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泥地对鞋底的吸附力极强,陆郁安只能脱掉脚上的鞋去追那只狗。
狗奔去的方向正好是东。
黄泥里混着沙砾,陆郁安脚底渐渐升起痛感。他没时间低头去看伤处,只顾死死盯着狗的影子。
很快,他便追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,纸扎狗停在了那里。
陆郁安走到它后面,抡起弹弓,在打下去的前一秒,纸扎狗像骤然被扎破的气球,“砰”地一声爆炸了。
它肚子里的骨头被气流弹出来,几乎有一米多高,陆郁安及时伸手捞住。
他将骨头妥帖装进皮兜后才有心情好好观察面前这座屋子。
纸扎人歌谣里的“丑姑娘”就住在这里了?
脚底剧烈的痛感让陆郁安想起他的脚好像是受伤了。
陆郁安低头,能看见有丝丝的血流渗进了泥里。他扭头回望,一条血泥路就这样映入了眼帘。
“我的情郎不见了,你能帮我找到他吗?”
屋内的丑姑娘想来是觉得陆郁安磨叽,便开始出言催促了。
“我的情郎不见了,你能帮我找到他吗?”
空灵诡异的女声荡在耳边。
陆郁安脱掉身上的外套,撕下两只袖子各绑在两只脚上。他启步走向屋里,入目就是一张土炕。
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坐在炕边绣手帕,两鬓斑白,年龄化作沟壑摆在了脸上。目测有七八十岁。
她已是垂暮的年纪,但声音却很年轻。
丑姑娘?……姑娘?
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倏地望过来,嘴巴里发出和纸扎人一样咯咯咯的笑,“情郎啊,我的情郎在哪里呢?你见到我的情郎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郁安压着剑眉,握着弹弓,关节也在咯咯咯地响。
“你能帮我找到他吗?”
这个年纪,情郎已经在棺材里了吧,他去哪儿挖。
陆郁安道:“我试试。”
“一个时辰,如果找不到,你就做我的情郎,好不好啊?”
陆郁安没说好,只是问:“我应该去哪个方向找呢?”
“计时开始喽!”老太太咯咯咯笑个不停,欢呼雀跃地要坐不稳从炕上掉下来。
陆郁安:“……”
“给你个帕子,找到情郎,要将定情信物交给他哦。”老太太将绣好的帕子从绷圈上取下来,朝陆郁安晃了晃。
陆郁安大步流星的拿过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。
他从其他人家的院子里拿了把铁锹,满村子找坟头。
不知不觉转了一圈,绕回了自己刚进村时的第一户那里。
陆郁安脑子里突然回响起纸扎人唱的歌谣。
“村东头的丑姑娘,绣鸳鸯啊绣鸳鸯啊。只绣鸯啊不绣鸳,没情郎啊没情郎”。
他在心里复述了一遍。
陆郁安极缓的眨着睫毛,停在原地思考。丑姑娘,没情郎。
那老太太有可能是因为相貌原因孤独终老……情郎,根本就是子虚乌有。
只绣鸯,不绣鸳……
陆郁安将捏在手里的帕子展开,呼吸紧了紧。确实,只绣了鸯,灰扑扑的颜色,是只雌鸟。
她没有情郎,所以没有绣鸳。
……这根本就是场骗局!
老太太根本就没想让他离开!
怪不得笑得那么开心,原来是知道他找不到。
陆郁安冷着脸,掂了掂皮兜里的骨头。
打一架好了。
“阿郁,你怎么样?”
手里的弹弓传出的声音在此刻宛如天籁。
“淮衫…”陆郁安将弹弓抬起来,他担心道:“你那里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没有,小问题。”淮衫很快回答。
“你那边进度如何了?”
陆郁安抿了抿唇,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。淮衫却轻蔑一笑,“她要留你,就得先玩过我。”
“阿郁,咱们给他个情郎。”
陆郁安沉默的想了想,用铁锹戳着黄泥,“真给她挖一个?”
“你想什么呢,真可爱。”淮衫不给面子的笑出声。
“那去哪里找?”
淮衫轻飘飘道:“问我的骨头要啊。你对它说点情话,它听开心了,就会给你变一个出来。”
“……讲实际的。”
“这便是实际的。”
陆郁安望了那三根骨头组成的弹弓良久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不会说情话,太肉麻了,而且对着骨头说…很奇怪。
“哎呀,试试亲它一下,它应该也会开心的。”
陆郁安这个倒是能办到。他还闭了眼睛,颇为虔诚。
“收到收到!将弹弓放地上吧。”
淮衫音调转了两个弯,看不见脸也知道他定是美滋滋的。
陆郁安照做。
只见被放在泥地上的那三根骨头快速扭曲生长,进化出四肢、躯干和头颅,并覆上血肉皮肤,变成了个美人。
陆郁安瞳孔划过惊异,“……淮衫?”
淮衫骄傲道:“这是我的分身,他会将那痴心妄想的邪灵带入忘川送她离开。我不会让别的脏东西碰你一根手指头!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必言谢,快点把他带过去吧,你也好快快回来,我自己一个人要无聊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郁安带着淮衫的分身回到了茅草屋。
那正在绣鸳鸯的老太太看见他真带回来了一个,顿时眉开眼笑,蹦着下了炕,绕着“淮衫”咯咯咯直叫。
“情郎!我的情郎!”
“这就是我的情郎!”
陆郁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。
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去忘川?
这时,“淮衫”有了动作,主动牵住了老太太的手。
陆郁安的眉毛抖了下,眼底翻涌起微不可察的情绪,他别开眼,视线从他们相握的手上转向了别处。
老太太也是一愣,脸上的沟壑都僵住了。她像是被锈住的老旧机器,又像被喂了镇定剂的疯婆子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貌似变得正常一点了。
十分钟后,老太太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坐回炕上,重新拿起绷圈,将一辈子不曾绣过的鸳,绣在了鸯的旁边。
一只华丽张扬,是雄鸳。另一只朴素灰褐,是雌鸯。
两只鸟终于齐全,老太太也终于变回了“丑姑娘”。
陆郁安知道要结束了。
这人不坏,只收到了一点善意,就找回了本性。
脸上沟壑褪尽,鬓发变得乌黑的姑娘坐在炕沿,忧伤的抚着栩栩如生的刺绣,叹道:
“长的不尽人意,就要受人取笑吗,就活该没有人爱吗。倘若来世我成天仙,旁人为俗粉,那时我岂不也能肆意讥笑嘲讽?”
“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眼里呢。”
见她仍没有跳出这个名为“容貌骗局”深坑的陆郁安淡淡道:“什么是丑,什么又是美?迎合别人眼光来否定自己,不是傻子吗。”
“听过毛嫱的故事吗?人们觉得她倾国倾城,是不可多得的美人,可鱼见之深入,鸟见之高飞,麋鹿见之决骤。人觉得美的,动物觉得可怕。那到底谁眼里的美,才是真的美?”
“美与丑本就是人心的执念,没有绝对定论。你困在别人定下的美丑标准里,就是跳进了自我束缚的深坑。”
丑姑娘听完这段话恍然大悟,痴痴道:“丑姑娘,原来是傻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