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货铺装修好恢复营业后不久,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午夜,迎来了第二位和王迁一样的客人。
来者是位踩着红色高跟鞋挎着精致手提包的女士,很年轻,下颌瘦尖,看起来不超三十岁。
“小接班人?”她头上戴着顶法式平顶帽,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,只露出双气质绝佳的眼睛。
唯一的缺点就是说话的腔调很冷,端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。
陆郁安也仍旧一张木脸,没有对陌生人笑的义务。“你好。”
“我不太好。”女士摘掉黑色蕾丝手套,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刺绣手帕,“最近美容针打的有些多,脸僵了,不方便露脸,见谅。”
她将手帕放到柜台,继而拿出摞钞票,“要点一遍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有点难搞哦,让旁边的小情人帮帮你。”女士瞳孔稍转,看向立在陆郁安旁边的淮衫。
“不劳费心,我肯定会帮的。”淮衫勾着唇,将手放在陆郁安肩上。
“假睫毛?接的吗?”女人上身微倾,不讲分寸的凑近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失望道:“喔,真的啊,还想问你是哪家店呢。”
她走之前送了淮衫一盒腮红,“气色不太好啊,苍白的脸可不讨喜。我叫温伏,成功后联系我。”
客人走后,陆郁安对正在好奇研究腮红的淮衫道:“她也是阴阳眼?”
“干这行的都是阴阳眼。”
“这个职业没有年龄限制?”
“你是看她年轻才问的吗,”淮衫不以为意,“她得有一百多岁了,保养的好而已。”
他没有经验,拿着腮红盘就要往脸上蹭,但还没挨到皮肤就被陆郁安拦了下来。“别人送的东西不要随便用,喜欢我可以给你买。”
淮衫受宠若惊,扔掉腮红去扯腰带。“真的吗?谢谢,我可以献身给你作为报答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淮衫摁住陆郁安脑袋在他的唇上亲了亲,强行报恩。“那就换成这个好了。”
“…别闹了。她刚说这块帕子很危险,为什么?”
“自然是里面的东西不好对付了。我会帮你的,阿郁,不用太过担心。”
淮衫放开他,转眼凝视着帕子,正色道:“但这东西不宜在咱们这里久留,得赶紧将里面的邪物送走。”
陆郁安二话不说,去将那两种香拿来了。
“先别急着点,我得送你样防身的武器。”淮衫说完低头从上到下审了遍自己的身体,再考虑哪个部位用起来顺手。
陆郁安察觉到他要做什么,眉头拧起,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,淮衫就已经干净利落的将自己的一侧胳膊生生的给撕扯下来了。
离身的肢体顿时褪去血肉化为了白骨,哗啦啦撒了一地。淮衫蹲下身,单手将三块最长的骨头敛了敛捡起来,像没事人似的交给陆郁安。
“找条宽的橡皮筋,将骨头做成弹弓吧。至于这些……”淮衫垂头用脚踢了下零落散在地板上的小骨头,“你就当石子用吧,等进了里面,看谁不顺眼就拿弹弓打谁。”
陆郁安不想让淮衫做到这种程度,他望着对方那空掉的袖管,动了动唇,很轻的吐出一句:“必须要用你的骨头做武器吗?”
“啊, 这里没有比我的骨头还要厉害的了吧。讨厌的是我的气息会被帕子里面的东西嗅到,不能亲自跟你进去。这骨头也相当于是我们的传音棒,我会通过它联系你,告诉你该如何做。”
淮衫很不舍得让他只身前去,情绪上来当即便撇了嘴,道:“我能抱抱你吗?”
陆郁安缄默不语,半秒钟后将委屈巴巴的人拥进了怀里。他揽紧淮衫的腰,“还欠着你五场梦,我会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淮衫闷声应道。
“我本来不想让你做驱魂师的,但是我没能给你改命。”
“继承我爷爷的职业,走他走过的路,挺好的。”陆郁安抿着唇,声音低下来,“就是让你受罪了。”
“失去你才是受罪。”
接近凌晨一点时,陆郁安才将弹弓做好。他在进去前对淮衫承诺,出来要亲手帮他把胳膊接好。
淮衫点了香,最后闭眼吻了他一下。
陆郁安摸着绑在腰间的弹弓和装着骨头的皮兜,袅袅青烟绕帕子三圈之后,陆郁安眼前一黑,再有意识后,他站在了一座小山村外面。
灰青色的天空低飞过一群乌鸦。
这里可以用穷乡僻壤来形容最合适不过,家家户户都是土墙,处处黄泥道,木棚里的牲畜不知是死是活,站着一动不动。
没有在街上看见任何人,这是要让他找?
玩的什么把戏。
陆郁安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前,将弹弓拿在手里后才推开门。一片空荡荡,他凭直觉快速向左面望去,那里有个土炕,炕上坐了两个纸扎人。
蜡黄发僵的纸色,四肢纤细干瘪,大片眼白,黑瞳只点了一点。
那两个纸扎人同时转头,嘴角诡异扬着,对远道而来的客人道:
“你过来呀,你过来呀,给你讲个村子里好玩的事儿……”
陆郁安捏紧弹弓,缓缓向前迈了两步。
他看着那纸扎人的瞳孔,怎么看怎么怪异,是斜视吗?
等等…不对!它们的眼睛看的不是他!是他的后面!
陆郁安扬起弹弓猛地回头,在身后纸扎人的脸距他脖颈还有一厘米时落手打碎了它的脑袋!
“你过来呀,你过来呀,给你讲个村子里好玩的事儿……”
陆郁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纸扎人黑点般的眼睛偏了偏,正了。
这次是看的他,那就是在叫他了。
两个纸扎人中间空出了位置,明显是给他留的。破着大洞的窗户吹进阴风,它们身上的旧纸衣簌簌作响,霉味和香火味扑面而来。
陆郁安走过去,他没坐到炕上,而是屈膝扎着弓步,假装坐到了它们前面。“什么好玩的事?”
纸扎人咯咯咯尖锐的笑了阵儿,僵着纸糊的眼睛开始唱起来:“村东头的丑姑娘,绣鸳鸯啊绣鸳鸯啊!只绣鸯不绣鸳,没情郎啊没情郎啊!”
村东头……丑姑娘……
“还有好玩的事儿吗?”
陆郁安听了有五分钟,发现它们只会唱这个歌谣后就走了。他得接着去找有用的线索。
出了门,他对着弹弓叫了两声淮衫,没人应。
陆郁安先歇了联系淮衫的心思,往村东头走去。
走了没几步,远远的,他看见一群纸扎的红眼犬正朝他奔来!
……与其说是“奔来”,倒不如说是四只蹄子僵着蹦过来的,怪得很。
陆郁安心脏霎时绷紧,他摸出皮兜里的骨头,用弹弓一一射击出去。
他还是很有准头的。
陆郁安边踩着粘腻的黄泥边后退,骨头的数量要比犬的数量少。还好只有一个之差。
他不再后退,拿着弹弓扑过去,打算和仅剩的一只硬碰硬。但那只或许是看见同类惨死害怕了,低头衔了个什么东西就跑走了。
陆郁安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上前将射出去的骨头捡回来,双手在黄泥里刨来刨去,刨了一身湿汗,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一个。
……操,那只死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