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没有持续太久。
那些被删掉的记忆像是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,前面的还在,后面的没了,中间的连接处是一段空白。
空白过去之后,画面又续上了,但已经不是那间办公室了。
我们站在一条街上,晚上的街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,树影斑驳。
街边停着一辆车,黑色的,不新不旧,车门开着。
苏晚站在车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包,黑色的,不大。
她拉开包的拉链,里面不是衣服,不是文件,是一捆一捆的钱。
她把包递给顾夜舟。
记忆里的顾夜舟站在她对面,怀里还是抱着那个襁褓。
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更瘦了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“这是你的路费。”苏晚说。“带小舟去那个地方,把他放在传送器上,然后你走。不要回头。”
“我不走呢?”
“你不走,小舟进不去。传送器只能传送意识,不能传送身体。你得在外面操作。”
顾夜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。
婴儿醒着,眼睛睁开了,一只灰色,一只棕色。
他看着顾夜舟,不哭不闹,就那么看着。
小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,但没声音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苏晚问。
“林念舟。”顾夜舟说。“林深取的。念念不忘的念,舟是你的舟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下。“林深知道这个孩子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告诉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顾夜舟把襁褓往上拢了拢,把婴儿露出来的肩膀盖住。“因为他会做傻事。”
方晴在我身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。
赵烈没出声,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。
大张站在最后面,低着头,不看那个画面。
记忆里的顾夜舟把孩子放在了车的后座上。
襁褓旁边放着一个包,不是装钱的包,是另一个,蓝色的,帆布的,拉链上挂着一个兔子挂件。
白色的小兔子,耳朵长长的,跟顾夜舟怀里那个玩偶一模一样。
“那里面是他的东西。”顾夜舟对苏晚说。“衣服,奶瓶,还有这个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小小的,圆圆的,红豆。“这是他从包子上抠下来的。他喜欢吃甜的。”
苏晚接过了红豆。“你确定不给自己留一个?”
“我留了。”顾夜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藏着另一个红豆。
包子大叔给的那颗,红豆眼睛的那颗。
后来掉在了诸神黄昏里,又被他捡回来了。
他关上了车门。
车开走了。
尾灯在路的尽头变成两个红点,红点越来越小,然后拐了个弯,没了。
顾夜舟站在路边,看着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荡荡的马路上,像一个孤零零的感叹号。
白光又来了。
这扇门的记忆结束了。
我们从那条街上退出来,回到走廊。
走廊还是那样,白墙白地白天花板,日光灯嗡嗡响。
但这次没有人说话。
大张不说话了,赵烈不说话了,方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顾夜舟站在最前面,背对着我们。
他的肩膀没有抖,手没有抖,呼吸很平稳。
他看起来很正常,正常的让人更难受。
“下一扇门。”他说。他跟着兔子玩偶的指引往前走,步子很稳,不快不慢。
大张在后面小声跟我说。“他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
大张闭嘴了。
顾夜舟在另一扇门前停下来。
这扇门是灰色的,跟走廊的墙一个颜色。
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淡蓝色的,冷冷的,像冬天的早晨。
“这扇门后面是我在系统里第一次死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。“不是猎杀游戏那次,是更早。在我遇到你之前。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。”
他拧开了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副本。
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副本。
是一个工厂,废弃的,铁皮屋顶塌了一半,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斑。
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铁屑,空气里有股机油味。
远处有机器的轰鸣声,很低,很闷,像在打雷。
顾夜舟站在工厂中央,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,跟现在穿的一样。
但他的头发比现在长,长到肩膀了,灰白色,散着,像一匹银色的布。
他的脸上没有伤,没有疤,干干净净的,像一个刚拆封的娃娃。
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个怪物。
长得像狗,但比狗大三倍。
皮肤是灰黑色的,没有毛,皱巴巴的,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。
它的嘴很长,牙齿从嘴唇里翻出来,黄黄的,上面挂着黏液。
它的眼睛是红色的,没有瞳孔,两团红光在眼眶里跳。
大张在门口就停住了。“我不过去。我在这看着就行。”
赵烈也没进去,他靠在门框上,把砍刀抱在胸前。
方晴进去了,走到顾夜舟旁边。
我跟着。
记忆里的顾夜舟手里拿着一根铁管,不长,大概半米,一端被砸扁了,像一把铲子。
他的手在抖,铁管在抖,但他的脚没有动。
怪物在他面前踱步,绕着他转圈子,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。
它扑上来了。
顾夜舟把铁管捅了出去,捅在怪物的肩膀上。
铁管穿进去了,但不是致命伤。
怪物的嘴巴咬住了顾夜舟的左臂。
不是咬,是撕。
牙齿从肉里穿进去,咔的一声,骨头断了。
记忆里的顾夜舟没有叫。
他咬着嘴唇,脸白得像纸。
他用右手抓住铁管,往外拔,拔不出来。
怪物甩了一下头,他的身体被甩了起来,撞在地上。
铁管断了,半截留在怪物的肩膀里,半截掉在地上。
怪物松开嘴,退了两步。
它的嘴里全是血,黑红色的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它歪着头看着地上的顾夜舟,像在观察一个玩具还能不能继续玩。
顾夜舟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的左臂断了,垂在身体旁边,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。
他右手在地上摸,摸到了那半截铁管。他握着它,站起来,面对着怪物。
方晴的手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怪物又扑上来了。
顾夜舟这次没有捅,他侧了一下身,躲过了怪物的头,把铁管插进了怪物的眼睛里。
怪物嚎了一声,声音很大,工厂屋顶的铁皮被震得哗哗响。
它在地上滚,撞翻了一台机器,机油漏了一地。
它滚了几圈,不动了。
顾夜舟站在工厂中央,左臂垂着,右手里握着沾血的铁管。
他的灰色囚服被血浸透了,从肩膀到袖口全是红色。
他看着地上那具怪物的尸体,看了几秒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
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了,白白的,尖尖的,像一根没削好的铅笔。
他慢慢坐在地上,靠着机器,把铁管放在旁边。
他把头靠在机器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他死了?”方晴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死了。”顾夜舟说。“失血过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重置了。我在另一个副本里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。不记得这个工厂,不记得那个怪物,不记得自己死过一次。我的左臂好了,没有伤,没有疤。干干净净的,像新的一样。”
方晴沉默了很久。
赵烈在门口说了一句。“这破系统。”
大张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记忆里的尸体和血,又缩回去了。
顾夜舟没有在这扇门前多停留。
他等记忆结束,白光涌来,就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坚定,像是在赶路。
不是怕看到更多自己的死亡,是想快点把这些看完。
早点看完,早点拿到碎片,早点去第八层,早点见到小舟。
兔子玩偶的棕色扣子眼睛一直在亮,像一盏导航灯。
它带着顾夜舟走过一扇又一扇门。
有的门他停下来,拧开,进去,看一眼,出来。
有的门他看都不看,直接走过去。玩偶知道哪些门后面是重要的,哪些不重要。
我们在走廊里走了很久。
几百扇门,从这头到那头,看不到尽头。
大张开始数步数,数到一千多步的时候不数了,说腿疼。
方晴问他。“你之前在副本里跑一整夜腿不疼,现在走几步路就疼?”
“那不一样。在副本里跑是逃命,肾上腺素顶着,不知道疼。现在安全了,身体就开始算账了。”
赵烈笑了一下。“你这身体挺会算账。”
“那可不。资本家身体。能不干就不干。”
方晴被他逗笑了,笑了一下又收住了。
顾夜舟在一扇黑色的门前停下来。
这扇门跟其他的都不一样。
不是颜色不一样,是门把手不一样。
别的门都是圆形的铜环,这扇门是一个手印。
金属的,嵌在门板上,跟人手一样大。
手印的掌心里有一个符号,圆形的,中间有一个十字。
“这扇门后面是什么?”方晴问。
顾夜舟把手放在那个手印上。
手印比他的手大,但他的手放上去的时候,手印亮了。
银白色的光,从掌心里渗出来,沿着手指的纹路扩散。
“这扇门后面是沈念。”他说。“不是第八层的沈念,是沈念的记忆。她来过这里。她把自己的记忆留在了这个副本里。她知道有一天我会来找。”
他推开了门。
门后面不是房间,不是走廊,不是副本。
是一条河。
不是时间循环小镇的那条河,是一条更宽、更深的河。
水是黑色的,不流,像一面镜子。
河面上没有浮萍,什么都没有,只有倒影。
倒影里是天空,不是灰色的,是蓝色的,有星星。
很多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。
河边站着一个人。
白裙子,灰白色头发,长到腰。
她背对着我们,看着河水里的倒影。
“沈念。”顾夜舟叫她。
她转过身来。
不是老太太,是年轻的沈念。
苍白的脸,灰色的眼睛,眼睛下面很深的黑眼圈。
她看着顾夜舟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淡,像水面上的涟漪,起了就没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“比我想的慢。”
“路上有耽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了一眼顾夜舟身后的我们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“你把他们都带来了。”
“他们是我的同伴。”
沈念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河边,弯腰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很凉,她缩了一下手,又伸进去了。
她从水里捞出一片叶子。
绿色的,新鲜的,叶脉清晰。
“这片叶子是从第八层的那棵树上落下来的。”她把叶子递给顾夜舟。“它飘了很久。从第八层飘到这里。你拿着它,它会在你离开这个副本之后,带你找到第八层的入口。”
顾夜舟接过叶子。
叶子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
他把叶子贴在心口,放进了怀里,跟兔子玩偶放在一起。
“沈念,小舟还好吗?”
“好。他醒了。他在树下玩。他在等你们。”
“他有没有哭?”
“没有。他在笑。他知道你们快到了。”
顾夜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手上有一道疤,是猎杀游戏里留下的,早就不疼了,但疤痕还在。
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。
“沈念,我还能活多久?”
沈念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河水里的倒影,看着那些星星。
“你的身体在外面。你的意识在这里。只要你不出去,你就不会死。但如果你出去了,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多久?”
沈念沉默了一下。“也许几天,也许几小时。你的器官已经衰竭了。医生说你最多半年,那是在你进系统之前。现在外面过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也许半年早就过了。”
顾夜舟点了点头。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见小舟一面。”
沈念看着他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。
不是悲伤,是那种你明知道结局但还是要继续走的认命。
她伸出手,想摸顾夜舟的脸。
手穿过去了,没碰到。
这是记忆,不是真实。
“你走吧。”沈念把手收回去。“这条路快走完了。”
顾夜舟转过身。他没有回头。白光从河面上涌过来,吞没了一切。
我们又回到了走廊。
顾夜舟走在最前面,步子比之前更快了。
他不再看那些门了,兔子玩偶也不再带路。
他知道要去哪。
他走到走廊的尽头,那里没有门,只有一堵墙。
墙上有一行字,用手指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。
“记忆碎片副本通关。真实之钥碎片已放入你们的环扣。下一站,生命之树。”
顾夜舟把手放在那行字上。
墙裂开了,不是往两边裂,是像门一样往里开。
墙后面是一片白色的空间,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。
他迈了进去。
我跟上去。
白光散去的时候,我站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。
不是之前的灰色房间,是另一个,更大,更高,天花板上有好几排日光灯。
房间正中央有一扇门,很大,白色的,门框上雕着花纹。
花纹是树,树干,树枝,树叶,从门框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。
赵烈和方晴和大张都在。大张坐在地上,靠着墙,腿伸直了。“这个记忆碎片副本太费腿了。”
方晴没理他。她看着环扣上的字。“真实之钥碎片,一枚。还差两枚。”
系统声音响了。
“记忆碎片副本结束。存活人数:五人。通关人数:五人。奖励发放:每人获得记忆碎片一枚。累积六枚。真实之钥碎片累积一枚。集齐三枚可合成完整钥匙。”
六枚了。
还差一枚记忆碎片,就能集齐七枚。
七枚能合成真实之钥,开启第七层隐藏通道。
苏晚从墙里走出来了。
军绿色夹克,短发,还是那种笑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银色的,小小的,像一枚硬币。
她走到顾夜舟面前,把那枚银色的东西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她说。“你在记忆碎片里找到的。沈念留给你的。”
顾夜舟接过来。
那枚银色的东西在他手心里滚动了一下,停住了。
是一枚种子。
跟之前在梦境入侵里见过的那枚一样。银色的,指甲盖大小,表面有血管一样的纹路。
“这是生命之树的种子。”苏晚说。“第七层。生命之树副本。你进去之后,把它种在树下。它会开花。花落了,会结果。果子里是你们的孩子。”
“小舟已经在第八层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第八层的小舟是沈念用记忆造的。不是真的。这枚种子里的小舟是真的。有血有肉,有心跳,会哭会笑。”
顾夜舟的手抖了一下。
种子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,差点掉下去。
“我要去第七层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去。”苏晚说。“但你要先休息。你们的身体撑不住了。系统会给你们时间。十二个小时。十二个小时之后,第七层开启。”
她退后一步,走进墙里,消失了。
大张靠着墙,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沉,打呼声还没起来,但快了。
赵烈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,靠着墙坐下,把砍刀放在脚边。他看着方晴。“你也睡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方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没反驳。
她在赵烈旁边坐下,靠着他的肩膀,闭上了眼睛。
几秒之后呼吸就变慢了。
赵烈没睡。他看着我。“你也睡。我守着。”
我看着顾夜舟。
他站在房间中央,手里握着那枚种子,低头看着它。
他的灰色眼睛里映着银色的光。
“顾夜舟。”我叫他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也睡。”
他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他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。
他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个空壳。
他把种子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。
我没有睡。
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数着灯管的根数。
四排,每排八根,三十二根。
有几根在闪,闪得不快,一下一下的,像眨眼。
赵烈在对面看着我。“你不睡?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也红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再说话。
灰色房间里安静了。
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,和大张越来越响的打呼声。
那个呼声很大,像有人在锯木头。
方晴在他旁边皱了一下眉,但没有醒。
顾夜舟的头从我肩膀上滑了一下,滑到了我的肩窝里。
他的灰白色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痒痒的。
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到。
他手里还握着那枚种子。
种子在他的掌心里发着银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十二个小时。
然后第七层。
然后第八层。
然后小舟。
我闭上眼睛。
不困,但该歇一会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