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夜舟晕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这二十分钟里,我把老刘的尸体挪到了卧室。
不是怕吓到谁,是尸体放在客厅里,看着别扭。
我把他放在床上,盖了一条毯子,盖住了脸。
然后我站在床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不认识这个人。
昨天这个时候,他还活得好好的,有自己的名字,有自己的过去。
现在他是一具尸体,在这间不知道属于谁的卧室里,盖着一条不知道谁洗过的毯子。
我回到客厅的时候,顾夜舟醒了。
他坐在墙角,手撑着地,脸色白得吓人。
他的眼睛是睁开的,但眼神是散的,像没对上焦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我蹲下来,把水递给他。
他喝了一口,呛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。然后他说:“老刘。”
“我知道你看到了老刘。我问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他女儿。”顾夜舟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,“他死的时候,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他女儿。六岁,扎两个小辫子,门牙掉了一颗。叫他爸爸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每个人死的时候,脑子里最后想的东西,都会被我看到。”顾夜舟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发抖,“我不想看的。但它自己就进来了。像水,从裂缝里灌进来,堵不住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他?我不擅长。
说“别想了”?
算了,我还是就在他旁边蹲着,等他喘匀了气吧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看我。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也会死的。”
“废话。谁不会死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我,很认真,认真得让人不自在,“我是说,你死的时候,我会看到你脑子里最后想的东西。不管我想不想。就像老刘一样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我说:“那你就别看。”
“我控制不了。”
“那就闭眼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不像之前那种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苦,更像是一种,怎么说,认命了。“好,”他说,“我闭眼。”
他又低下头,又开始看自己的手。
倒计时:56:21:37。
*
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又待了几个小时。
老刘死后,楼道里的丧尸好像少了。
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它们好像对死人没什么兴趣。
只对活人有反应。
也就是说,只要我们不发出动静,不流血,不被发现,它们就不会来找我们。
我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但没睡。
脑子一直在转。
顾夜舟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来回转,像有人在反复放同一段录音。
“也许这不是你第一次来这里。也许你已经来过很多次了。也许你每一次都会忘记我,然后又重新认识我。”
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,那我之前的那1347次,都发生了什么?
我死过吗?死过几次?顾夜舟死过吗?
那张纸条上写“别让他再死了。”“他”是顾夜舟。
也就是说,我以前没保护好他。
他死过。而且不止一次。
我睁开眼,看了一眼顾夜舟。
他在对面的墙角,抱着膝盖,睡着了。
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盖住了半张脸。
月光,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皮肤像透明的一样。
我想起老刘死之前,顾夜舟碰了他的手。
然后他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,浑身发抖,瞳孔里闪过无数张脸。
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。
不是疼,是被别人的记忆淹没了。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别人的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事。
在商场里,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,他碰了我的手。
他说“你死过很多次了”。
他也看到了我的死亡。那他看到了什么?我每次是怎么死的?他看到了多少?
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我头疼。
*
凌晨四点多,外面有动静了。
不是丧尸。
是人的声音。
有人在楼下喊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楼里,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楼上有人吗?!有没有活人?!”
我走到窗边,把窗帘撩开一条缝。
楼下中庭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男的,三十多岁,光头,穿着灰色囚服,手里拿着一根钢管。
另一个是女的,挺年轻,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也是灰色囚服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光头在喊:“我们是第二批的!一楼安全通道那边清过了!可以下去!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要不要回应?万一他们有问题呢?万一喊声把丧尸引来了呢?
顾夜舟醒了。
他走到我旁边,也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。”他说。
“坏人脸上不写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......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觉得可以相信他们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说“我觉得”的时候,语气不像是在判断,更像是在回忆。
好像他之前经历过类似的情况,知道该怎么做。
“你认识他们?”我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觉得可以相信?”
他转过头看我,灰色的眼睛很平静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但我的身体记得。我的身体知道谁可以信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“身体记得”。
我真服了。
你的身体什么都知道,就你的脑子不知道。
这是什么毛病?
但我还是决定下去。
不是因为我相信他的“身体记忆”,是因为他说“一楼安全通道清过了”。
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的幸存者,活过72小时的概率就更大。
而且,我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关于这个“轮回监狱”,关于苏晚,关于那张纸条,关于顾夜舟后颈上那行字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*
我们在二楼楼道里碰到了那两个人。
光头叫赵烈。
这名字挺配他,人如其名,烈。
他说话嗓门大,走路带风,钢管在他手里转来转去,像转笔一样。
他告诉我们,他是第一批被投进来的,已经在这个副本里活了两天多。
“我见过你们。”他看着我和顾夜舟,上下打量了一下,“你们是第三批的吧?商场那边过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“全是丧尸。我们跑出来的。”
赵烈点了点头,然后看了顾夜舟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头发怎么回事?染的?”
“天生的。”顾夜舟说。
赵烈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问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女的。“这是小何。第二批的。”
小何冲我们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她看起来很紧张,手一直攥着衣角,指甲掐进布料里。
我们五个人,加上赵烈和小何,一起往楼下走。
赵烈走在最前面,我断后。
顾夜舟在我前面,他的脚步还是那么轻,踩着楼梯像猫一样,几乎没有声音。
一楼大厅里有三具丧尸的尸体。
赵烈干的。
他的钢管上全是黑红色的血,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壳。
“从这边走。”赵烈指了指安全通道的方向,“出去之后是一条巷子,巷子尽头有个停车场。我们的人在那边。”
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我问。
“第二批剩四个,第一批剩两个。加上你们两个,八个。”
八个人。
存活时间最短的已经两天多了,最长的快三天。
也就是说,这个副本的淘汰率很高。
第一批被投进来的时候,不知道有多少人。
如果按商场里那个规模算,至少三四十人。
现在只剩六个。
我们在巷子里走了一段。
赵烈走在前面,步子很大,钢管在他肩膀上扛着。
小何跟在他后面,走得小心翼翼的,每一步都要看清楚地面才落脚。
顾夜舟在我前面,偶尔回头看我一眼,好像怕我丢了似的。
巷子尽头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。
坡道很长,往下延伸,里面黑漆漆的。赵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打着。
火苗不大,但够用。
他走在前面,火光照着地面,能看到地上有拖行的血迹——不是人的,是丧尸的。
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车,大部分是家用轿车,有几辆SUV,角落里还停着一辆面包车。
空气里有汽油味和霉味,混在一起,不太好闻。
能听到水管的滴水声,滴答滴答,像一个没拧紧的水龙头在哭。
“在这边。”赵烈带我们走到停车场的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面墙,墙上有一扇铁门,铁门后面是一个设备间。
赵烈敲了三下门,然后两下,然后再三下。暗号。
门开了。
里面坐着四个人。三男一女,都穿着灰色囚服。
脸色都不好看,眼窝深陷,嘴唇起皮。
地上铺着几件衣服,他们坐在上面,靠着墙,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赵烈介绍了一下我们。
然后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。“这是老周。就是之前跟老刘在一块的。”
我看了老周一一眼。
四十出头,瘦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上有裂纹,用胶带粘着。
他的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像是有强迫症。
“老刘呢?”老周问。
我没说话。
老周看了一眼我的表情,然后低下头,不再问了。
*
老周是程序员。
准确地说,他曾经是军方的一个外包程序员,参与过“轮回监狱”早期系统的开发。
他是在项目结束后被灭口的,被人设计了车祸,然后以“危险驾驶致人死亡”的罪名判了死刑,丢进了这个他自己参与建造的监狱。
他知道很多东西。
但他不愿意一次性说出来。
“不是我不想说,”他靠在那面墙上,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,“是说了你们也不信。”
“你说说看。”我蹲在他对面。
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看了看顾夜舟。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保留记忆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因为你不是普通囚徒。”老周说,“你是这个系统的一个‘锚点’。你是用来稳定整个轮回结构的。没有你,这个系统会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每次死亡,你的意识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波动。这种波动可以抵消轮回重置带来的数据震荡。就像——就像船的压舱石。你在,系统就稳。你不在,系统就晃。”
我盯着他,不知道该信多少。
当我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顾夜舟的表情变了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唇抿紧了,好像在拼命回忆什么。
“那1347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老周看了一眼顾夜舟,然后说:“那是他的编号。第0号囚徒。”
“第0号?”
“他是第一个被投进这个系统的人。比所有人都早。他是原型体。系统的所有规则,都是基于他的数据搭建的。他死了多少次,重置了多少次,系统都记录在那个编号里。1347次。”
我转过头看顾夜舟。
他低着头,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眼睛。
他的手攥着裤腿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记得?”我问。
“因为他的记忆被删了。”老周说,“每次重置,他的记忆都会被清空。这是系统设计的。因为如果他记得所有的事,他会疯。没有人能承受一千多次死亡的记忆。没有人。”
“那他的后颈上那行字呢?‘唯一保留记忆:林深’,那是谁纹的?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他自己。”
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他自己纹的。”老周重复了一遍,“在一次重置之前,他偷偷用系统的一个漏洞,把自己的记忆刻进了皮肤里。不是用墨水,是用数据。那些字不是纹身,是代码。是他的记忆,被压缩成了那行字。”
“但他不记得他纹过。”老周继续说,“因为那行字写的是‘林深’,不是‘顾夜舟’。他是故意这么做的。他想让自己记住你。但他又不想让自己知道,他为什么要记住你。”
我转过头看顾夜舟。
他抬起头,灰色的眼睛看着我。
“我告诉过你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的身体记得。”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*
那天晚上,我们七个人——加上小何和老周,还有剩下的那几个——挤在那个设备间里,谁都没怎么睡。
我靠着墙坐着,脑子里一直在转老周说的话。
程序员的话不能全信,尤其是一个被灭了口的前军方外包。
但他说的有些东西,和我看到的对得上。
顾夜舟是第0号囚徒,第一个进来的,重置了1347次。
每次清空记忆,但身体保留了某种本能——比如认出我,比如保护我,比如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,心跳加速。
我自己呢?我是“锚点”。是一块压舱石。
用来稳定系统的。
我的记忆没有被清空,不是因为什么BUG,是因为系统需要我记得。
需要我保持稳定。需要一个不会崩的人,来稳住这个随时会崩的世界。
苏晚还活着。她是系统的一部分。
她来这里,不是偶然。是来监视我的。或者,是来完成某种她没有完成的任务。
老刘死了,他是老周的同伴。
老刘说,老周死之前告诉他,“第七层。树。”——什么意思?第七层有什么?树是什么树?
还有那张纸条。
“林深,这是第1348次。别让他再死了。”
我的笔迹。
我写的。
但我不记得。
也就是说,在之前的某一次轮回里——可能是第1347次,也可能是更早——我曾经进入过这个系统,并且知道了某些事情,然后给自己留了一张纸条。
提醒自己。
提醒自己别让顾夜舟再死了。
别让他再死了。
他已经死过很多次了。
在我不记得的那些轮回里,他死在我面前。
一次又一次。
我抱着他的尸体,一次又一次。
而我什么都不记得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顾夜舟的脸。
那双灰色的眼睛。
那个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笑容。那句“我的身体认识你”。
他记得我,他的身体记得我。
每一次重置,每一次清空,每一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,但他的身体——他的心跳,他的手指,他的灰色眼睛——都知道我是谁。
而我不记得他。
一次都不记得。
我是那个每次都被保留记忆的人。
但我保留的,只有“这一次”的记忆。上一次的顾夜舟,上上次的顾夜舟,上上上次的——我全都不记得。
他死了一千三百四十七次。
我一次都没记住。
*
倒计时:42:18:05。
凌晨五点多,外面开始有动静了。
不是丧尸。
是人的声音。
有人在停车场入口那里喊,声音很大,带着恐慌。
不是求教,是——在引什么东西。
“它们在下面!它们全在下面!”
赵烈第一个冲出去。
我跟着他。老周在后面喊“别去”,我没听。
停车场入口那里,一个人从坡道上滚下来。
满身是血,右胳膊少了一截,断口处还在往外冒血。
他的眼睛是直的,瞳孔散了,已经不认人了。
他的嘴巴一张一合,在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赵烈蹲下去看他,想把他扶起来。
那人突然抓住了赵烈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。
“它们……从商场那边……过来了……好几百只……好几百只……”
然后他的手松开了。
死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坡道上面。
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
但我能听到。那种低吼声,湿漉漉的,像含着痰在叫。
不是一两只,是几百只。
它们的声音叠在一起,嗡嗡的,像蜂群。
“封锁入口。”我说。
“拿什么封?”赵烈问。
我看了看停车场里的那些车。“用车。把它们堵在外面。”
*
我们用了二十分钟,把停车场入口堵住了。
三辆车,SUV在最前面,后面横着两辆轿车,把坡道塞得死死的。
车与车的缝隙用铁皮柜、木板、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填上。
丧尸在另一边撞。砰。砰。砰。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敲门。
铁皮在变形,木板在开裂。但暂时还撑得住。
我们都退到了设备间。
七个人。
老周,赵烈,小何,我还有顾夜舟,还有另外两个——一个姓张的中年男人,一个姓李的年轻女孩。
七个人,挤在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,谁都不说话。
外面的撞击声还在继续。砰。砰。砰。
顾夜舟坐在我旁边。
他的膝盖贴着我的大腿,我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怕。
我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放在他的后脑勺上。
没有理由。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。
他的手反握住了我的手腕,很紧,像怕我走掉。
我没有挣开。
倒计时:38:02:49。
还有三十八小时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。我的笔迹。我的话。但我不记得的话。
“别让他再死了。”
这句话,我写了多少遍?写在多少张纸条上?放在多少个“我”的口袋里?每一个我,都以为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张纸条。
每一个我,都不记得上一个我写过它。
我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不,不是想,是忍不住去想:顾夜舟在那些我不记得的轮回里,是怎么死的?
他疼吗?
他怕吗?
他死的时候,我在他身边吗?
我叫他的名字了吗?
他想说话吗?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
是“林深”吗?
外面的撞击声忽然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。
像有人按了暂停键。整个停车场陷入了一种让人发毛的安静。连滴水声都没了。
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丧尸的拖沓声。是人的。
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咔,咔,咔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我睁开眼。
设备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苏晚站在门口。
军绿色夹克,短发,嘴角带着那种我熟悉的、让我发冷的笑。
“林深教官,”她说,“72小时太久了对不对?我们来缩短一下。”
她伸出手,手指上捏着一张扑克牌。
黑桃A。
“下一个副本,‘猎杀游戏’。十二个人进,六个人出。你们这边出三个人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,他,”她指了指顾夜舟,“还有那个光头。”
“不去会怎样?”赵烈问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“不去,我现在就把门外的丧尸放进来。”
外面的撞击声又开始了。砰。砰。砰。比之前更猛。铁皮在尖叫。
我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顾夜舟也站起来了。
他没有说话,但他站到了我旁边。肩膀贴着我的肩膀。
赵烈骂了一句脏话,拎起钢管。
苏晚侧身让开门口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祝你们玩得开心。”
她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一把刀。
倒计时:37:44:19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