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布欧的脑海中炸开:“吾族最后的皇血啊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这声音根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。
它像是一柄生锈的重锤,毫无预兆地砸烂了布欧的理智防线。
脑海里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口正在疯狂撞击的巨大铜钟。
鼓膜在一瞬间失去了听觉,只剩下尖锐的蜂鸣。
耳道深处甚至渗出了一丝温热的铁锈味。
布欧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单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。
碎裂的石渣扎破了见习生黑袍的布料,刺进皮肉里。
但他根本顾不上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。
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双手抱住快要裂开的脑袋,冷汗在一瞬间把后背的衣服溻得冰凉。
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,蛮横地按着他的头颅,逼迫他向这股古老的力量臣服。
腰上那条刚才因为共鸣而破封而出的银灰色大尾巴,此刻绷得像一根满弓的弦。
尾巴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像钢针一样倒竖着。
头顶那对毛茸茸的兽耳死死地贴在脑后,这是野兽在面临致命威胁时最本能的防卫姿态。
祭坛中央那尊巨狼石雕,此刻正散发着刺目的血红色光芒。
光芒越来越盛,最后竟然化作了实质的火焰,在石雕的眉心处熊熊燃烧。
“咔嚓。”
一道细微的裂痕在石雕的眉心出现。
紧接着,一缕幽蓝色的残魂,像是一阵没有实体的烟雾,从裂缝中缓缓飘荡出来。
残魂在半空中盘旋、扭曲,最后凝聚成了一个高达三米的半透明虚影。
那是一个手持白骨权杖的远古兽人老者。
老者的身躯佝偻,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。
但那双由幽蓝色魂火凝聚而成的眼睛里,却燃烧着足以焚毁整个阿斯兰特大陆的狂热与仇恨。
“三百年了……”
残魂握着骨杖的手在微微发抖,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地下室映照得如同幽冥地狱。
“我在这里守着最后一口气,终于等到了你。”
布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腔剧烈起伏。
他用力甩了甩头,强行把脑子里的那种眩晕感驱散。
“老头,你出场就出场,能不能别自带低音炮震荡波?”
布欧用拇指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,眼神冷得像一块冰。
“我只是来找点东西,没打算认祖归宗。”
残魂并没有因为布欧的无礼而发怒。
它飘浮在半空中,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布欧。
目光滑过布欧头顶的兽耳,掠过他身后那条粗壮的银灰色尾巴。
最后,定格在布欧那双因为力量觉醒而竖成一条细线的浅灰色兽瞳上。
“错不了……这等纯粹的霸体绝魔天赋,这等桀骜不驯的野性。”
残魂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和激动。
“你是索菲亚的孩子。”
听到“索菲亚”这个名字,布欧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。
那是他生母的名字。
那个在古力奇家族的马厩里,被所有人当成最低贱的玩物,最后被主母活活折磨致死的女人。
“你认识我老妈?”
布欧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,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进入了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战斗状态。
残魂冷笑了一声,笑声里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悲凉。
“认识?我当然认识。”
“她可是老朽看着长大的,是我教她握紧长矛,是我教她感受大地的脉动。”
布欧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。
在他的记忆里,母亲只是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、只会抱着他掉眼泪的懦弱女奴。
她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,只会洗衣服和刷马桶。
怎么可能握过什么长矛?
“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。”
布欧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,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“她只是个被人类抓来的普通兽人,连最下等的护卫都打不过。”
残魂听到这句话,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两团刺目的火光。
“普通兽人?女奴?”
残魂愤怒地挥舞着手里的白骨权杖,干瘪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带起一阵狂风。
“这是人类编造的谎言!是对我们一族最恶毒的侮辱!”
狂风卷起地上的灰尘,残魂干枯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布欧。
“你的母亲,索菲亚,根本不是什么低贱的奴隶!”
“她是兽人一族潜伏在人类社会的最后一位长公主!”
“她是拥有黄金狮狼双重血脉的王室正统!”
这几句话,像是一道道从天而降的滚地雷,直接在布欧的头顶炸响。
布欧愣在原地,嘴巴微张。
连头顶的呆毛都忘了颤动。
长公主?
王室正统?
那个为了给他偷半块发霉的黑面包,被管事用带着倒刺的皮鞭抽得后背血肉模糊的女人。
那个在寒冬腊月里,把唯一的一条破毯子裹在他身上,自己却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。
竟然是远古兽人的公主?
“这不可能。”
布欧下意识地反驳,声音干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如果她有那么厉害的血脉,为什么会被古力奇家族的人欺负成那样?”
“为什么直到死,她都没有反抗过一次?”
残魂飘落到布欧面前,那张干瘪的脸上露出了悲痛欲绝的神情。
“因为你。”
残魂残忍地撕开了历史的真相。
“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,人类法师背叛了我们,兽皇战死,王族血脉几乎断绝。”
“索菲亚公主为了保住你这条最后的一丝皇血,主动封印了自己所有的力量。”
“一旦她动用力量反抗,属于兽人王族的图腾气息就会暴露。”
“到时候,帝都那些大魔导师和皇家骑士团,会瞬间将你们母子撕成碎片。”
残魂的声音越来越低沉,带着让人窒息的压抑。
“她甘愿忍受人类最下流的折磨,甘愿像一条狗一样趴在泥水里。”
“就是为了换取你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,活下去的一线生机。”
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墙壁上荧光苔藓散发出的微弱光芒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布欧站在那里,就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雕。
胃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绞肉机,翻江倒海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酸涩和尖锐的疼痛,顺着气管一路往上爬,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喉咙。
他仿佛又闻到了马厩里那股刺鼻的马粪味。
看到了母亲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那双因为过度劳作而浑浊、却依然满含眷恋的眼睛。
原来。
她不是懦弱。
她是用那种近乎自残的卑微,在刀尖上为他垒起了一座活下去的堡垒。
残魂看着布欧僵硬的背影,满意地举起了手里的白骨权杖。
它知道,复仇的种子已经在猎物的心里生根发芽了。
“孩子,你身上流淌着历代兽皇的尊贵血液。”
残魂的声音变得高亢而激昂,像是在进行一场狂热的战前动员。
“你是名正言顺的兽族太子!”
“现在,这股力量已经觉醒。”
“你无需再像老鼠一样躲在黑暗里苟延残喘!”
残魂挥舞着权杖,在半空中画出一个血红色的图腾。
“接过属于你的王座吧!”
“去集结那些被人类奴役、被当成畜生一样买卖的同胞!”
“带领他们,踏平这座虚伪的帝都!”
“杀光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,把古力奇家族、莱格德家族、还有那个狗屁皇室,全部踩在脚下!”
“用他们的头骨和鲜血,来祭奠长公主的亡魂!”
“去复国!去复仇!”
残魂的咆哮声在地下室里不断回荡,震得头顶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这番宏大的复国演说,充满了血腥与暴力,足以让任何一个热血少年当场拔剑起誓。
地下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残魂漂浮在半空中,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布欧。
它在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太子仰天长啸,等待着他因为愤怒而爆发出撕裂天地的威压。
然而。
一秒过去了。
五秒过去了。
布欧依然站在那里,保持着刚才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。
就在残魂以为他是不是被这个惊天大秘密吓傻了的时候。
布欧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地抬起右手。
那只刚才还捏得骨节发白的手,此刻竟然伸出了一根小拇指。
然后,当着这位远古兽皇守护者残魂的面。
布欧毫无形象地,抠了抠自己的右边耳朵。
甚至还嫌弃地吹了吹小拇指上的指甲盖。
残魂那张干瘪的幽灵脸,瞬间僵住了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
布欧抬起头,那张沾着点灰尘的脸上,没有热血沸腾,没有苦大仇深。
有的,只是一种比看到食堂大妈抖勺还要强烈的嫌弃。
“复国?复仇?”
布欧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半空中那个激动的残魂。
“你当这是在写那种骗小姑娘眼泪的三流骑士小说呢?”
布欧掰着手指头,开始跟这个几百岁的老古董算起了一笔现实的经济账。
“当太子有什么好?不仅没有工资,还要每天起早贪黑地去招兵买马。”
“带着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兽人,去和那些拿着高阶法杖、装备精良的皇家骑士团硬碰硬?”
“那不叫复仇,那叫组团去送人头。”
残魂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得魂体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这不孝子孙!难道长公主的仇就不报了吗!”
“仇当然要报。”
布欧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但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,比如偷偷挖断他们家的灵脉,或者在黑市里把他们的底裤都给卖光。”
“非要搞什么宏大的复国战争,弄得全大陆都在追杀我,我连睡个安稳午觉的时间都没有了。”
布欧撇了撇嘴,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某张冷若冰霜、俊美无俦的脸。
去造反?
去踏平莱格德家族?
开什么帝国玩笑。
那个占有欲爆表、连别人多看他一眼都要释放冰冻术的SSR级变态。
要是知道他要去搞复国大业,绝对会第一时间冲过来,把整个战场都冻成冰雕。
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捏着他的尾巴,强行把他拖回那间豪华的首席休息室里,关上门当一辈子的全职抱枕。
一想到那个画面,布欧就觉得后槽牙隐隐作痛。
“所以,老头。”
布欧翻了个白眼,把骨牌重新揣回兜里:“打住,这设定太中二了,我只是个想在黑市卖烤肉的废柴,拯救世界这种活你还是找别人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