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撞开的时候,我做好了死的准备。
不是说我想死。
是那时候脑子里的念头太多太乱,来不及想什么战术、什么退路,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运动鞋举起来——对,运动鞋——然后等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扑过来。
结果撞进来的不是什么丧尸。
是个人。
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满脸血,右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着,一看就是脱臼了。
他从门口滚进来,撞翻了鞋柜,砸在地上,嘴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不是丧尸的哼,是人的。
我赶紧把他从门口拽进来,顾夜舟已经把鞋柜重新扶起来堵上了。
门外还有声音——丧尸的低吼,离得不远,但好像没发现我们进了这间屋子。
它们在楼道里游荡,脚步声忽远忽近,像迷了路。
那个男人躺在地上喘气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我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:右肩脱臼,左小腿被咬了一口,裤腿上全是血,但伤口不算深,皮肉伤。
最麻烦的是他脸上那道口子,从眉骨划到颧骨,肉翻出来了,血糊了一脸。
“别动。”我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胳膊脱臼了,我给你接回去。会疼,忍着点。”
他咬着牙点头。
我摸了一下他的肩关节,确认位置,然后猛地一推。
咔的一声,他闷哼了一下,没叫出来。
还行,能忍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我问他。
“囚徒,”他喘着气说,“跟你们一样。一楼被冲散了,我跑上来的。”他看了一眼我和顾夜舟,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“你是……当兵的?”
“退伍了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他靠着墙坐起来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脸上的血,“谢了。我叫老刘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顾夜舟从厨房里翻出了一条毛巾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按在老刘脸上的伤口上,让他自己按住。
然后我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外面是小区的中庭。
不大,停着几辆报废的车,一棵枯了一半的树。
中庭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,楼下有个自行车棚,棚顶上趴着两只丧尸,一动不动,像在晒太阳。
但它们晒的不是太阳,是那种死灰色的天光。
倒计时:65:47:21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脑子开始转。
第一,这个倒计时是72小时。
也就是说,不管我在这个“副本”里做什么,72小时之后一定会发生什么事。
可能是通关,可能是死亡,也可能是别的。
第二,苏晚出现在这里。
她还活着。
或者说,她在这个“轮回监狱”里活着。
那意味着她要么也是囚徒,要么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她叫出了我的名字,叫我“林深教官”。
她知道我的过去。
第三,顾夜舟。
我转头看了一眼。
他蹲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看着老刘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白了,像一捧雪。
他不知道我是谁。
但他的身体知道。
那张纸条上的字是我的笔迹。“第1348次”——什么事的第1348次?“别让他再死了”——“他”是谁?顾夜舟吗?
我的脑袋嗡嗡响,像有台老式收音机在里面调台,每个频道都在说话,但听不清任何一个。
*
老刘休息了一会儿,缓过来了。
他告诉我们,他是第三批被投进来的。
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兩批人进了这个“丧尸围城”副本,第一批死得差不多了,第二批还剩几个,躲在商场负一层的停车库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我问。
“听说的。”老刘说,“我在楼道里碰到一个第二批的人,他告诉我的。那哥们儿说他进来之前是个程序员,专门研究这个系统的。他说这个‘轮回监狱’不是随机的,是有层级的。我们这是第一层,后面还有八层。”
“八层?”
“对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副本,通关了才能往上走。通关条件是——完成系统给的任务。我们这个副本的任务就是活72小时。”
我皱起眉头。
程序员说的不一定对,但如果他说的靠谱,那这个“轮回监狱”的结构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那个程序员现在在哪?”我问。
老刘沉默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小腿上的伤口:“刚才被咬了之后,我跑不动了。他本来可以不管我的,但他没跑。他帮我挡了一下。”
他没说下去。
我懂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顾夜舟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: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老刘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那个程序员。”
“他……姓周。大家都叫他老周。名字我不知道。”
顾夜舟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。
也许只是因为好奇,也许不是。
这个人身上每件事都让我觉得不对劲——不是那种“他有问题”的不对劲,是那种“我应该知道但我不知道”的不对劲。
像考试的时候看到一道题,你明明复习过,但脑子就是一片空白。
这感觉真他妈难受。
*
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。
老刘的伤处理好了,我用床单撕成布条给他包扎的。
不专业,但能止血。顾夜舟从厨房里找到了几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,我们分了吃。
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?
死刑犯。
所有人都是死刑犯。
在现实世界里,我们已经被“执行”了心跳停止,脑死亡,至少在法律上,我们已经死了。
但我们的意识被某种技术截留了,被投进了这个世界。
为什么?
不是为了惩罚。
惩罚不用搞得这么复杂,一颗子弹就够了。
那是为了什么?
我想起部队里听过的一些传闻。
军方在做某种“意识转移”实验,把人脑数字化,用在无人机操控上。
当时我觉得是扯淡,现在躺在“轮回监狱”的副本里,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扯淡的产物。
“林深。”
顾夜舟叫我。我转过头,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菜刀,递给我。
“你拿着,”他说,“比运动鞋强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把刀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你从哪儿找到的?”
“刀架上。这家人的厨房没怎么用过,但刀还挺全。”他把刀塞到我手里,手指碰到我的手背,凉飕飕的。
我握着刀,点了点头。确实比运动鞋强。
“你不留一把?”我问。
他摇了摇头,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剪刀——就是那种厨房剪,不锋利,但勉强能戳人。
“我用这个。”他说。
我没再说什么。
老刘在客厅里喊了一声:“外面好像没动静了。”
我走到窗边,把窗帘撩开一条缝。
楼道里的声音确实小了,丧尸的低吼声远了,像是去了别的楼层。
中庭对面的那栋楼里,有几扇窗户亮着灯——不是那种正常的灯光,是手机屏幕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在发信号。
我盯着那几扇窗户看了几秒,做了个决定。
“我们去对面那栋楼。”
老刘皱眉:“现在?外面都是丧尸。”
“所以才要现在。”我说,“丧尸刚搜过这一层,短时间内不会回来。对面楼里有人在发信号,可能是其他囚徒。人多活下来的概率大。”
老刘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顾夜舟没说话。但他已经站到了门边,等着我开门。
*
我们出了门,往楼下走。
楼道很暗,只有应急灯亮着,绿色的光,照在人脸上像鬼。
我走在最前面,顾夜舟在我身后,老刘断后。
三个人,没有枪,只有一把菜刀和一把不锋利的剪刀。
楼下的大厅里有丧尸。
两只。
一只是之前那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,她站在单元门口,面朝外面,一动不动。
另一只穿着快递员的工作服,趴在大厅的沙发上,像是在睡觉,但丧尸不睡觉。
它只是趴着,手指一下一下地抠沙发扶手。
我贴在楼梯扶手上,往下看了一眼,脑子里飞快地算。
从楼梯口到单元门,大概十五米。
没有遮挡,两只丧尸的位置,一只在门口,一只在沙发上。
门口的挡着路,沙发上的离得远,但如果它醒了,会从后面扑过来。
硬冲不行。
需要引开它们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楼道尽头有一扇窗户,窗户外面是天井,不知道通到哪里。
“老刘,”我压着嗓子说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去那边窗户,弄出点动静来。不需要太大,推一下窗户就行。把它们引过去,我们从门口跑。”
老刘看了我一眼,没问为什么,点了点头。
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,慢慢往窗户那边挪。
我握紧菜刀,盯着大厅里的两只丧尸。
老刘推开了窗户。
吱——嘎——
金属摩擦的声音,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楼道里,清楚得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。
沙发上的那只丧尸猛地抬起了头。
它的眼睛灰蒙蒙的,像盖了一层膜,但它的头转向了窗户的方向。
它站起来,动作很慢,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,然后朝窗户走去。
门口那只没动。
它还站在单元门口,面朝外面。
妈的。
“再弄一次。”我小声对老刘说。
老刘又推了一下窗户。这次声音更大,窗户撞到了窗框,啪的一声。
沙发上的那只丧尸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拖着腿在走。
门口那只终于动了——它慢慢转过身,灰白的脸朝向窗户,嘴唇微张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然后它也往窗户那边走了。
“走。”
我从楼梯口冲出去,脚步声压到最轻。顾夜舟跟在我后面,老刘从窗户那边绕过来。
三个人,十五米,五秒钟。
单元门就在眼前。
我的手碰到了门把手——
身后传来一声尖叫。
不是人的。
是丧尸的。
那只穿快递员制服的丧尸,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我们了。
它站在大厅中间,嘴巴张得很大,露出黑色的牙龈,发出一声刺耳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。
然后它朝我们冲过来了。
不是走,是跑。
我操。丧尸会跑。
“开门!!!”老刘在后面吼。
我拉开门,把顾夜舟先推出去,然后自己钻出去,老刘最后一个出来。
我关门的瞬间,那只丧尸的脸撞在了门玻璃上,砰的一声,玻璃裂了,没碎。
它的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,指甲是黑的,指甲盖翻了一半,露出下面的肉。
它在抓,在挠,在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痕。
“走!走!走!”
我们往中庭跑。
老刘的小腿在渗血,跑得踉踉跄跄的。
我架住他一边的胳膊,顾夜舟架住另一边,三个人以一种很狼狈的姿势穿过中庭,冲进了对面那栋楼。
单元门没锁。
我们进去之后,我找了一根拖把卡在门把手上。
然后我弯着腰喘气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个地方,真的会死人。
*
我们在二楼找了一间屋子暂时歇脚。
这间屋子比刚才那间大,客厅里还摆着一架钢琴,落了一层灰。
墙上的照片是一家三口,笑得挺开心。
男主人穿着工装,女主人抱着小孩,背景是一个游乐园。
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。
也许变成了外面那些东西中的一员。
也许变成了树上挂着的那种果子—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冒出“树”和“果子”这个词。
可能就是太累了。
顾夜舟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忽然停在了那架钢琴前面。
他看着琴键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食指按了一下中央C。
叮——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很清楚。
老刘吓得脸都白了:“你干嘛?!”
顾夜舟没回答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指,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这架钢琴,”他说,声音有点飘,“我好像……会弹。”
“会弹钢琴?”老刘的语气明显不信,“你看起来不像会弹钢琴的人。”
顾夜舟没理他。
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,按了三个音。
断断续续的,不像在弹曲子,更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然后他停下来了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,把手缩回去,攥成拳头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老刘也没说话。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
我从窗口往外看。
中庭里的那两只丧尸已经退回去了,但对面楼的单元门口还站着好几只,像是在等什么。
天越来越暗了,不是天黑,是那种死灰色的光在变淡,像有人把对比度调低了。
倒计时:62:13:08。
还有六十二个小时。
我靠在墙上,脑子又开始转。
顾夜舟会弹钢琴。
或者说,他“好像会”。一个失忆的人,什么都不记得,但身体记得怎么按琴键。
跟我一样。
我不记得他,但身体记得要保护他。
“唯一保留记忆:林深。”
他后颈上纹的那行字。
他记得的不是“顾夜舟”这个名字。
不是他的过去。
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他记得的,只有“林深”。
什么意思?
我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钢琴旁边,侧脸对着我,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一半的眼睛。
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,不像一个战士,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视线,转过头来,对我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。
不是礼貌性的,也不是故意的。
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,嘴巴自己就弯了。
控制不住的。
我的心脏又跳了那一下。
那种从高处掉下来的感觉。
我真他妈讨厌这种感觉。
*
夜里,我们轮流睡了一会儿。
我先守夜。
老刘靠在沙发上打呼,顾夜舟坐在墙角,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我以为他睡了,但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梦里叫了一个名字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苏晚。”他说,“你一直在叫苏晚。”
我皱起眉头。
我不记得自己做梦了。但我知道苏晚的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,她出现了很多年了,从那次任务回来之后。
每次都是同一个画面:她站在楼顶边缘,回头看我,嘴里在说什么,我听不见。然后她掉下去了。
“你和她是什么关系?”顾夜舟问。
“战友。”
“只是战友?”
“只是战友。”
他没再问了。
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被审视,是被小心翼翼地对待,像我是个瓷器,怕碰碎了。
过了一会,他又开口了。
“林深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觉得人会记得上辈子的事吗?”
我睁开眼,看着他。
他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,像猫。
“不信这个,”我说,“人死了就是死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我们在这里?”
我没回答。
“你怎么解释你记得所有的事,而别人都不记得?”他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你怎么解释那张纸条?你的笔迹,你写的话,但你完全不记得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不想知道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顾夜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:
“也许这不是你第一次来这里。也许你已经来过很多次了。也许你每一次都会忘记我,然后又重新认识我。也许那张纸条是你自己写的,写给这一次的你。因为上一次的你,没来得及救我。”
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算了,”他说,“当我没说。睡吧。”
我他妈哪还睡得着。
*
凌晨的时候,出事了。
老刘的伤口感染了。
不是丧尸病毒那种感染,是普通的细菌感染。
他的小腿肿了一圈,皮肤发烫,整个人开始发高烧。
我在部队学过战地急救,但这种环境下,没有抗生素,没有消毒水,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唯一能做的,是把他小腿上的伤口重新清理一遍,用矿泉水冲洗,用干净的布条包扎。
他疼得直抽气,但没有叫出声。
这人是条汉子。
“老刘,”我说,“你得撑住。我们还有六十个小时。”
他咧嘴笑了一下,嘴里都是血沫子:“六十个小时……我这腿怕是撑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撑得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说你撑得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顾夜舟蹲在旁边,看着老刘的腿,表情很奇怪。
不是害怕,不是恶心,是那种,你看到一件你见过很多次的事情,再次发生的时候,你不会害怕,你只会觉得累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在想,”顾夜舟说,“如果我把手放在他的伤口上,我会看到什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能力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看到一个人的死亡。只要我碰到他们。”
我猛地想起他在商场里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死过很多次了”。他碰到了我,他看到了我的死亡。
“你怎么知道你有这个能力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用过。”他说,“在你身上。”
“在我身上?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解释更多。
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,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那种身体上的冷,是那种,你知道你面前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,每个秘密都跟你有关,但你不知道怎么开口问。
老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我转过头,按住他的肩膀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有点散。
“林深,”他的声音很微弱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那个程序员……老周……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……‘第七层。树。’”
“什么树?”
老刘的嘴唇在动,但声音小到我听不见。
我凑过去,把耳朵贴在他嘴边。
他说了最后一个字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老刘死了。
凌晨两点十四分,倒计时还在走,他死了。
不是被丧尸咬死的,是感染,是破伤风。
是在这个连一瓶碘伏都找不到的地方,因为一个小伤口要了命。
我蹲在他的尸体旁边,看着他的脸。
老刘。
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。
顾夜舟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蹲下来,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老刘的手背。
“别——”
我还没说完,他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剧烈的、控制不住的抖,像有人把他的手插进了冰水里。
他的嘴唇发白,额头冒汗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顾夜舟!顾夜舟!”
我叫他的名字,他不知道听没听到。
他的眼皮在急速颤动,嘴角有口水流出来。
我抓住他的肩膀,把他从老刘身边拉开。
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灰色的眼睛,在那一瞬间,我看到的不只是顾夜舟。
我看到了很多很多人,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。
他们的脸在他瞳孔里一闪而过,像翻页动画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手攥着我的袖子,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我问。
他的嘴唇在抖。
“老刘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他死过三次。这是第三次。”
我的头皮发麻。
“第一次是在工地上,脚手架塌了。第二次是胃癌,在医院里。第三次,就是这里。感染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身体一软,晕了过去。
我抱着他,坐在黑暗的客厅里。
钢琴在角落里沉默着。
墙上的照片,一家三口还在笑。
窗外的天还是那种死灰色。
倒计时:58:44:03。
顾夜舟在我怀里,呼吸很轻,很浅,像随时会停。
我低下头,看着他的脸。
灰白色的头发垂在额头上,睫毛很长,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牙齿。
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战士,不像一个被重置了1347次的囚徒。
他像一个小孩。
一个做了噩梦、不敢一个人睡的小孩。
我伸手,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。
指尖碰到他的皮肤,凉的。
但不是冰的那种凉。
是清晨的、那种还没被太阳晒过的凉。
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窗外没有星星。这个世界可能本来就没有星星。
但我怀里有一个人。
他的心跳贴着我,一下,一下,很慢,但很稳。
我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。
“别让他再死了。”
我抱紧了一点。
他动了动,无意识地把脸埋进我的胸口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我没听清。
但我不想把他叫醒问。
有些话,可能不是对我说的话。
是梦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