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数了一下对面八个人,我们有五个。
他们手里有步枪,手枪、刀,我们有一把弩,一把砍刀,一把手枪,一把匕首,还有小陈那把被赵烈没收的折叠刀,现在在方晴裤兜里。
火力差距大得像个笑话。
那个说话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,枪口垂着,但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苏晚,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跑不掉”的劲头,简直一模一样。
“把武器放下,”她说,“我们只要你们的环扣积分。人可以不杀。”
“环扣积分怎么给你?”赵烈问。
“杀了你们,自然就归我了。”
......
赵烈没说话,把砍刀握紧了一点。
我在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,双方距离大概十五米。
我的弩射速太慢,拉一次弦要三秒,三秒够他们打出七八发子弹。
方晴的手枪只有六发子弹,打完就没了,赵烈的砍刀近战还行,但对面有枪,冲上去就是活靶子。
硬打必死。
那就只能不硬打。
“等一下。”我把弩放低了一点,不是放下,是放低,让对方觉得我要谈。“你们八个人,我们五个人。杀了我们,你们每个人平均拿不到一分。不值得。”
那个女人歪了一下头。“那你说什么叫值得?”
“我们帮你们杀别人。杀完了,最后我们再打。到时候你们人多,我们人少,你们赢面更大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你以为我会信你?”
“你不需要信我。”我说,“你只需要算一笔账。现在打死我们,你们可能有人受伤,有人死。等我们把岛上其他人清干净了,你们再打我们,零风险。这笔账不难算。”
她没说话。旁边那个拿步枪的男人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小我听不清。
她听完,皱了一下眉,然后看着我。
“行。你们走吧。但我记住你们了。岛上没有其他人了,我第一个找你们。”
她侧身让开了路。
我端着弩,慢慢往后退。
赵烈和方晴也在退。小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跑。
顾夜舟走在我旁边,他的腿有点软,步子不太稳,但没摔。
我们退进丛林里,直到看不见那栋建筑,我才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赵烈骂了一句。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真要给他们当打手?”
“打个屁。”我说,“先活过今晚再说。”
我们在丛林里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。
是一处山体凹陷,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,形成一个小小的天然掩体,三面是石头,一面开口,开口处可以用树枝挡上。
地面是干的,没有虫子,没有腐烂的树叶。算是不错的地儿。
赵烈和方晴在外面捡树枝挡开口。
小陈蹲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整个人缩成一团,他一直在抖,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
从刚才到现在,他一句话都没说,顾夜舟坐在我旁边,靠着石壁,闭着眼睛。
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,但嘴唇还是白的。
“你还行吗?”我问。
他睁开眼,看了我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你刚才碰那个人,看到了什么?除了他们人多、有枪之外,还有什么?”
他想了想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“他们不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。那个女的......她叫宋岚,之前已经玩过一次了。她知道规则,知道哪里刷武器,知道野怪的活动范围。他们是故意守在军事基地的,因为那是全岛武器最多的地方。”
“他们之前玩过一次”,这个信息很重要。
说明“猎杀游戏”不是一次性副本,有些人已经通关过了,又被投进来了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装备那么好,配合那么熟练,老玩家欺负新玩家,跟打人机似的。
“还有呢?”我问。
顾夜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那根刚才碰过死人的手指,指尖有点发红,像被烫过。
“那个人的记忆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他死之前最后看到的,不是宋岚的枪口。是一棵树。”
“树?”
“很大。白色的树干,银色的叶子。在很高的地方,像在山顶上,但又不是这座山。他不认识那棵树。他只是在死的那一瞬间,脑子里忽然闪过了那个画面。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白色的树干,银色的叶子。
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。
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但那个画面让我心里发紧,像有人在我胸口拧了一把。
“第七层。树。”
老刘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。
树,什么树?为什么每个人死之前都会想到这棵树?
顾夜舟看了我一眼,没有追问,他只是把手指攥成了拳头,塞进了裤兜里。
像是想把那种感觉藏起来。
夜里,我们轮流值夜。
赵烈第一班,方晴第二班,我第三班。
顾夜舟身体不行,没安排他,小陈也没安排,他那个状态,让他值夜等于没值。
轮到我值夜的时候,大概凌晨两点。
天还是那样,没星星没月亮,但不是全黑,是天自己发出的一种很弱的灰光,像有人在云层后面开了一盏很暗的灯。
我靠坐在开口处,弩放在膝盖上,看着外面的丛林。树林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之前还能听到虫叫,现在连虫都没声了。要么是捕食者来了,要么是什么更糟的东西。
顾夜舟没睡。
我听到身后有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他坐起来了,靠着石壁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角落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做梦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梦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梦见一个地方。很亮,全是白色的,有一棵树,很大,上面挂满了发光的果子。果子里面有人。很小的、蜷缩着的人。像婴儿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看到一个人。站在树下面,背对着我。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,头发是黑色的。我想叫他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转过身来......”
顾夜舟停了一下。
“是你。”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我在梦里认识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那种‘我见过你’的认识。是那种——你是我的一部分。像手、脚、心脏。你在,我就完整。你不在,我就缺一块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一下一下钉进我的脑子里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你搞错了”,想说“那是做梦,别当真”。
但我说不出口。
因为在那个瞬间,我脑子里也闪过了一个画面,很短暂的,像一帧电影的胶片。
我站在一棵白色的树下面,怀里抱着什么东西。
很小,很轻,在哭。我低头看,看不清那是什么。然后画面就没了,像被人掐断了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顾夜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也许我们不是第一次认识。也许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,比这座监狱还要久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凌晨四点多的时候,出事了。
不是我们这边,是岛的另一侧。
一声巨大的爆炸,从山那边传来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紧接着是火光,橙红色的,在天空里炸开,像一朵花。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“手雷。”赵烈醒了,第一个反应过来,“军事基地那帮人有手雷。他们在炸什么东西。”
我站起来,爬到石头上面,往火光的方向看。
爆炸的位置不在山顶,在山腰,军事基地在山顶,手雷是从山上往下扔的。
“他们在炸野怪。”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。“地底下的那些东西,可能已经醒了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震了一下。
不是爆炸那种震,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持续的低频震动,像有一列火车从脚底下开过去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,骨头在颤振。
顾夜舟忽然站了起来。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在发抖。
“它们醒了。”他说,“全醒了。”
“什么全醒了?地底下那些蜘蛛?”
“不光是蜘蛛。还有别的。很多。它们在地下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好像在感受什么,“它们在往地面拱。”
我低下头看脚下的泥土,没什么变化。
但我感觉到了,那种震动在加剧,从轻微的颤抖变成了明显的晃动,像坐公交车走在颠簸的路上。
“离开这里。”我说,“现在。”
我们往海边跑。
赵烈在前面开路,砍刀劈开挡路的树枝。
方晴拉着小陈,他已经跑不动了,腿软得像面条,我和顾夜舟在后面。跑了几分钟,地面裂开了。
不是我们脚下,是前面大概五十米的地方,地面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底下掀开,泥土和碎石往天上飞,然后从那个裂口里爬出来一个东西。
不是蜘蛛。
是比蜘蛛更大的东西。
长得像蜈蚣,但每一条腿都有人的大腿那么粗,身体是暗红色的,甲壳上长满了刺。
它的头......如果那个东西算头的话......
上面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嘴,圆形的,里面全是牙齿,一圈一圈的,像绞肉机的刀片。
赵烈停了下来。他站在那个东西面前,举着砍刀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。
“跑!”我冲他喊。
他回过神,转身就跑。
那个东西追了上来,不是很快,但它的体型太大了,一步顶我们十步。
它的嘴在不停开合,牙齿碰撞发出咔咔咔的声音。
我们跑进了树林。
那个东西撞倒了几棵树,速度慢了下来,不是追不上,是不追了。
它停在了树林边缘,头朝着我们的方向,嘴一张一合,但没有再往前。
它不敢进树林?还是树林里有它怕的东西?
不管了。先跑。
我们一直跑到海边,跑到沙滩上,才停下来。
小陈直接趴在地上了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汗把衣服全打湿了。
方晴也好不到哪去,弯着腰撑膝盖,大口大口喘气。
赵烈靠在树上,把砍刀插在沙子里,抬头看天。
天开始亮了,不是那种透亮的亮,是灰色变浅了一点。
海面上有雾,很浓,看不清远处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丛林,没有人追出来,那些东西没有跟过来。
顾夜舟站在我旁边,他的呼吸比我平稳得多。
这让我有点意外。他看起来最弱,但体力比小陈强,比方晴也差不了太多。
“林深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。
沙滩的另一头,雾里面,出现了几个模糊的影子。不是野怪。是人的形状。
五个。六个人。七个人。
他们走近了。是宋岚那帮人。
八个人变成了七个,少了一个。
他们的衣服上有血,脸上有灰,有人受伤了,胳膊吊着,有人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们的枪还在,但弹药可能不多了。
宋岚看到我们,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那个笑容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,带着一种狼狈的、硬撑出来的味道。
“你们还活着。”她说。
“你们也还活着。”我说。
“地底下那些东西上来了。军事基地塌了。我们死了两个人。”她看了一眼身后。“现在岛上应该没有其他人了。就剩我们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要不要暂时合作?”
我看着她,这个女人几个小时前还想杀我们。
现在她跑来跟我谈合作,不是因为她忽然善良了,是因为她没得选了。
地底下的东西上来了,她的人不够,弹药不够,靠她几个活不下去。
“合作什么?”我问。
“活下去。”她说,“先活过这个游戏。出去了,我们再打。”
赵烈看了我一眼,意思是你决定。
我想了几秒。
“行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武器平分。”
她皱了一下眉,但点头了。
我们把武器和弹药分了一下。
他们还有一把步枪,两把手枪,一把霰弹枪,子弹不多。
我们这边,弩和砍刀基本没用,对付那种东西,冷兵器跟纸糊的一样。
方晴把手枪给了赵烈,她自己拿了霰弹枪,我留着弩,但心里清楚,这玩意儿也就打打丧尸。
打那种东西?有点够呛。
宋岚说她观察过了,那些东西怕光。
它们在地下待太久,视网膜退化,强光会让它们短暂失明。
可笑的是现在没有光源......
军事基地有强光信号弹,但基地已经塌了,进不去。
“那怎么办?”赵烈问。
“等天黑。”宋岚说,“天黑它们会活跃,但天亮的时候它们会躲回地下。我们趁天亮的时候找个安全的地方,撑到倒计时结束。”
我看了看手腕,倒计时还有二十多个小时,不长,但也不短。
“去哪?”
宋岚指了指岛的另一侧。“那边有个灯塔,建在礁石上,只有一条路上去,易守难攻。如果那些东西怕光,灯塔顶上有个探照灯,应该还能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之前上过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还没通电。现在不知道。”
赵烈看了我一眼,“去不去?”
我看了看顾夜舟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嘴唇发青,但眼神没有慌,他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我们沿着海岸线往灯塔的方向走。
海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,浓到看不清十米以外的东西。
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绿,拍在沙滩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轰,轰,像有人在叹气。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让人分不清哪些是海浪,哪些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震动。
宋岚走在最前面,她的人跟在后面,我们的跟在后面。
两个组之间保持了几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两只互相提防的动物,不得不走在一起,但谁也不信任谁。
小陈跟在赵烈后面,他的眼神是散的,走路的时候同手同脚,他已经到极限了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顾夜舟走在我旁边,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,但他一直在走,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掉队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这次活下来了。如果出去了。你想做什么?”
我想都没想道:“想活着。”
“我是说,外面的世界。如果有一天你回到外面的世界了,你想做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能活着出去。
“那你呢?”我反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没听到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堵的话。
“我想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问你。”他补充了一句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我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你会知道的”,想说“我帮你找”。但话到嘴边,觉得什么都说不了。
因为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一个杀了自己战友的死刑犯,一个被丢进轮回监狱的实验体。一个在系统里被反复使用的“压舱石”。
我是谁?
我不知道。
我们两个,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,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
*
走在这条陌生的海岸线上,往一个可能根本不亮的灯塔走,身后是那些不知名的怪物,前面是浓雾,头顶是永远不会晴朗的天空。
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灯塔的轮廓从雾里显现出来了。
白色的塔身,红色的塔顶,建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。
礁石和海岛之间连着一条窄窄的石堤,石堤上长满了绿色的滑溜溜的苔藓。
宋岚说的没错,这个地方只有一条路能上去。
如果守住石堤口,多少东西都冲不过来。
我们上了礁石,推开灯塔底部的铁门,进了里面。
楼梯是旋转的,铸铁的,踩上去吱嘎响。
我们上了最顶层,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的房间,三面是玻璃窗,一面是控制台,控制台上有一个大号的探照灯,对着一面巨大的透镜。
方晴走到控制台前,检查了一下电路。她掰了一个开关,灯没亮。
又掰了一个,还是没亮。
“没电。”她说。
赵烈骂了一句。
宋岚走到窗边往外看。“没事。倒计时结束的时候,不管有没有灯,我们都会被传送出去,只要能撑到那时候就行。”
我走到另一扇窗前,透过雾往下看。
石堤上什么都没有,海岸线上也什么都没有,但丛林那边,浓雾的后面,我看到了什么在动。
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东西。
是很多。
它们在雾气里穿梭,黑褐色的影子,大大小小,有的像蜘蛛,有的像蜈蚣,有的我不知道像什么。
它们的移动没有声音,至少我听不到,但地面在微微颤抖,像有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地底下跳动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夜舟。
他站在控制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从宋岚的人那里分到的匕首。
刀身很短,刀刃上有几个缺口,不锋利了,但他握得很紧,像握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他注意到我在看他,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。
雾越来越浓了。
那些影子越来越近。
倒计时:13:24:07。
还有十三个小时。
我把弩端了起来,尽管我知道,这东西可能连它们的壳都打不穿。
但我总得做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