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的时候，灯塔里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“林深！时间到了！传送马上开启！撑住最后三分钟！”
三分钟。
一百八十秒，我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的时候，觉得不算长。
但当你站在一个快被攻破的灯塔里，门外是几百只暗红色的东西，每一秒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，一百八十秒就变成了一辈子。
“还有三分钟！”我冲其他人喊。“传送就开了！撑住！”
赵烈没回话。
他在用砍刀劈一只已经扑到他胸口的家伙，刀锋卡在那东西的甲壳缝里，拔不出来。
他左手掐着那东西的脖子，右手使劲往外拽刀，脸憋得通红，那东西的腿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子。
方晴的霰弹枪又响了。
这一枪离我很近，震得我右耳嗡嗡叫，像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个二踢脚，一只小的被轰飞出去，砸在墙上，掉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，但它的身体还在抽搐，腿一蹬一蹬的。
小陈的尖叫声从角落里传来，又尖又细，像杀猪。
他已经不打了，缩在墙角，双手抱头，整个人蜷成一个球。
有两只小的围着他转，但没有扑上去。
它们好像对这种已经完全放弃抵抗的东西不感兴趣，也许它们喜欢猎物反抗，越挣扎越兴奋。
我把刀换到左手，右手已经全是血了，不是别人的，是我自己的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，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，口子不深，但血流的挺欢，滑溜儿的，握不住刀。
顾夜舟站在我身后。
他的位置没变过，一直在我后面，背靠着我。
我们两个背对背站着，他守后面，我守前面。
这种方式之前在猎杀游戏里没用过，但在这里，在灯塔里，在这种四面八方都可能有东西扑过来的地方，背靠背比什么都管用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我问他。
“还好。”他的声音有点紧，但不像是害怕，更像是在用力。
我侧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匕首上全是黄水，刀尖断了一小截，但还在手里攥着。
他的灰色眼睛盯着前方，瞳孔里映着黑暗中那一双双暗红色的光点。
又一只扑上来了。
我从下面往上撩了一刀，刀尖扎进它的下巴，那个位置没有甲壳，是软的。
刀尖顶进去，我感觉到它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，然后不动了，我把刀抽出来，那股黄水喷了我一手。
第二只，第三只。
它们好像知道时间不多了，冲进来的频率比之前高得多，之前是一波一波的，现在是不停地往里涌，一个接一个，像生产线上的零件。
门口的缺口被越扯越大，那扇铁门已经彻底掉了，被人踢到了楼梯口。
方晴的枪声停了。
不是没子弹了，是枪管太烫，她握不住了。
她把霰弹枪扔在地上，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的步枪，端起来就打。
步枪的声音和霰弹枪不一样，脆，像放鞭炮。
赵烈终于把那把砍刀从那东西的甲壳缝里拔出来了。
刀身上全是暗黄色的液体，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组织，挂在刀背上，晃晃悠悠的，他没时间擦，直接一刀砍在另一只的背上，把那只的甲壳劈开了一条缝。
我的胳膊开始酸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来的酸，是一瞬间上来的，像有人在我胳膊上倒了一桶醋，肌肉一下子就软了。
我知道这是乳酸堆积，身体在告诉我再这样下去肌肉要罢工了，但我不能让它们罢工。
罢工的代价是死。
两分钟。
苏晚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了一次，但我已经分不清她是在我脑子里说话还是在我耳朵旁边喊了。
周围的声音太大了，枪声，砍声，那些东西的嘶嘶声，小陈的哭声、还有自己的心跳，全混在一起，像一个调乱了频道的收音机。
又一个人倒下了。
不是我们这边的，是宋岚那边的人。
那个年轻男的，之前一直缩在角落里射击，步枪打得很准。
但有一只大的从门口挤进来了，不是那种狗一样大的，是比狗大两倍的，它的腿能伸到人的胸口。
它扑过来的速度太快，那男的没来得及躲，被扑倒了。
我听到了他的惨叫声。
很短，像被人用手掐断了。
宋岚开了两枪，打在那东西的头上。
它的甲壳裂了，黄水往外冒，但它的嘴还是咬住了那男的脖子。
等宋岚把它的头打烂的时候，那男的已经不动了。
我们的人又少了一个。
门口还在往里涌。
我开始觉得三分钟可能撑不到了。
我们的人越来越少，它们越来越多。
每一秒我们的防御能力都在下降，而它们的进攻强度在上升，这个曲线早晚会交叉，交叉的那一刻就是全员死亡的时刻。
顾夜舟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林深，那边有窗户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。“如果我们守不住门口，可以从窗户跳下去。下面是水。”
我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灯塔的窗户很大，玻璃碎了一半，外面是海，黑色的水，看不清深浅，但就算下面是礁石，也比被这些东西咬死强。
“再撑一分钟。不行就跳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一分钟。
苏晚的声音又响了。“最后一分钟。传送准备。”
这句话像是给所有人打了针强心剂。
方晴端着步枪扫了一梭子，打得门口那些东西往两边躲。
赵烈把砍刀抡圆了，一刀砍掉了一只的头，那东西的身体还在地上乱转，腿到处划，但头没了，方向感也没了，在原地打转。
宋岚那边也猛了起来。她的人虽然少了一个，但剩下那个大刘是个狠人。
他没有枪，就凭一把消防斧，每一斧子下去都有东西被劈成两半，他的身上全是黄水，脸上也是，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小陈还在角落里哭，他已经哭不出声了，喉咙哑了，只能发出一种嘶嘶的气声。
两只小的围着他转，但没有扑上去，它们在等，等我们不打了，等所有人都倒下了，再慢慢享用。
我的胳膊已经不是酸了，是快抬不起来了。
每一次挥刀都像在举一个很重的东西，刀锋入肉的感觉也从之前的干脆变成了现在的拖泥带水。
我知道这不是刀钝了，是我没力气了。
三十秒。
门口的东西忽然停了。
不是撤退，是停。
像有人按了暂停键。
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停在了门口，后面那些也停在了它后面。
它们的头朝着我们，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全盯着这边，但没有一只往里进了。
它们在等什么？
二十秒。
地面开始发光，冷白色的光，从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，跟之前猎杀游戏结束时的光一样。
那光裹住了我的脚踝，裹住了我的小腿。
十秒。
顾夜舟的手从后面伸过来，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凉，沾着黄水，滑腻腻的，但抓得很紧。
“别松手。”他说。
“不松。”
五秒。
门口那些东西忽然动了。
不是往里冲，是往后退。
它们退的速度比进攻的时候还快，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。
领头的那只掉头就跑，后面的跟着它，踩在同伴的尸体上，滑倒了又爬起来，拼命往外挤。
三秒。
我听到了一个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像雷声，又像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。
地面在抖，不是那种持续的震颤，是一下一下的，有节奏的，像脚步声。
一秒。
光吞没了一切。
我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感觉又来了。
身体往上浮，耳边的声音一点一点消失，枪声没了，嘶嘶声没了，哭声没了，心跳声也没了。
只有那种低沉的嗡鸣，像远处有人在哼歌。
白色褪去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灰色房间里。
方方正正，没有窗户，灰色墙壁，灰色地毯，白色日光灯，跟之前那个灰色房间一模一样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。
赵烈在我左边，坐在地上，靠着墙，大口大口喘气。
方晴在我右边，站着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。
她的步枪已经不知道丢哪去了，腰间只剩一把手枪。
宋岚也在，她靠着另一面墙，右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，从肩膀到手肘，衣服裂开了，露出里面的伤。
血从伤口往外渗，顺着胳膊滴在地上，她面无表情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道干净不干净的布，按在伤口上。
大刘在她旁边站着，他的消防斧还在手里，斧刃上卷了几个口子，斧柄上全是暗黄色的液体。
五个人。
顾夜舟呢？
我扫了一圈。没有他。
“顾夜舟！”我叫了一声。没人应。
苏晚从角落里走出来了，她还是那身军绿色夹克，还是那种笑，她看了一眼我们，数了一下。
“五个人，积分结算中。”
她念了五个名字。我的，赵烈的，方晴的，宋岚的，大刘的。
“顾夜舟呢？”我问。
“他没被传送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的积分排在第六之后。”苏晚的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，“猎杀游戏，积分前六晋级。他排在第七。”
“不可能。他杀了那只小的，我看到了。”
“一只，两分，但他的初始积分是零，你们在丧尸围城里杀的丧尸，积分带入了猎杀游戏，他没有。他一只丧尸都没杀过。”
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。她说的是对的，在丧尸围城里，顾夜舟确实一只丧尸都没杀过，他一直在躲避，一直在逃跑，一直没有主动攻击过。他的能力是触碰、读取、承受，不是杀戮。
“他被淘汰了。”苏晚说。“送回第一层,记忆重置。他不记得你了。”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不记得了。
又不记得了。
不对。
他本来就不记得，他的记忆一直是空的。
他记得的那些东西，他的名字，我的名字，他的身体认识我，那些不是记忆，是纹身，是本能，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。
重置之后，那些还在吗？
“他会怎样？”我问。
“会被投进第一层的其他副本。具体哪个，系统随机分配。”
“他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
活着就好，活着就还能找到。
活着就算他不记得我，我也能让他重新认识我。
“我要去第一层。”我说。
苏晚看着我，嘴角的弧度没变。“你想去就去。但我不送你。”
“怎么去？”
宋岚从墙角开口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我之前被淘汰过一次，”她说，“从灰色房间找到过一条路，穿到了第一层。不是传送，是墙。有些墙是薄的，可以穿过去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带你去找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到了第一层，我帮你找人，但之后的路我们自己走。不欠人情。”
“行。”
赵烈从地上站起来了。“我也去。”
方晴也点头，她没有说话，但从她的表情能看出来，她不会一个人留在这里。
苏晚看着我们几个，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，她没有阻止我们，也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进了空气里，消失了。
宋岚说的“薄墙”在走廊尽头。
我们从灰色房间出来，沿着那条灰色的走廊走了大概十分钟。
走廊很长，看不到尽头，两边的墙是一样的灰色，头上的灯是一样的白光。
走在这个地方，时间感会消失，你分不清是过了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，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原地踏步。
宋岚停下来的时候，我差点撞到她背上。
“这里。”她把手放在左边的墙上，掌心贴着墙面。“你摸一下。”
我走过去，把手放在她手旁边。
墙面是冷的。
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冷，是那种，你摸一下就知道里面是空的。
没有回音，没有震动，但你的手知道这是一层很薄的壳，后面有东西。
“怎么穿过去？”我问。
“用你的能力。”宋岚看着我。“你身上的那种‘感觉’，你用过吗？就是你每次预判危险的时候，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那种感觉，用那个感觉去感受这面墙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
她说“能力”这个词让我不太舒服。
我是人，不是实验体。
但我确实有过那种感觉，在丧尸围城里，在猎杀游戏里，有好几次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危险在哪里。
不是推理出来的，就是知道。
我把手平贴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站了几秒，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
然后我试着不去“感觉”，而是放松。
不去想任何事，不去听走廊里的声音，不去数自己的心跳，就把手放在那里，等。
然后我感觉到了一点温度差，墙面的某个点，比其他地方暖一点，不是热，是那种被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温，我把手移到那个点上。
“这里。”我说。
宋岚走过来，摸了一下那个位置，点了点头。
赵烈把砍刀递给我。“要不要砸？”
“不用。”宋岚说。她用指尖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下，墙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了一下，然后出现了一个小洞。
洞里透出光来，不是日光灯的白光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像阴天一样的光。
第一层的光。
宋岚把手指伸进洞里，往两边一掰。墙面像拉链一样被拉开了一人宽的缝隙。
外面是第一层。
我认识那个地方。
商场的中庭，玻璃穹顶还是碎的，天空还是那种死机一样的灰，自动扶梯上还是那堆翻倒的购物车。
我跨过那面墙，踩在了第一层的地面上。
顾夜舟在这里。在某个副本里，在某个角落里，在一群不认识的人中间，什么都不记得，但身体还记得我。
我得找到他。
赵烈和方晴跟着过来了。
宋岚和大刘也过来了。
那面墙在我们身后自动合拢，灰色的缝隙消失，变成了一堵普通的墙。
回头望去，只有商场中庭的灰白色墙壁，没有走廊，没有日光灯，什么都没有。
我们站在商场一楼的中庭里。
地上还有干了的血迹，拖拽的痕迹，散落的物品，但没有丧尸。
一只都没有，整个商场空荡荡的，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分头找。”赵烈说。
“不。”我看着商场的布局，脑子里有一个念头。“他去不了太远的地方。副本之间的传送点是有规律的。我大概知道他会在哪。”
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，但我的身体知道。
就跟顾夜舟说的那句一样，我的身体知道。
我往东边的安全通道走过去，推开那扇防火门，门轴尖叫了一声，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。
楼梯往下，通向负一层。
停车场。
我在那里找到过他一次。在猎杀游戏开始之前，我们被传送到停车场，然后被苏晚带去了灯塔。
他在那里等过我，他不记得我，但他等过我。
这一次，他还会在那里吗？
我往下走，应急灯绿莹莹的光照在台阶上，像鬼火。
负一层停车场，水管还在滴水，滴答，滴答，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反射。
几辆落满灰的车停在车位里，车窗上全是灰，看不见里面。
墙角，靠近消防栓的地方，有一个人。
他蹲在那里，双手抱着膝盖，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。
顾夜舟。
我走过去。脚步不重，但在安静的空间里还是很响。
他听到声音，抬起了头。
灰色的眼睛。
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那里面没有“我认识你”的光，没有“我找到你了”的笑，只有一种茫然的、像刚睡醒一样的神情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我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“我叫林深。”我蹲下来，跟他平视。
“林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嘴唇慢慢抿出那两个字。
然后他皱了一下眉。“我好像……在哪里见过你。”
他的手指攥住了我的袖子。
“我的身体认识你。”他说。
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忍住了。
“对，”我说，“你的身体认识我。你的后颈上还有一行字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他摸了摸后颈，摸到了那行纹身。“唯一保留记忆：林深。”他念出来，然后看着我。“你是林深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们之前认识？”
“认识。很久了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慢慢站了起来。他的腿有点软，晃了一下，我扶住了他的胳膊。他没有躲。
“你去哪了？”他问。
“去打仗了。”
“打赢了吗？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。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丢下他，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，没有问我他的记忆去哪了。他只是抓住了我的袖子，跟之前一样，攥得紧紧的。
赵烈和方晴从楼梯口下来了。
宋岚和大刘没有跟来，可能去别的地方了。
“找到了？”赵烈看到顾夜舟，松了一口气。“走吧，这地方待久了晦气。”
我转身要走，顾夜舟还攥着我的袖子。
“去哪？”他问。
“下一个副本。”我说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什么地方，你跟着我就行了。”
他没再问。跟着我上了楼梯。
走出停车场的时候，我手腕上的环扣震了一下。一行绿色的字浮出来：
“新副本即将开启：血色婚礼。倒计时：24小时。请在限定时间内进入传送点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那扇传送门，白色的光，在走廊尽头亮着。
顾夜舟站在我旁边，灰色眼睛看着那道光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攥着我袖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一起走进了那道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