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塔里的房间不大。
圆形,直径大概五六米,三面是落了灰的玻璃窗,一面是控制台。
地上有层厚厚的灰,踩上去脚印子很清楚。
我们十三个人挤在里面,转个身都费劲。
空气闷得不行,混着铁锈味、汗味,还有谁衣服上的血腥味。
宋岚的人站在了靠窗的那边,我们的人靠在控制台这边。
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
小陈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嘴唇一直在动,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方晴在检查霰弹枪,一颗一颗数子弹,数了三遍。
赵烈坐在门口,把砍刀搁在膝盖上,用一块不知道哪捡的破布擦刀上的血,血已经干了,擦不掉,他就使劲蹭。
顾夜舟站在控制台旁边,手放在台面上,低着头看那盏探照灯。
他的手指在灯座上摸来摸去,像在找什么。
“别瞎碰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碰开关。”他的手缩回去了,但眼睛还在看那盏灯。“我在想,如果它有电就好了。”
“有电也没用。外面全是雾,灯打出去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他没回话。
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,灰白色的头发垂在额前,挡住了半只眼睛。
他看起来不像害怕,更像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累了?
外面的雾越来越浓,从窗户看出去,十米外什么都看不清。
海面消失了,石堤消失了,连礁石边缘都被雾吞了。
只有偶尔从雾里传来的声音,低沉的、持续的震颤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,又像很多条腿同时踩在地上,声音叠在一起,闷闷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宋岚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隔着半米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,抽出一根叼嘴里,摸了摸口袋,没找着打火机。
“有火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塞回烟盒里。
“你知道这个副本最操蛋的是什么吗?不是那些怪物,不是被追杀,是等,干等!明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,明知道有人要死,但不知道谁死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你当过兵?”她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,通讯兵,干了四年。”她把烟盒揣回兜里。“退伍那年我二十三。觉得天底下没有我干不成的事。现在你看我,困在一个破灯塔里,跟一群不认识的人等死。”
“不一定死。”
她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你明知道结果但不想承认的笑。“行吧。”
她转身走开了。
倒计时:十一小时四十二分。
外面那些声音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。
像有人按了静音键,海浪声没了,震颤声没了,连风声都没了。
整个岛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发毛。
赵烈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我也在看,雾还在,但比之前薄了一点,我看到石堤了,灰白色的石头,上面覆盖着绿色的苔藓,湿漉漉的,在雾气里发着暗光。
石堤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石堤尽头,礁石和海岸之间的那片浅滩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
它们的身体是暗红色的,在灰色的雾里像一团团烧过的炭,有大有小。
大的那个比我在丛林里看到的蜈蚣还大,身体有一辆车那么长,头上有两排腿在空气里划动。
小的只有狗那么大,在地上爬得很快,从这块石头蹿到那块石头。
它们不发出声音,一只都没声音。
几百条腿在地上移动,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这他妈才是最吓人的,你知道它们在那里,你知道它们在靠近,但你听不到。
你的耳朵骗你说这里什么都没有,但你的眼睛告诉你,它们已经到门口了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
宋岚的人端起了枪,方晴把霰弹枪架在窗台上,赵烈握紧了砍刀。
顾夜舟走到我旁边。
他的手攥着那把缺口匕首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,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不正常。
不是不怕,是那种怕到一定程度之后的反向平静,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几分钟,天上什么都没有,但你知道马上要来了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等一下打起来了,你不要管我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拿着弩,你可以在远处打。带着我你跑不快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,看着窗外那些暗红色的影子。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
我盯着他的侧脸。
灰白色的头发,灰色的眼睛,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。
他说“我不想拖累你”的时候,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像一个已经把这个句子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的人,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。
“闭嘴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闭上你的嘴,跟在我后面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它们开始上石堤了。
最前面的是那些小的,狗一样大的东西。
它们的腿很短,身体贴着地面,爬行的速度快得不像话。
石堤上全是湿苔藓,滑得要命,它们爬上去像走在平地上,一眨眼就到了礁石边缘。
宋岚开了第一枪。
霰弹枪的声音在雾里炸开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海面上方的雾被声浪撕开了一个口子,但很快又合上了。
冲在最前面的那只东西被打翻了,它的身体炸开一个洞,暗黄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,在石头上淌了一摊。
但后面的那些没停,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方晴也开了枪。
一枪,两枪。
两只小的翻倒了,腿还在空气里划拉,但身体已经不动了。
然后大的那只上了石堤。
它的身体太大了,把整条石堤都占满了。
八条腿。
不对!
我看清了,是十二条。
交替移动,甲壳摩擦石头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。
它不是爬过来的,是涌过来的,像一辆失控的卡车。
它的嘴在石堤边缘,头已经上了礁石,尾巴还在浅滩那边,整个身体长得不像话。
“打它的头!”宋岚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的枪都对准了那个东西的头。
步枪、手枪、霰弹枪,子弹打在那层暗红色的甲壳上,溅出一串串火星。
甲壳裂了,但没有碎。
它的头歪了一下,动作顿了一顿,但马上又恢复了。
它在加速。
赵烈冲出去了。
不是冲向那个东西,是冲向门口的卷帘门。
那扇铁门之前只拉下来一半,他蹲下去,把门一把拽到底。
咔的一声,门锁上了。
刚好卡在那个东西撞上来的前一秒。
砰。
铁门凹进来一块,整个灯塔都在晃,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那个东西的身体撞在门上,甲壳和铁摩擦的声音尖锐得让人想捂耳朵。
砰!
第二下。
门框变形了,缝隙里挤进来几条腿,暗红色的,上面长满了倒刺。
那些腿在空气里乱抓,抓住了门框,把铁板往两边掰。
赵烈用背顶住门。他的身体被门带着往前推,脚在地上滑了一截。
“来个人帮我!”
方晴冲过去,把枪背在身后,用肩膀顶住门。
两个人一起顶着,门不再往里进了。
但那些腿还在往里伸,最近的一根离顾夜舟只有不到一米。
我端起弩,瞄准那根腿。
箭头射进去的时候,那根腿猛地一甩,从门缝里抽出去了。
暗黄色的液体从伤口喷出来,喷了一墙。
我听到了那个东西的声音,不是吼叫,是一种高频的、尖锐的嘶嘶声,像高压锅在冒气。
它疼了。
这是好事情,说明打得穿。
我又上了一支箭。
门还在震,但力道小了。
它可能在后退。
我透过门缝往外看,那个东西的头转向了另一边,不是放弃了,是有别的吸引了它的注意力。
远处的海岸线上,又亮起了火光。
爆炸声隔了几秒才传过来,闷闷的,像远处的雷声。
有人在那边用手雷。
还有别的玩家活着?
宋岚不是说岛上只剩我们了吗?
宋岚也听到了。
她走到另一边窗户,往外看。
雾太浓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火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那边放烟花。
“还有人。”她说。
那个大的东西从石堤上退下去了,不是被我们打退的,是它自己要走的。
它的头转向火光的方向,然后整个身体调转过来,沿着石堤往回爬。
小的那些也跟着它,像一群跟着母鸭的小鸭子,从礁石上退下去,消失在雾里。
铁门停震了。
赵烈从门边挪开,喘着粗气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方晴也好不到哪去,胳膊在发抖。
“它们去那边了。”宋岚说。她看着火光的方向。“那边的人给我们挡了一枪。”
没人说话。
倒计时还在走。九小时十四分。
那些东西没有走远,我能感觉到。
地面还在微微颤动,不是海浪,不是风,是那些腿踩在地上的震动。
它们在海岛的另一边,但我们这边也不安全,他们随时可能回来。
顾夜舟蹲在墙角。
他蹲着的样子很奇怪,不是正常人蹲着休息那种姿势,是双手抱着头,身体缩成一团,像在躲避什么东西。
我以为他不舒服,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
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,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。他看了我两秒,好像在辨认我是谁,然后慢慢松开了抱头的双手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听到什么?”
“它们的声音。”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,“它们在地下聊天。不是用嘴巴,是用别的方式。我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,但我能感觉到,它们很饿,它们在找活的肉。”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“你什么时候能听到的?”
“从它们上石堤开始。那个大的东西靠近的时候,我脑子里就开始有声音了。像很多人在吵架,但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。很吵。吵得我头疼。”
他揉着太阳穴,手指在皮肤上留下红印子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还在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它们一直在说。停不下来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。
我不能让那些东西闭嘴,我也不能让他听不见,我只能蹲在那里,等他熬过去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他睁开眼,血丝少了一点,瞳孔也缩回去了。
“好点了。”他说。他站起来,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,但稳住了。
“以后这种情况你要告诉我。”我说。
“告诉你了你能做什么?”
我没回答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走到窗边继续往外看。
他的话像根刺。
我能做什么?
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,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,我能做什么?
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。
他说他不想拖累我。
可他不知道,他已经不是拖累不拖累的问题了。
他是我在这个鬼地方唯一一个,我说不上来,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东西。
其他人都是个数字,会死的数字。
他不是。
他死了我会难受,这个区别很大。
倒计时:七小时零三分。
天开始亮了。
不是太阳出来那种亮,是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,把雾照得像一层薄纱。
能见度好了一点。
我能看到海岸线了,能看到丛林边缘那些树的黑影,能看到浅滩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。
它们没走。
它们在浅滩上聚集,一动不动,像一堆石头。
大的那只趴在最前面,身体半截在水里,半截在岸上。
小的散在它周围,有的趴着,有的侧躺着,腿蜷缩在一起,它们在休息,在等着什么。
宋岚也在看它们。
她从窗边走开,走到控制台那边,又开始掰那些开关,第一个,没反应,第二个,没反应,第三个......
灯亮了。
不是探照灯。
控制台上面的一盏小灯,黄色的,灯泡只有拳头大,光很弱,但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刺眼。
所有人都被那道光晃了一下,有的人拿手挡眼睛。
“有电。”宋岚说。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她继续掰其他的开关,一盏一盏的小灯亮起来,控制台上方的几盏、墙上的几盏、楼梯口的那盏。
然后她掰了最大的那个开关。
探照灯亮了。
那道光太强了,强到我不敢直视。
光柱从透镜里射出去,穿透了玻璃窗,穿透了雾,打在海面上,打在浅滩上,打在那群暗红色的东西身上。
它们动了。
所有东西同时动了。不是冲过来,是往后退。
大的那只把身体从水里拔出来,掉头就往丛林方向爬。
小的那些跟在它后面,比来的时候快得多。
它们的腿在石头上打滑,有的摔倒了,翻过来,腿在空气里乱蹬,但旁边的同伴顾不上它,继续跑。
那只翻倒的小东西被留在浅滩上,腿还在蹬。
光柱打在它身上,它的甲壳开始冒烟,冒出一股焦糊味。
它的腿蹬得越来越慢,然后不动了。
“怕光。”方晴说,“你说得对,它们怕光。”
宋岚点了点头,把探照灯的方向对准了浅滩。
光柱来回扫,把剩下的那些东西驱赶到了丛林边缘。
大的那只已经消失在了树影里,小的也跟进去了。
浅滩上空了,只剩那只翻倒的、被烤焦的尸体。
我们暂时安全了。
但宋岚高兴得太早了。
探照灯亮了大概四十分钟,我开始觉得不对。
它的亮度在下降。
不是突然暗下来的,是一点一点变弱的,像有人在慢慢拧一个调光开关。
光柱从雪白变成暖黄,从暖黄变成暗黄,最后变成一种发红的光,像快要熄灭的炭。
“它撑不了多久。”宋岚掰了几个开关,想换备用电路,没用,灯的亮度还在降。
“还有多久?”赵烈问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两三个小时,也许一个小时......”
一个小时,够它们回来吗?
我往外看了一眼。浅滩上还是空的。
但丛林边缘,那些树影的后面,我看到了一双双发红的光点。
很小,很暗,像远处烟头的火光,但数量很多,几百个,甚至上千个。
它们的眼睛。在黑暗里发光的眼睛,它们在等灯灭。
倒计时:五小时三十八分。
顾夜舟坐到了地上。
不是累的,是头疼。
他的脸色很差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差。
嘴唇发白,眼眶发青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他没有抱头,没有蜷缩,就坐在那里,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,手指抠着地面。
我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它们还在吵?”我问。
他点头。“更吵了,它们在等。它们知道灯快灭了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。“林深,我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我的能力。不只是触碰死人才能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别人听到。
“我也可以触碰活人。如果我把手放在地上,放在这片礁石上,我可以感觉到这片礁石上所有活物的位置,包括它们,我可以知道它们从哪里上来,从哪里攻进来。”
“代价呢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会疼。会很疼。但我不会死。”
又是这句“但我不会死”。
他不会死,但他会疼,疼到浑身发抖,疼到瞳孔里闪过别人的死亡,疼到醒来的时候不记得自己是谁。
他愿意承受这些,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。
“不行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需要。灯灭了我们就打。打不过就死。不需要你拿自己的命去换几分钟的预警。”
他看着我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。
不是失望,不是生气,是一种更软的东西,像是心疼。
“你怕我疼。”他说。
我没回答。
“林深,你怕我疼。”
“闭嘴。”
他笑了,很小幅度的笑,嘴角弯了一下,马上又收回去。“好,我不碰。”
他把手从地上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灯又暗了一点。光柱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只是一团模糊的亮斑。
小陈忽然哭了起来。
不是小声抽泣,是大哭,跟小孩一样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他靠在墙上,身体往下滑,滑到地上,缩成一团,嘴里喊着“我不想死”。
宋岚的人没人理他。
方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赵烈皱着眉头,想说什么但没开口。
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哭成这样的人,我也不觉得应该安慰,在这个地方,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但他哭的时候,我想起顾夜舟说的那句话。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他不是不想死,他是不想拖累我。
小陈不想死,他只是怕,这两种怕不一样。
灯又暗了。
光柱快要消失了。
我看到了浅滩上那些红色的眼睛在靠近。
倒计时:四小时十五分。
我站起来,把弩端平,对准了门口。
赵烈站到了我旁边,方晴站到了另一边,宋岚和她的人也架好了枪。
顾夜舟慢慢站起来,走到我身后。
他的手攥着那把缺口匕首,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跟在我后面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这次他没说“不想拖累你”。
外面那些红色的眼睛越过了浅滩,踏上了石堤。
灯灭了。
整个灯塔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我听到了它们腿踩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咔嗒。咔嗒。咔嗒。
这次我听到了。
我听到了宋岚的枪响。
我听到了赵烈的吼声。
我听到了方晴换弹夹的声音。
我听到了小陈的尖叫。
我听到了铁门被撞开的巨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我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些声音的声音。
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
不是顾夜舟。
是苏晚。
“林深!时间到了!传送马上开启!撑住最后三分钟!”
三分钟。
一百八十秒。
够死多少次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