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面的白光散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。
一丝一丝退下去的,像潮水。
光退到脚底下,退到膝盖,退到腰,退到胸口。
最后一丝光从眼前消失的时候,我站在一间病房里。
白色的墙,白色的床,白色的窗帘。
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,绿色的波纹在屏幕上跳。
输液架上的药水滴得很慢,一滴,两滴,三滴,每一滴都间隔很久,像在犹豫要不要掉下去。
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味,像有人刚剥了一个橘子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很瘦,手腕上的骨头突出来,像一把没包好的伞的骨架。
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,很长,搭在枕头上。
他的脸很白,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他的嘴唇没有血色,干裂了好几个口子,有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。
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顾夜舟。
不是副本里的顾夜舟,是真实世界里的。
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几岁,但更瘦,更白,更像一个快要碎掉的东西。
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固定着,胶布边缘发黄了,贴了很久没换。
赵烈在我身后吸了一口气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像打了个嗝。“这是你?”
他看着顾夜舟。
顾夜舟站在病床旁边,低头看着床上那个自己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“这是我。”他说。“进监狱之前。”
大张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又看了一眼顾夜舟,缩回去了。“长得一样。就是瘦了点。”
方晴没说话,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,绿色的,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。“你还活着吗?在外面。”
顾夜舟沉默了几秒。“活着。但快死了。”
方晴没再问了。
顾夜舟弯腰把手放在床上那个人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穿过去了,没有碰到实物。
这是记忆,不是真实,他碰不到自己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?”我问。
“我进监狱之前没多久。大概一个月。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。我跟苏晚说我想进系统。她说系统不是给人续命的,是给人折磨的。我说我不怕折磨。我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。”
“那你怎么进来的?”大张问。
“苏晚帮我进来的。她黑了系统的入口,绕过了死刑流程,把我的意识直接投进去了。在外面的世界里,我的身体还躺在医院里。没有人知道。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。”
赵烈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她一个当兵的,能黑系统?”
“她不只是当兵的。”顾夜舟直起腰,把穿过去的手收回来。“她进部队之前是学计算机的。清华的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去当了兵。她的技术比系统里那些程序员强多了。”
大张的表情像在听天书。“清华的跑来当兵?还黑监狱系统?这姐们儿也太猛了。”
方晴看着病床上那个人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进来之后,你的身体怎么办?”
“医院有人照顾。苏晚安排的。她给了一笔钱,请了一个护工。护工不知道我是谁,只知道我是一个没有家属的病人。”
“那个护工还在照顾你吗?”赵烈问。
顾夜舟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们在系统里待了很久。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护工还在,也许早就不在了。也许我的身体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病房的门开了,被人推开的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份病历。
他走到病床前,看了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,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看到我们。
我们是记忆里的幽灵,不属于这个时空。
大张看着那个医生走出去,松了一口气。“我还以为他看到我们了。”
“他看不到。”顾夜舟说。“这是我的记忆。我在这个房间里睡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这些画面是我后来从医生的脑子里读取到的。我触碰过那个医生,看到了他记忆里的我。”
赵烈摇了摇头。“这能力也太邪门了。”
顾夜舟没有反驳。
白光又从门缝里渗进来了。
这扇门的记忆结束了。
下一扇门在等我们。
顾夜舟把兔子玩偶从怀里掏出来,举在前面。
玩偶的棕色扣子眼睛亮了一下,朝门口的方向拽了拽。
他跟着玩偶走出了这扇门。
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白墙白地白天花板。
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。
顾夜舟走了几步,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来。
这扇门的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,不是白色的,是淡蓝色的。
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,像黄昏的阳光。
“这扇门后面是什么?”方晴问。
顾夜舟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低着头看着门板。
“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记忆。”他说。“在外面。在真实世界里。”
“我?”
“不是副本里的你。是真的你。”他拧开了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公园。
不是那种很大的公园,是小区旁边的那种小公园,有草坪,有几棵树,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。
天是蓝的,有云,太阳在西边挂着,快落了。
草坪上有几个人在遛狗,有一个老人在长椅上看报纸。
顾夜舟站在鹅卵石小路上。
他穿着便装,深灰色的卫衣,黑色的裤子,运动鞋。
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他比病床上那个样子健康多了,脸上有肉,嘴唇有血色,眼睛是亮的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军装,绿色的常服,袖子上有臂章。
他比顾夜舟高半个头,黑头发,黑眼睛,左眉有一道旧疤。
他的站姿很直,像一棵被风吹不歪的树。
那个人是我。
不是穿着灰色囚服的林深,是穿着军装的林深。
是那个还在部队里的、没进监狱的、没杀过人的林深。
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赵烈看了看门口那个人,又看了看我。“你以前长这样?”
“我长得跟现在没区别。”
“有。你以前脸上没疤。”他指了指我下巴上那道细长的白印子,那是猎杀游戏里留下的,结痂掉了之后一直没退干净。
我没理他。
我盯着记忆里的那个我。
他正在跟顾夜舟说话,手插在裤兜里,表情很放松,嘴角有一点笑。
那种笑我在镜子里没见过。我对着镜子的时候不会那样笑。
那个笑是给顾夜舟的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方晴问。
顾夜舟走过去,站在记忆里的两个人旁边。
他听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们。
“你说,‘你确定要这么做?’我说,‘确定。’你说,‘那你会忘了我。’我说,‘我会想办法记住。’你说,‘什么办法?’我说,‘把你的名字纹在身上。’”
方晴愣了一下。“你身上的那行字,是在外面纹的?”
“不是。是在进监狱之前纹的。在外面。纹身店是我自己找的。纹身师问我要纹什么,我说‘唯一保留记忆:林深’。他问林深是谁。我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大张在后面“操”了一声,声音很小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赵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顾夜舟继续说。“你说,‘纹身会疼。’我说,‘不疼。’你说,‘你骗人。’我说,‘那你帮我疼。’你笑了。你说,‘好。’”
记忆里的那个我笑了。
跟顾夜舟说的一样,嘴角弯上去,眼睛眯了一下。
那种笑不是客气,不是礼貌,是真的开心。
我看着那张脸,觉得陌生。
那是我吗?我什么时候那样笑过?
方晴走到顾夜舟旁边,看着记忆里那个穿军装的我。“你们以前在一起?”
顾夜舟没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那个公园的记忆结束了。
白光又涌进来。
我们退出去,回到走廊。
顾夜舟没有停留,他跟着玩偶的指引走到了第三扇门。
这扇门是深蓝色的,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白色的,像手术室的无影灯。
他站在门前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拧。
“这扇门后面,是我做决定的那一天。决定把小舟送进系统的那一天。”
大张在后面小声嘀咕。“小舟到底是谁?”
方晴回头看了他一眼,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。
大张闭嘴了。
顾夜舟拧开了门。
门后面是一间办公室。
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
桌上摆着一台电脑,屏幕是黑的。窗帘拉着,外面是黑的,应该是晚上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女的,短发,军绿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纸上写什么。
苏晚。
不是副本里的苏晚,是真实世界里的。
她比系统里那个苏晚老一点,眼角有细纹,手指上有茧,写字的时候笔握得很低。
顾夜舟站在办公桌前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,比公园那次更瘦了。
他的脸上有疲惫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。
他的手里抱着一个东西。
襁褓,白色的,棉布的,里面裹着一个很小的婴儿。
婴儿的脸露在外面,很小,拳头大,皮肤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。
他的头发是灰色的,很细,很软,贴在头皮上。
小舟。
顾夜舟在记忆里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哑,像好几天没睡。“苏晚,你确定系统里能养活他?”
苏晚抬起头,把笔放下了。“不确定。但外面养不活。他的身体不适合在外面的世界存活。系统里的环境是可控的,温度,湿度,营养,都可控。他活下来的概率更大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百分之五十,也许十,也许一。”
顾夜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。
婴儿的嘴动了一下,像在找奶。
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五根手指,细得像豆芽。
“如果他在系统里活下来了,他会记得我吗?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。“不会。系统会清空他的记忆。他不记得你,不记得林深,不记得任何人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我们是他父母?”
“他不知道。你们需要进去找他。”
顾夜舟把婴儿抱紧了。“我进去。林深不进去。”
“林深已经进去了。”苏晚的声音很平。“他被判了死刑。不是我们安排的,是他的案子被翻出来了。有人要杀他。”
顾夜舟的脸白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查。”
记忆在这里断了。
画面突然黑了,像有人关了灯。
我们站在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到。
大张的手碰到了我的胳膊,他赶紧缩回去了。
“这什么情况?”赵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。
“记忆被删了。”顾夜舟的声音很近,就在我旁边。“这段记忆我删过。系统把它删了,我自己也删了。现在它只能放一半,后面没有了。”
“那后面发生了什么?”方晴问。
“后面的事,我在系统里经历过了。从第一层到现在。你们也经历了。不用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