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把我们三个带出了停车场。
不是从正门走的。
那个被车堵住的入口已经快被丧尸撞开了,铁皮凹进去一大块,缝隙里伸进来几只手,指甲全是黑的,在空气里乱抓。苏晚带我们走了另一条路。
停车场深处有一扇消防门,推出去是一条向上的楼梯,楼梯尽头是商场的地面层。
她走前面,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咔咔咔的,节奏不紧不慢。
我跟在她后面,再后面是顾夜舟,赵烈断后。
我脑子里在盘算几件事。
第一,她不怕丧尸。
不是那种“我有枪所以不怕”的不怕,是那种“我知道它们不会动我”的不怕。
她走过丧尸旁边的时候,那些东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这只能说明一件事。
她是系统的管理员,或者说,她是系统的一部分。
第二,她说“猎杀游戏”要三个人。
为什么是我们三个?她可以直接点名,也可以随机抽。
她却选了我和顾夜舟,还有赵烈。
赵烈是战斗力最强的,选了不奇怪,选顾夜舟呢?顾夜舟看起来最弱,选了干嘛?当靶子?
第三,她爱笑。
从我认识苏婉的那天起,她就喜欢笑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,她比你多知道一件事的笑。
在部队的时候,每次演习之前她都会那样笑。
那笑容大概意思是:我知道会发生什么,但你不知道。
楼梯走到尽头,她推开一扇门。
外面是一个走廊,铺着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,看起来像是什么办公楼的楼层。
没有丧尸,没有血迹,没有任何混乱的痕迹。
干净的,安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苏晚站在走廊中间,转过身来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”她说,“十二个人一起投放到一个孤岛上,岛上有废弃的军事基地、丛林、沙滩,每个人手腕上的环扣会显示其他玩家的位置。每杀一个人,环扣上的数字会加一。倒计时结束的时候,数字最大的六个人晋级。其他六个人,淘汰。”
“淘汰的意思是什么?”赵烈问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觉得呢?”
赵烈没再问。
“另外,”苏晚补充了一句,“岛上不只有玩家。还有一些别的东西。系统投放的。你们可以理解为‘野怪’。它们也会攻击你们,也会被你们杀死。杀死一只野怪,也算一分。”
“武器呢?”我问。
“岛上到处都有。自己找。”
她说完这话,整个人就开始变淡了。
像一幅画被水泡了一样,颜色往下淌,轮廓模糊,然后彻底消失了。
我们站在走廊里,三个人,面面相觑。
没有倒计时。
环扣上只显示一行字。
(猎杀游戏·准备就绪.)
(请做好准备)
然后走廊尽头亮起了一道白色的光。
光里有一个门框的形状,门框那边是......沙滩?
我看到了海岸,蔚蓝的天空,看到了白色的沙子。
传送门。
赵烈第一个走进去,扛着钢管,骂骂咧咧的:“操他妈的,老子倒要看看这破游戏能有多难。”
我跟上去,顾夜舟走在我后面。
穿过那道白光的时候,皮肤上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,不是疼,是麻。
眼睛短暂地失明了一两秒,然后画面重新清晰。
海水是深蓝色的,天是灰的,但不是之前那种死机灰,是正常的阴天的灰。
沙滩上散落着几个木箱,箱子半埋在沙子里,露出盖子。
远处是密林,树很高,叶子是深绿色的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到深处。
再远处,有一座山,山头上能看出建筑物的轮廓,废弃的军事基地。
我的手腕震了一下。
环扣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。左上角是我的积分:0。
右上角是一个小地图,上面有十一个绿点,其他玩家的位置。
最近的一个绿点,在我左边大概两百米的地方,应该也在沙滩上。
赵烈已经打开了一个木箱,从里面翻出一把砍刀,一把信号枪,还有一包压缩饼干。
他把砍刀别在腰上,信号枪揣进口袋,饼干扔给我。
“拿着。能吃。”
顾夜舟在另一个箱子里找到了一把匕首。
刀身不长,但刃很利,上面刻着不知道什么字。
他把匕首握在手里,试了一下重量,然后转过头看我。
“我用这个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我在第三个箱子里找到了一把弩,还有十二支箭。
弩的弦有点松,但能用,我又翻了一遍,找到了一个急救包,里面有绷带、碘伏、止血带。
武器不算好,但够用了。
小地图上,那个最近的绿点开始往我们这边移动。
来的是一个女人。
三十出头,短发,脸上有道疤,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,不是囚服,说明她进来之前就已经换过装备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把真正的手枪,不是玩具,是真的。
枪口朝下,没指着我们,但随时可以抬起来。
“你们三个,”她站在大概十米外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是一起的?”
赵烈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我和顾夜舟前面。“对。你呢?”
“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其他人都没碰到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合作。”她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,张开双手,表示没有恶意,“这个游戏,单打独斗死得最快。四个人一组,比一个人强。你们不杀我,我也不杀你们。等杀够了其他人,我们再各走各的。”
赵烈回头看我。
我点了点头。
她叫方晴,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退伍军人,退役后在保安公司上班,后来因为......
她没说因为什么,只说“进来了”。她没有问我们为什么进来,也没问我们的名字。
在这个地方,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能活。
方晴加入后,我们沿着沙滩往东走。
小地图上,绿点分布在岛的各个方向。有的在丛林里,有的在山腰上,有的在海边的另一侧。
有一个绿点在快速移动,朝我们这个方向来。
“有人过来了。”我说。
方晴拔出枪,赵烈握紧砍刀,我端起弩,瞄准那个方向。
树丛里钻出来一个人。
男的,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白色T恤,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他的右手上全是血,但不是他的。
手腕上的环扣显示他的积分是2。他已经杀了两个人,或者两只野怪。
他看到我们,愣住了。
“别......别开枪!”他举起双手,脸白得跟纸一样,“我不是来打架的!我是来......我是来找人组队的!”
他的声音在抖,不像装的,是真的怕。
赵烈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杀了两个?”
“不是人!”他说得很快,“是那种东西.......长得像狗,但比狗大,嘴里的牙有三排!我从林子里跑出来的时候碰到了,我用石头砸死了一只,又用......又用树枝捅死了一只。不是人!我没杀人!”
我看了一眼他的环扣。积分2。他说的是真的可能性不小。
但他的眼神在飘,在看我,看赵烈,看方晴,看顾夜舟。
他在数我们有多少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小陈。陈......陈晓。”
“行,小陈。”赵烈说,“你跟我们可以。但你手里的东西,交出来。”
小陈愣了下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裤兜里那把刀。”
小陈的脸白了一下。他慢慢把手伸进裤兜,掏出了一把折叠刀,递给赵烈。
赵烈接过来,别在自己腰上。
“跟着。别搞事。”
我们五个人往丛林方向走。
方晴说她在山脚下看到一个废弃的哨站,可能有武器。
赵烈觉得应该先占高点,从上面观察全岛,我同意赵烈的意见,占高点,视野好,不容易被偷袭。
丛林里很暗,树冠把大部分天光都遮住了。
地面上全是落叶和腐烂的树枝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声音。
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混着某种腐肉的甜腥,不是丧尸,是死掉的动物。
我看到过两次被啃得只剩骨架的动物尸体,不知道是野怪干的还是玩家干的。
小陈走在中间,方晴在我右边,赵烈在前面开路。
顾夜舟在我左边,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赵烈忽然停下来,举起了拳头。
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。
我蹲下,往前面看。
丛林的缝隙里,能看到一个木结构的建筑。
像是瞭望塔,但已经塌了一半,塔下面有一块空地,空地上躺着两个人。
不是死人,是活的,他们在睡觉。
或者假装在睡觉。
环扣上的小地图显示,那附近有一个绿点。
两个躺着的人里面,只有一个有环扣?不对,环扣是每个人都有的,但小地图上只显示一个绿点......
说明另一个人已经死了?
“有情况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空地上两个人,一个活的,一个死的。活的那个可能有武器。”
赵烈点了点头。
他握紧砍刀,从左边绕过去。方晴从右边绕,枪已经拔出来了。
我留在原地,弩瞄准空地,掩护他们。
顾夜舟蹲在我旁边,他的手放在地上,手指按着泥土。
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: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地下。”他皱着眉,手指在泥里抠了两下,“我碰到了......不是人。不是丧尸。是别的东西。它的心跳很快。在地下。”
话音刚落,空地中间的地面裂开了。
不是慢慢裂开的,是炸开的。泥土和碎石往四周飞溅,从地底下钻出来一个东西。
长得像蜘蛛,但比蜘蛛大一百倍。
八条腿,每条腿都有我的胳膊粗,身体是黑褐色的,表面有甲壳,反着光。
它的头......如果那也叫头的话。
上面有六只眼睛,红色的,排列成两排。
那两只躺着的人同时跳了起来,一个往东跑,一个往西跑。
那只大蜘蛛朝东边那个追过去了,速度快得离谱。
八条腿在地上交替移动,像一台失控的机器。
几秒钟就追上了那个人。
我听到了惨叫声,很短,三秒钟就没了。
然后是小地图上那个绿点消失了。
一只野怪,杀死它,得一分。
但它的战斗力,杀一个人只需要几秒。
“跑。”我看了一眼他们。
我们往山上跑,赵烈在前面砍树枝开路,方晴在后面断后。
小陈跑在中间,喘得像条狗,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。
顾夜舟跑得不算快,但他很稳,呼吸均匀,像练过的。
跑了大概十分钟,后面的追击声停了。
大蜘蛛没有跟上来,可能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了,也可能是它只在那个区域活动。
我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休息。
赵烈靠树干坐着,把砍刀插在地上,擦了擦脸上的汗,方晴还在看后面,枪一直没放下来,小陈直接趴在地上了,大口大口地喘。
顾夜舟蹲着,他的手又放在地上了。
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在用能力。
“下面还有吗?”我问。
他闭上眼睛,过了几秒才睁开。“有。在更深处。很多。它们在地底下,没有动。像在睡觉。”
“很多是多少?”
“数不清。”
方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很复杂。
她没有问顾夜舟怎么知道的,也许她觉得在这种地方,有奇怪能力的人不稀奇。
赵烈站起来,“我们不能在丛林里待太久。地底下全是那种东西,万一醒了,跑都没地方跑。上山,去军事基地。那边是混凝土建筑,至少能挡一挡。”
没人反对。
我们继续往上走,坡度越来越陡,路越来越难走。
赵烈开始用砍刀在陡坡上砍出台阶来。方晴把小陈拉上去,他已经快虚脱了,脸色发灰,嘴唇干裂。
顾夜舟走在中间,我跟在后面。
他的手有时候会碰到我的手,每一次碰到都凉飕飕的,像冰块。
快到山顶的时候,我听到了枪声。
不是方晴的枪,是别的方向,两声,间隔不到一秒,然后是第三声,从山顶方向传来的。
赵烈加快脚步,冲上了山顶。
我跟着上去,弩死死端在手里。
山顶是一片平地,中间是一座混凝土建筑物,方方正正的,像一个大盒子。
墙上刷着已经褪色的迷彩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。
建筑物前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
男的手里拿着一把步枪,女的拿着一把手枪。
他们面前躺着一个人,在流血,在抽搐,那人胸口中了两枪,还在呼吸,但进气多出气少。
赵烈站在他们对面,距离不到二十米。
他握着砍刀,方晴已经把枪举起来了。
男人把步枪对准赵烈。
“别动。后退。”
“你们杀的?”赵烈问。
“他先动手的。”女的说,声音很冷静,“他用刀捅了我们的人。我们反击。”
我看了看地上那个人,他手腕上的环扣显示积分0。
一个还没杀过人的玩家,被另外两个玩家杀了。
在这个游戏里,这不违反规则。规则没说不能杀零分的人。
“那你们想怎样?”赵烈问。
男人看了一眼我们五个,眼睛眨了一下,然后他慢慢放下了枪口。
“不怎样。各走各的。”
他踢了一脚地上那把步枪旁边的东西,一件防弹背心。“这个我们不要了。你们拿走。”
然后他和那个女人退进了建筑物里,关上了铁门。
地上那个人不抽搐了,眼睛睁着,瞳孔散了。
顾夜舟走过去,蹲下来,伸出了手。
“别碰他。”我说。
他停下了,手悬在半空中,离那个人的脸只有几厘米。
“他死了。”顾夜舟说,“我想看看他的记忆。也许有有用的信息。”
“看了会怎样?”
顾夜舟沉默了两秒。“我会疼。但不会死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碰了那个人的脸。
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。
他的眼睛瞬间瞪大,瞳孔里开始闪过画面,我看不清是什么,但我知道那是那个人的死亡记忆。
顾夜舟的嘴唇在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。
方晴看傻了。“他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蹲在顾夜舟旁边,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“他没事。”
顾夜舟松开手,整个人往后倒。
我接住了他,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额头全是冷汗,嘴唇发白,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乱颤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我问。
他的嘴唇动了几下。声音很微弱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他们的基地……在里面……有枪……有手雷……很多人……至少有八个……他们打算……杀光所有人……”
他的手攥住了我的袖子,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林深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要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建筑物里的铁门被撞开了。
不是那对男女,是另外的人。
从里面涌出来的,六个,七个,八个。
都拿着武器,有步枪,有手枪,有刀。
那个男人和女人走在最前面,女人的脸上带着笑。
“谢谢啊,”她说,“我正愁怎么把你们骗过来呢。你们倒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十二个人,他们有八个,我们五个。
赵烈把砍刀横在身前。
方晴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那个女人。
我的弩上有十二支箭。
八个人的话,如果我能一箭一个,那将将够用了。
但我不是神枪手,而且他们也有枪。
我听到旁边的顾夜舟在喘息。
他的身体还在抖,但他在试着站起来。
他撑着地面,手指陷进泥土里,指甲全是泥。
“林深。”他说。
“别说话。”
“我不想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小孩在说梦话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我说。
我把弩端平,瞄准了那个女人的脸,“谁先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