来。”谢临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变回来你就得戴头纱。你选哪个?”
谢临咬着嘴唇。
两个都不想选。
沧渊看着他的表情,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。他伸手,手指贴上谢临的脸颊,拇指轻轻蹭过颧骨下方那片被他刻意加深的阴影。
“这张脸只是给别人看的。”沧渊的声音很轻,“在我这里,你一直是你本来的样子。”
谢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。“那墨衍呢?他看见的是哪张脸?”
沧渊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沧渊收回手,垂在身侧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眼睛里闪过一丝谢临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墨衍看见的,是你本来的样子。”沧渊说。
“为什么?”
沧渊沉默了一秒。
“让他跟着你,总得让他知道你是谁。墨衍虽然只是我的近侍,但他在王殿里走动时见过你。如果幻术对他生效,他认不出你,反而麻烦。”
谢临想了想,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。
他没注意到沧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沧渊靠在门框上,看着谢临的背影。
那孩子在洗手台前站着,盯着镜子里的脸,表情从愤怒变成憋屈,从憋屈变成认命。
他确实有点后悔让墨衍也看到真容。
不是因为他说服谢临的理由是假的。
那些理由都对,墨衍需要认出谢临,墨衍在王殿里活动频繁见过谢临本人,幻术生效反而会出问题。
问题不在这里。
沧渊看着镜子里谢临的侧脸。
清瘦,干净,眉眼之间那点不为任何人低头的锋利。
这张脸在暗界确实太扎眼了,走在路上谁都会多看两眼。
不想让别人看见。不是因为怕被认出来,是因为那些目光让他不舒服。
那些人看谢临的眼神,好奇的、审视的、觊觎的,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里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地方。
所以他用了幻术。让谢临变得不起眼,让那些目光从他身上移开。这是一个合理的、稳妥的、不会出错的安排。
墨衍是例外。墨衍必须看见真容,这是工作上的需要。
但每次墨衍站在谢临旁边,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谢临本来的脸时,沧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就会冒上来。
不是嫉妒。太幼稚了。
不是占有欲。太没品了。
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他也理不清楚的东西。
沧渊把那种感觉按下去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。
谢临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变不回来也行。但有条件。”
沧渊挑眉。“跟我谈条件?”
“对。跟你谈条件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谢临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。“第一,不许再偷偷对我用幻术。第二,不许骗我。第三,你欠我一顿饭,不许让别人代劳。”
沧渊看着他掰手指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加深了。
“第一条和第二条,我考虑。第三条,今晚不就做了吗?”
“那是之前欠的。这是新的。”
沧渊轻笑了一声,从门框上直起身。“行。第三条答应你。第一条和第二条,看你表现。”
谢临瞪着他。“什么叫看我表现?”
沧渊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深紫色的长袍在灯光下翻了一下。
“表现好了,我就不骗你。”他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,带着笑意,“表现不好,骗你的次数只会更多。”
谢临站在原地,气得牙痒痒。
这个人。
比苍玦过分一万倍。
谢临伸手戳了戳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“算你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