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躺在死刑床上的时候,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就挺空白的。
拘留所到医院,医院到刑场,每次躺下抬头都是那种惨白的石膏板。
执行人员走过来,白大褂胶皮手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是看过太多人死在你面前之后的脸,已经麻木了,只想赶紧下班。
他拍了拍我的左臂,找血管。
留置针早就打好了,他只需要把注射器怼进去。
凉丝丝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上爬。
先是手背凉,然后手腕,然后小臂,像有人在血管里放了一条冰线。
到肩膀的位置就不走了。
不……是我感觉不到了。
心跳开始减速。
旁边有人在念档案,声音平静得像个AI。
“林深,二十八岁,原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特种部队,心理战教官。因故意杀人罪,判处死刑,立即执行。”
故意杀人罪。
我杀的还是我战友。
一个叫苏晚的女人。
就是正经的战友,一起出过三次任务。
最后一次任务回来,她人就不见了。
然后军事法庭的人来了,然后一堆证据拍在我面前:我的指纹,我的脚印,我枪里少了两发子弹。
苏晚的尸检报告写着“高坠伤,符合他杀”。
他们说我推她下的楼。
我说我不记得。
真不记得。
那四十七个小时,我的脑子像被格式化的硬盘,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我解释不了一个人怎么会凭空丢失四十七小时的记忆,就像我解释不了为什么那张照片一直在我的口袋里。
每次被人收走,每次又出现在我身上。
那张照片。
扣在小桌上的那张,边角磨得起毛边了。
我到现在都没翻过来看过。
不是不敢,是怕看了之后发现,我连照片上的人都不认识。
那会更恶心。
液体流进胸口了。
我能感觉到心脏在挣扎,像一只被踩住的青蛙,扑通,扑通,扑通......
越来越慢。
行吧。
死了就死了。
至少不用再做那个梦了。
*
但我没死。
或者说,我死了,又没完全死。
意识被人从脑子里抽出来,像用吸管喝珍珠奶茶最后一颗珍珠那样,“嗖”的一下,从一处挪到了另一处。
中间没有任何断档。
上一秒我还在听自己的心跳,下一秒我就闻到了铁锈味。
还有腐肉。
我操。
我一个激灵睁开眼。
头顶不是日光灯,是灰蒙蒙的天花板。
石膏板开裂了,往下渗着黄色的水渍,像漏过水的房顶空气又湿又闷,那种甜腥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堵在嗓子眼,想干呕。
我躺在一个商场的中庭地板上。
对,商场。
瓷砖地,中空结构,扶梯停了,上面堆着翻倒的购物车。
玻璃穹顶碎了一大片,能看到外面的天,那种不正常的天,像老电视没信号的蓝灰色,死气沉沉的。
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。
有的在哼哼,有的在抽搐,有的已经睁着眼发呆。
所有人穿着一样的灰色囚服,就跟我身上这件一样,左胸口有个模糊的标志,看不清。
所有人的右手腕上都有一个黑色环扣。
我也戴着一个。
我刚坐起来,那环扣就亮了。
一行绿色数字浮出来:72:00:00
倒计时。
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然后开始看四周。
丧尸。
不用确认了。
那些拖着腿走路的、嘴里发出湿漉漉低吼的东西,电影里看过八百遍了。
问题是。
这不是拍电影。
我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臭味,能听到指甲刮过玻璃门的声音,能看到血迹从门口一直拖到收银台。
这不是特效。
这是真的。
第一个尖叫的是一个女的,三十出头,看到倒计时就开始嚎,声音尖得能碎玻璃。
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。
整个中庭炸了锅,有人往楼梯跑,有人钻进了店铺,有人站在原地发抖。
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另一个方向就传来一声吼:“都他妈闭嘴!”
疤脸男人。
从额头到下巴一道长疤,像被人砍过。
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,正在砸自动扶梯旁边的玻璃护栏,想拿碎玻璃当武器。
但那玻璃是钢化的,砸不碎,钢管弹回来差点呼他脸上。
“别砸了!”我喊了一嗓子。
他没听。
懒得管了。
我站起来,膝盖有点软,但不是怕,是身体还没适应这副“新壳子”。我从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。
一只运动鞋,底子硬,至少能挡一下。
刚要往东边的安全通道走,身后有人追上来。
脚步声很轻,踩在碎玻璃上吱嘎响。
没回头,加快脚步。
但那人跑得真不慢,几秒就到旁边了。
我余光扫了一眼。
灰白色头发。
不是染的,是从发根到发梢一致的褪色,像被人洗了太多次的旧毛衣。
脸很白,不是病态的白,是那种,见过雪吗?就是雪那种白。
眼睛浅灰色,或者淡蓝,分不清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他穿着和我一样的囚服,但大一号,领口垮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。
上面有字。
一串数字:1347。
墨水纹的,字体很小,歪歪扭扭的,像用什么不趁手的工具一笔一笔戳出来的。
他喘着气看我,嘴唇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别一个人走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危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我……”他皱着眉头,像在很深很深的水里捞东西,“我就是知道。我见过这种地方。很多次。”
“你见过?”
又愣了一下。
然后表情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那种怎迷路的小孩终于看到一个人影,但看不清是不是自己父母的时候那种表情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我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:
“跟着我。别乱跑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那双灰色眼睛像亮了一下。
我后来想,这不像是我的风格。
我在部队的外号叫“冰箱”不是因为我姓林,是因为我冷,不爱带人,不爱跟人搭伙。
年终评语年年写着“擅长单兵作战,不擅长团队协作”。
但刚才那句话,好像不是我说的。
好像是我身体自己在说。
*
商场大门碎了一扇,另一扇半开着。
我摸到门口,往外瞄了一眼。
街道。
或者说废墟。
路面翻起来了,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,窗户全碎了。
电线杆歪着,线垂下来,像断了的蛛网。两边的居民楼黑洞洞的,有几扇窗户开着,窗帘在飘,但没风。
然后我看到它们了。
七八个丧尸,散落在街上。
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,低着头站在路灯下,像在等公交。
一个穿校服的男生,趴在公交车顶上,腿断了,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着,但他的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抠车顶的铁皮,吱嘎吱嘎的。
还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,半蹲在一辆翻倒的汽车旁边,脑袋一下一下往车门上撞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鞋底碾到碎玻璃,咔的一声。
很轻。
但在那个安静得让人发毛的街上,轻得像有人在你耳边打了个响指。
所有丧尸同时停了。
然后,像被人按了播放键,它们一起转过来。
灰白的脸,浑浊的眼珠,嘴巴微张,下巴上挂着黑色的黏液。
“跑。”
我只说了一个字。
转身就往商场里跑。
那灰白头发的年轻人跟在我后面。
跑得不快,但很安静,不是吓得说不出话,是那种知道不能出声的安静。
他捂着嘴,脚步声压到最轻。
我们跑回中庭的时候,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。
有人在尖叫,有人被翻倒的货架压住了腿,有人已经跑上了二楼的环廊。
那个疤脸男还在砸玻璃护栏,钢管抡得虎虎生风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从大门涌进来的丧尸越来越多。
不是七八个,是几十个。
我看到一楼超市的卷帘门半开着,弯腰钻了进去。
身后那年轻人也跟着钻了进来。
超市不大,货架东倒西歪,地上全是方便面和矿泉水。
有个后门,推开是条窄巷子。
巷子尽头是个小区,铁门关着,但旁边的围墙塌了一截。
我先翻过去,然后伸手拉他。
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块,但抓得我很紧。
翻过去之后是一排底商,全关着门。
有家五金店的卷帘门半开着,弯腰钻进去,再把卷帘门拉下来。
里面很黑。很安静。
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,才发现后背全是汗。
他蹲在我旁边,大口大口喘气。
脸更白了,嘴唇发青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问。
他点头,又喘了几下,然后抬起头看我。
那双灰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想起一个词。
旧照片。
不是说它好看,是它看起来像是被人放了很久很久,边角都磨毛了,但里面的人还在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林深。”
“林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唇慢慢抿出那两个字的形状,“林深。”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不对。
不是“认识你很高兴”的笑,是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笑。
但又带着点苦,像一杯放凉了的咖啡,你知道它苦,可你还是笑了,因为你等了太久。
“我叫顾夜舟,”他说,“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名字。我只记得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失忆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摸了摸额头,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但是。”他指了指心口,“这里记得一些东西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你。”
我皱眉。
“不是那种‘认识你’的记得,”他语速变快了,好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忘了这些词,“就是……我的身体知道你是谁。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,我的心跳就变了。”
我盯着他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。
这人要么是装的,要么是真疯了。
在监狱里,真疯比装疯更麻烦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。
但我没推开他。
因为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他说话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那种抖,是那种你见到一个你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的时候,那种抖。
我在部队见过那种抖。
战友重逢的时候,就是这样抖的。
“你认识我?”我问。
“我说了,我不记得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灰色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,“但我后颈上有一串数字,你看到了吧?”
“……1347。”
“对。那下面还有一行字,你可能没看到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我确实只看到了数字,没注意到下面还有东西。
“什么字?”
他转过身,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。
卷帘门缝透进来一点点光,刚好够我看到。
在“1347”下面,纹着一行更小的字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有人用不习惯拿纹身枪的手,一笔一笔刻上去的:
“唯一保留记忆:林深”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不是疼,是一种巨大的、让我喘不过气的感觉,像有人一拳闷在我胸口。
我认识他吗?
我真的认识这个人吗?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转过身来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东西,“也许你也不记得了,也许你也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有失忆”。
但话到嘴边,卡住了。
我想起了那张照片。
那张我从拘留所到刑场,每次被人收走又每次出现在我口袋里的照片。
我从来没翻过来看过,因为我不敢。
我怕看到一张陌生的脸,然后发现自己连为什么留着这张照片都不知道。
可刚才,我第一次见到顾夜舟的时候,没有注意到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。
但现在,在这个昏暗的光线里,我看着他那头银灰发,忽然觉得,那张照片上的人,也是这种颜色。
不是白色。
是褪了色的银色。
像被反复洗过很多遍之后的样子。
“你有照片吗?”我听到自己在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身上有没有照片?或者任何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?”
顾夜舟摇了摇头。然后他摸了摸囚服的口袋,从里面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展开。
上面不是照片。
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0和1,排成某种图案,像代码,我看不懂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字。
手写的。
我认识那个笔迹。
撇往下压,捺往上翘“林深”两个字,我就是这么写的。
这行字的每一笔每一画,都是我的写法。
但那行字不是我会写的话。
它写的是:
“林深,这是第1348次。别让他再死了。”
我的血凉了。
不是那种“吓了一跳”的凉,是真的,从脊椎骨往上蹿的那种凉。
像有人把一整桶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。
我没写过这行字。
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纸。
我不记得什么“第1348次”。
可那是我的笔迹。
“你怎么了?”顾夜舟往前走了半步,伸出手想碰我的手臂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怕他。
是他靠近的时候,我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不是心动那种跳,是那种你在梦里从高处掉下来,然后猛地惊醒的那种跳。
身体比大脑先反应,好像在告诉你:这个人很重要,离他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
但我不想承认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纸折好还给他,“先活过72小时再说。”
我抬了抬手腕,示意那个倒计时。
“这个结束了会发生什么?”
顾夜舟看着我。
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,像是悲伤,又像是温柔。
那种眼神让人难受,不是因为它不好看,是因为它太深了,深到你觉得自己会被吸进去。
“你会知道的,”他说,“但我不希望你那么早知道。”
外面安静了。
像是所有活物都死了之后的那种安静。
连丧尸的低吼都没了。
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
是很多人,很多双鞋,踩在碎玻璃上,整齐,有节奏,像军队。
我走到卷帘门边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中庭里站满了人。
灰色囚服的,黑色作战服的。
穿黑色的人在押送穿灰色的人,把他们赶到中庭中央,像赶羊。
而在人群的最中间,站着一个女人。
短发,军绿色夹克,手腕上没有黑色环扣。她抬头,直直地看向五金店的方向。
看向我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我见过。
在军事法庭上,我被告席,她坐在证人席。
她对我笑了一下,然后说:“林深教官,是你把我推下去的。”
她叫苏晚。
我的战友。
我“杀”的那个人。
*
她没死。
我盯着那张脸,脑子转不过弯来。
不对,不是转不过弯,是转得太快,每个念头都被下一个念头碾碎。
“你没死?”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苏晚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对旁边一个黑色作战服的人说了句什么。
那人点头,对着耳麦说了一句话,我听不清。
但下一秒,商场的广播系统启动了。
刺耳的电流声之后,一个机械合成的女声开始播报:
“欢迎进入第一层试炼‘丧尸围城’。存活时间:72小时。倒计时开始。祝您愉快。”
手腕上的黑色环扣闪了一下。
71:59:59。
71:59:58。
然后,苏晚消失了。
不是走开,不是躲起来,是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画面里擦掉了一样。
那些黑色作战服的人也一起消失了,只剩下一群灰色囚服的人,站在中庭中央,茫然地转圈。
然后丧尸来了。
不是七八个,不是几十个。
是几百个。
它们从每一个入口涌进来,从大门,从破碎的窗户,从安全通道,从超市的卷帘门底下。
那个之前还在砸玻璃护栏的疤脸男人,被三个丧尸同时扑倒,我听到了他的惨叫。
不是那种演戏的惨叫,是气管被撕开、空气混着血液往外喷的那种声音。
我知道那种声音。
我在战场上听过。
“走!”
我拽住顾夜舟的手腕,把他往后拉。
他的手腕很细,骨头硌手,但我握得很紧。
他没有挣开,反而反握住了我。
力气很大,大得不像是他这种看起来一碰就碎的人。
“这边!”他喊了一声,指向巷子另一头。
我没问为什么。
跟他跑了。
我们翻过一道矮墙,穿过一个自行车棚,钻进了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。
楼道很黑,我们往上跑。
二楼,三楼,四楼。顶楼的门锁着,但三楼有一户人家的门没关严,虚掩着。
我推门进去,反锁,搬了一个鞋柜堵在门口。
然后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。
顾夜舟坐在我旁边。
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不是汗味,不是血腥味,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旧书页一样的味道。
说不上好闻,但不讨厌。
我们都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——也可能是十分钟,我已经没有时间感了——他开口了。
“你刚才看到她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认识她。”
“她是我战友。”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,“我以为我杀了她。”
“你杀过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闭上眼睛。苏晚的脸还在我脑子里转,“我在法庭上被指控谋杀她。但我没有那段记忆。我只记得……最后一次任务,她倒下了,血在我手上,然后……”我睁开眼,“然后就是死刑。”
顾夜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这个满地丧尸的地方说出来的话:
“你没有杀她。她也不是你的战友。她只是一个和你一起被丢进这个系统很多次的人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
他的灰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。
没有灯,只有窗外那种死灰色的天光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。
“但在此之前,”他说,“林深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,你看到你自己的笔迹的时候,你是什么感觉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害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记得自己写过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
那张苍白的、瘦削的、长着灰色眼睛和灰白头发的人的脸。
“还有一种感觉,”我说,“不是害怕。是……”
我找不到词。
“是想哭?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然后我意识到,我的眼眶是湿的。
我没哭。但我眼眶是湿的。
“你会习惯的,”顾夜舟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你会习惯每一次重来,每一次见到我,每一次忘了我,然后又重新认识我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不记得你认识我,”他纠正我,语速很慢,像在教一个小孩认字,“但你的身体认识。你的心跳认识。你眼眶里的眼泪认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眼角。
那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眼泪,被他抹掉了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它认识我。”
楼道里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丧尸的低吼。
是脚步声。
很多,很慢,很沉,一下一下踩在台阶上。它们在往上走。
堵在门口的鞋柜开始震颤。
顾夜舟没有动。
他看着我,好像门外那些东西不存在。
“我叫林深,”我对他说,不知道为什么,在这个丧尸就在门外、倒计时还在走的鬼地方,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,“双木林,深浅的深。你记住。”
“我记住了,”他说,“我一直记得。”
门锁开始变形。
鞋柜被推得往后滑了一寸。
我看着顾夜舟的眼睛。
灰色的。
和旧照片一样的。
像是被很多人看过、被很多人摸过、被很多人流着泪亲过的那种旧照片。
门外的东西在撞门。
我站起来,把那运动鞋握在手里。
妈的,这玩意儿能顶个屁用。
但总比空手强。
顾夜舟也站起来了。
他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。
但我感觉到,有一根手指,轻轻勾住了我的衣角。
很轻。
像一根羽毛的重量。
倒计时:67:12:44。
还有六十七个小时。
窗外的天还是那种死机一样的灰色。
我不知道顾夜舟是谁。
我不知道自己来过这里多少次。
我不知道那张纸条上“第1348次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刚才他碰我眼角的时候,我的手没有躲。
不只是没躲。
是……想抓住。
*
倒计时:67:11:58。
他说过,这是第1348次。
也就是说,前面还有1347次,我都不记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