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子砸下去的那个瞬间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他妈的疯了。
在下水道里砸地面,是想把自己埋了还是想把巨人震死?
但顾夜舟做事从来不是拍脑门的。
他每一次看起来很疯的举动,之后都会证明他是对的。
这次也不例外。
锤头碰到地面的那一刻,蓝色的电光炸开了。
不是从锤子上喷出来的,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,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颗蓝色的太阳。
光从下水道的缝隙里往外挤,从砖缝里射出来,从脚下的水里反射上来。
我什么都看不到了,满眼全是蓝。
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不是聋了,是声音太大了,大到耳朵自我保护关了机。
等蓝色褪下去,耳朵重新能听到声音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。
是被冲击波推倒的。
后背撞在墙上,肩膀生疼。
方晴趴在我旁边,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。
赵烈靠着另一面墙,砍刀掉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手指还在抖。
大张整个人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像一个受惊的鸵鸟。
顾夜舟还站着。
他握着锤子,锤头杵在地上,像一个拐杖撑着他。
他的身体在晃,但脚没动。
他的灰色头发被电光炸得竖起来了好几根,竖在头顶上,像天线。
下水道的出口没了。
不是被堵住了,是变大了。
那个巨人原本堵在门口,腿像两根柱子。
现在那些柱子不见了。
不是跑了,是被震得退后了。
出口外面的光透进来,灰白色的,能看清一片碎石和翻起的泥土。
大张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我操。这是什么锤子?这他妈是锤子还是炸弹?”
顾夜舟没回答。
他把锤子从地上提起来,锤头离开地面的时候,石板上留下了一个坑。
不是砸出来的坑,是电光烧出来的。
坑的边缘是玻璃化的,光滑反光。
“走。”顾夜舟拖着锤子往出口走。
锤头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,声音刺耳。
但没人抱怨。
那个声音至少说明我们还活着。
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,我第一个看到的是巨人的后背。
它站在大概五十米外,背对着我们。
它很高,比周围的居民楼还高。
青色的皮肤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发亮,像刚打过蜡。
它没有转身,它的头歪着,好像在找什么。
刚才那一下把它震晕了。
“趁它没回过神,快跑。”赵烈压低声音,指了一个方向。那边是一片小广场,广场上有几棵枯树和一个喷泉,喷泉没水,池子里全是落叶。
大张第一个跑了。
他跑得快,步子大,踩在碎石上噼里啪啦。
方晴跟在他后面,步子轻,没有声音。
赵烈跑在中间,砍刀握在手里,跑几步回头看一眼。
我拉着顾夜舟跑。
他拖着锤子跑不快,锤头在地上磕磕绊绊,碰到石头就跳一下,砸出一个坑。
他的胳膊在抖,锤子太重了,他撑不了多久。
“锤子给我。”我说。
“你拿不动。”
“那你就跑快点。”
他咬了一下牙,加快了步子。
锤头在地上拖出的火星更密了,像有人在身后放烟花。
巨人动了。
它转过身来,黄色的眼睛没有瞳孔,但它在看我们。
它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。
那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但空气在震,我胸口在震,牙齿在震。
“它要过来了!”大张在前面喊。
巨人迈了一步。
轰的一声,地面震了一下。
又迈了一步。
轰。
它的步子不快,但一步顶我们几十步。
五十米的距离,它三步就能跨过来。
“进楼!”赵烈喊。
广场边上有一栋居民楼,单元门开着。
大张冲进去了,方晴跟着,赵烈在门口等着我们。
我拉着顾夜舟跑进去的时候,赵烈用脚把门踢上了。
门是铁的,薄的那种,不结实。
但至少挡一下。
楼道很窄,只能并排站两个人。
巨人进不来,但它的手能伸进来。
它的手指有人的大腿那么粗,指甲是黑的,很长,像铲子。
咚。咚。咚。
它在砸楼。
不是砸门,是砸楼。
整栋楼都在晃,天花板上的灰往下掉,墙上的瓷砖裂了,一块掉在地上摔碎了。
“往上跑!”方晴喊。
我们往楼上跑。
楼梯是水泥的,每一层拐角都有窗户。
跑到三楼的时候,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
巨人站在楼前面,低着头,黄色的眼睛在一楼和二楼之间扫。
它在找我们。
“它看不到我们。”我说。“它太近了,看不到上面的楼层。”
“但它知道我们在这栋楼里。”顾夜舟把锤子放在地上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他的脸上全是汗,灰色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大张靠着墙,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。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赵烈没理他,走到窗户边往下看。
巨人还在楼下,但它不砸了。
它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,黄色的眼睛盯着单元门。
“它在等。”赵烈说。“等我们饿了下楼。”
方晴靠在墙上,手枪握在手里,但枪口朝下。“我们有吃的吗?”
大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,只剩半包了。“够一个人撑一天。”
赵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,空了。
方晴的口袋也空了。
我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
顾夜舟从怀里掏出那个兔子玩偶,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了。
他不是在找吃的,他是在确认小舟还在。
我们在三楼待了不知道多久。
没有太阳,看不到时间。
巨人一直站在楼下,没走。
它换过几次姿势,但就是不走。
大张坐在楼梯台阶上,把那半包饼干掰成四小块,一人一块。
饼干很小,一口就没了。
但没人抱怨。
“你们之前那些副本,都这么难吗?”大张嚼着饼干问。
赵烈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“有比这难的。有比这容易的。”
“最难的是哪个?”
赵烈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顾夜舟一眼。“时间循环小镇。”
“那个是干嘛的?打什么怪?”
“不打怪。每天醒来都是同一天。包子铺的包子永远是热的,茶馆门口的人永远坐在那里晒太阳。你出不去,也死不了。就那么待着。”
大张想了想。“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?”
“没区别。”赵烈又闭上了眼睛。
方晴把手枪拆开了,在擦里面的零件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个零件都擦了又擦。
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。
顾夜舟坐在楼梯最上面一级,靠着墙,锤子放在脚边。
他的灰色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,目光是散的,没在聚焦。
他在想事情。
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小舟。”
“想他什么?”
“想他一个人在第八层,在那棵树下,有没有人跟他说话。沈念在,但沈念不是真人。她是一段记忆。跟孩子说话,孩子能听到,但她听不到孩子的回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听不到?”
“因为她从来没有回答过小舟的问题。小舟问我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。她说很快。小舟又问,很快是多快。她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她没听到。”
我的胸口闷了一下。
“小舟会没事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夜舟把锤子从地上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锤头很重,他的腿被压得往下陷了一下。“他在等我。”
楼下的巨人又动了一下。
轰的一声,地面震了震。
大张吓得缩了一下脖子,赵烈没动,方晴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枪。
“它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大张小声说。
顾夜舟站起来,拖着锤子走到窗边。
他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们。
“它不会走的。它在守护一样东西。”
“守护什么?”方晴问。
“雷神之锤。我拿了它的锤子,它要拿回去。北欧神话里,巨人族一直想得到雷神之锤。谁拿到锤子,谁就有力量。现在锤子在我们手里,它不会走的。”
赵烈睁开眼。“那我们把锤子还给它,它就走?”
“会。但它会把我们踩死再拿走锤子。”
“那不叫还,那叫送。”
顾夜舟把锤子从地上提起来,举到眼前。
锤头上的闪电纹路在灰白色的光里发着暗蓝色的光,像快要熄灭的火。
“不用还。用打。”
“打不过。”赵烈说。
“打得过。”顾夜舟把锤子放下来,杵在地上。“神话里雷神之锤打死了很多巨人。一锤一个。”
“那是索尔打的。索尔是神。我们是人。”
顾夜舟看着赵烈。“你不想打?”
赵烈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是那种“你他妈说得对”的笑。
“想。”
大张站在楼梯上,脸都绿了。“你们疯了。那个东西三米多高,一脚能踩扁一辆车。你们拿一把锤子去砸它?砸它脚趾头?它挠一下痒痒你们就飞了。”
方晴把枪装好了,咔嗒一声推上弹夹。“你有别的办法吗?”
大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没有就闭嘴。”方晴把枪插回腰间。
顾夜舟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
楼道很暗,应急灯绿莹莹的光照在台阶上,像鬼火。
巨人黄色的眼睛在一楼的单元门外亮着,两团黄光,像车灯。
“不能从一楼出去。”他说。“从二楼窗户跳。”
“二楼跳下去摔不死,但巨人一脚就踩扁了。”赵烈说。
“所以要先把它引开。一个人从一楼跑出去,往东边跑。巨人会追。其他人从二楼窗户跳,往西边跑。”
大张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谁去引?”
顾夜舟看着我。“林深去。”
方晴皱眉。“为什么是他?”
“因为他跑得最快。”
这不是真话。
我知道他为什么选我。
不是因为我跑得快,是因为他相信我不会死。
或者他相信他能在我不死之前把巨人打倒。
不管哪种,都是赌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赵烈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你死了我帮你收尸。”
“你收不到。巨人会踩扁我。”
“那我就收扁的。”
方晴瞪了他一眼。
赵烈闭嘴了。
大张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。
是一个哨子,塑料的,红色的,上面印着一个卡通老虎。
“拿着。关键时刻吹一下。也许能吓它一跳。”
“你从哪弄的?”
“便利店翻的。本来想当纪念品。”
我把哨子揣进口袋,没说要吹,也没说不吹。
顾夜舟走到我面前,把锤子放在地上,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兔子玩偶。
他把玩偶举到我面前。
“你拿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拿着,小舟会保佑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。
那里面的东西很重,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给了我。
我把玩偶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
跟哨子放在一起。
玩偶的毛蹭着哨子的塑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还欠我一个笑脸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的那种笑,是真笑。
从眼睛开始的,漫到嘴角,漫到整个脸。
眼眶是红的,但笑是真的。
“回来还你。”
我下楼了。
楼梯很暗,应急灯绿莹莹的光照在台阶上。
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,一下一下的。
巨人听到了。
它的黄色眼睛从单元门外往里看,光柱扫过来,像探照灯。
我站在一楼楼梯口,离单元门不到五米。
门是铁门,薄的那种,巨人一巴掌就能拍飞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我推开门,冲了出去。
巨人的头低下来了。
它看到了我。
它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低吼,热气从它嘴里喷出来,腥的,臭的,像烂鱼。
它伸手来抓我。
我没停。
往东边跑。
跑过广场,跑过枯树,跑过没水的喷泉。
巨人的手在我身后拍下来,地面震了一下,我被震得踉跄了一下,没倒。
继续跑。
巨人的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。
轰,轰,轰。
它在追,不是走了,是在跑。
它跑起来的时候,地面不是震了,是在晃。
我跑不过它。
它是巨人,一步顶我几十步。
但我只需要跑出它的视线范围,跑到它看不到的地方,躲起来。
等它回过头去找别人的时候,我再出来。
前面有一条巷子,很窄,巨人进不去。
我冲进去,拐了一个弯,又拐了一个弯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高墙,没有窗户。
我跑到底,是一个死胡同。
操。
巨人的脚步声停了。
它没有追进巷子,进不来。
但它知道我在里面。
它的黄色眼睛在巷子口亮着,两团黄光。
我靠着墙喘气。
怀里那个兔子玩偶硌着胸口,红豆眼睛顶着我。
哨子在口袋里,塑料的,硌着大腿。
我掏出哨子,放在嘴边,吹了一下。
声音很小,尖尖的,像鸟叫。
巨人歪了一下头。
它没听过这种声音。
我又吹了一下。
这次更大声,哨子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,像很多只鸟在叫。
巨人往后退了一步。不是怕,是困惑。
它不知道这是什么,不确定要不要靠近。
就在这时,巷子外面传来了一个巨大的声音。
不是巨人的吼叫,是锤子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蓝色的电光从巷子口闪进来,亮得我闭上了眼。
巨人的惨叫声。
不是吼,是叫。
那种你被什么东西打疼了的叫。
我睁开眼。
巨人跪在地上了。
它的右腿从膝盖以下,没了。
不是被砍断的,是被电光炸碎的。蓝色的电光还在它的断肢上跳,噼里啪啦。
顾夜舟站在广场中央,锤子举过头顶。
他的灰色头发在电光里飘着,像一面旗帜。
赵烈站在他旁边,砍刀握在手里。
方晴从另一边的楼顶探出头来,手枪瞄准巨人的头。
大张蹲在喷泉池子里,双手抱头,但他没跑。
巨人用一条腿撑起来,转过身,朝顾夜舟扑过去。
顾夜舟没有躲。
他把锤子砸向了地面。
这一次不是往地上砸,是往巨人脚底下砸。
锤子脱手了,飞了出去,拖着蓝色的电光,像一颗流星。
它砸在巨人的脚趾上。
巨人的脚趾炸了。
青色的皮肤翻开了,露出里面的骨头,骨头是白色的,但很快就被电光烧黑了。
巨人又跪了下来,这次两条腿都没了。
赵烈冲上去了。
他跳起来,砍刀劈在巨人的膝盖上。
不是砍腿,是砍膝盖。
砍刀嵌进了膝盖的关节缝里,巨人疼得仰起头,张大了嘴。
方晴开枪了。
一枪打在巨人的眼睛里。黄色的光灭了,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喷出来。
巨人倒了。
它倒下来的时候,地面震得我脚离了地。
它趴在广场上,身体抽搐了几下,然后不动了。
顾夜舟走过去,从巨人的脚趾旁边把锤子捡起来。
锤头嵌在巨人的脚趾里,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,又拔了一下,拔出来了。
带出一股黑色的液体。
他走到巨人的头前面,低头看着它。
巨人的眼睛还在,一只被方晴打瞎了,另一只还亮着,黄色的,但没有光了。
它在看顾夜舟。
顾夜舟举起锤子。
“小舟,这是爸爸还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锤子砸下去了。
电光炸开。
巨人的头碎了。
蓝色的光从碎裂的地方涌出来,涌向天空,涌向四周。
广场上所有的枯树都亮了,每一根枝条都在发光,像圣诞树。
光灭了。
顾夜舟站在广场中央,手里握着锤子。
他的灰色头发被风吹起来。
我走出巷子,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还欠我一个笑脸。”我说。
他转过头看着我。
他的脸上全是黑灰,眼睛红红的。
但他笑了。
不是勉强的那种笑,是真的在笑。
“这个算吗?”
“算。”
广场上的枯树在发光。
不是电光,是新的光。
树枝上开始长叶子了,绿色的,小小的,嫩嫩的。
天上下雪了。
不是雪,是灰。
白色的灰,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顾夜舟的头发上,像雪。
诸神黄昏开始了。
世界在被火烧之前,先下灰。
我在灰里看到了一道光。
金色的,从天的另一边升起来,像太阳,但不是太阳。
那个东西在靠近,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
方晴从楼顶下来了,跑到我们身边。“那是什么?”
顾夜舟看着那道金光,没有说话。
大张从喷泉池子里爬出来,抖了抖身上的灰。“不会是又来一个吧?”
赵烈把砍刀在裤腿上蹭了蹭。“来一个杀一个。来两个杀一双。”
金光更近了。
它不是火,不是巨人,是船。
一艘很大的船,帆是金色的,船头是一个龙头,龙的眼睛是红色的,像两颗红宝石。
纳吉尔法。
北欧神话里用死人的指甲建造的巨船。
它来了。
诸神黄昏真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