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第一天就送来了东西。
不是一次送完的,是一样一样出现的。
树根平台旁边凭空长出了一张桌子,木头的,矮矮的,四个腿歪歪扭扭,像小孩做的。
桌子上出现了碗、筷子、水壶。
然后又长出了一个柜子,柜子里有米、面、罐头、压缩饼干。
然后又长出了一张床,不大,两个人睡有点挤,但总比睡树根上强。
顾夜舟看着那张床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他走过去,用手按了按床垫,硬邦邦的,像石板。
“这床是苏晚从哪弄来的?”我问。
“她编的。”顾夜舟坐在床边,把鞋脱了。“系统里什么东西都是编的。床是编的,树是编的,我们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体也是编的。但小舟不是。小舟是真的。”
他把手放在腹部。
还是平的,但他说那里有东西在长。
我相信他。
他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。
苏晚没有再来。
东西出现了就走了,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个自动投料机。
到了饭点,桌子上就有饭菜。
不是山珍海味,就是普通的家常菜,西红柿炒鸡蛋,土豆丝,米饭。
味道一般,但能吃。
顾夜舟吃得很少。
他坐在桌子前面,把米饭拨来拨去,吃几口就放下了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在灰色房间,他吃压缩饼干都吃得很香。
现在他像嚼蜡。
“吃不下去?”我问。
“不想吃。但不吃小舟没营养。”他又扒了两口饭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我坐在他对面,吃完了自己那份。
西红柿炒鸡蛋太咸了,但我没说。
在这个地方,有热的吃就不错了,不能挑。
吃完饭,顾夜舟去洗碗。
树根旁边有一个水槽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水龙头拧开就有水。
凉水,没有热的。他蹲在水槽前面,把碗一个一个洗了,摞在旁边。
他洗碗的动作很慢,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。
我靠在树干上看着他。
他蹲着的时候,腰那里的衣服绷紧了,还是平的,没有隆起的迹象。
但他弯腰的时候,动作比以前小心了。不是疼,是怕压到什么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我没想过。
男孩女孩,有什么区别?都是小舟。
“男孩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叫他小舟。小舟像男孩的名字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把最后一个碗洗好,摞在碗架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“如果是女孩,也叫小舟。舟不分男女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就是想让你说说话。”他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走到床那边坐下了。他把兔子玩偶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,然后把枕头拍了拍,躺下了。
我走过去,坐在床沿上。
床很小,他一躺下就没剩多少地方了。
“你挤着我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往那边挪。”
“那边就是墙。”
“那就挤着。”
他往墙那边挤了挤,给我让出一巴掌宽的地方。
我躺下去,肩膀挨着他的肩膀。
床硬得像石板,但身体累的时候,石板也能睡。
树上的银色的叶子沙沙响。
没有风,但它们在响。
像有人在远处唱摇篮曲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在这个没有太阳、没有月亮、没有星星的地方,日子是靠身体的变化数的。
第一个月,顾夜舟开始吐。
不是每天早上吐,是不定时吐。
正吃着饭,他突然停下来,嘴闭紧,脸色发白,然后捂着嘴跑到水槽那边去。
吐完回来,把没吃完的饭继续吃。
我说别吃了,他说不行,小舟要吃饭。
他的腰变粗了,像气球在慢慢充气。
他每天都要摸一下自己的肚子,不是臭美,是在量。
他用手指卡在腰的两边,看手指能卡到什么位置。
第一天还能卡到肚脐眼,第二天就差了一点点,第三天又差了一点点。
“林深,你来量。”他抓住我的手,放在他腰上。
我的手大,一只手能盖住他半个腰。
他的腰以前很细,我一只手就能卡住。
现在多了一点肉,不多,但能感觉到。
“胖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胖。是小舟。”
我把手缩回来。“几厘米了?”
“不知道。没尺子。”
“你手指不是尺子吗?”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“之前是四指,现在是三指半。再过几天就三指了。”
我不知道这算什么计量单位,但他算得很认真。
第二个月,他的肚子鼓起来了。
不是吃饱了撑的那种鼓,是从小腹下面开始的,硬硬的,圆圆的,像塞了一个小皮球。
他走路的时候开始把手放在肚子上,不是托着,是扶着。
像怕它掉了。
苏晚送来的衣服不够大了。
他之前的囚服是宽版的,穿在身上松松垮垮,现在绷紧了,扣子扣不上。
他用剪刀把囚服从中间剪开,缝了两根绳子系着,像系围裙。
“丑不丑?”他问我。
“丑。”
“那你也穿这样的。”
“我又没怀孕。”
“你陪我穿。”
他从柜子里翻了另一件囚服,剪了,缝了绳子,递给我。
我没穿,放在床头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发现他趁我睡着了给我穿上了。
绳子系得很紧,勒得我喘不上气。
我解开了,但没脱。
穿着就穿着吧,反正也没人看到。
大张看不到,赵烈看不到,方晴看不到。
只有顾夜舟能看到。
他看到我穿着那件破囚服,笑了。
不是笑我丑,是那种你做了恶作剧得逞了的笑。
第三个月,他的脚肿了。
肿得不像脚,像两个发酵过度的馒头。
鞋穿不进去了,他光着脚在树根上走。
树根很软,不硌脚,但凉。
他走几步就停下来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看不到脚了。”肚子挡住了他的视线,他要侧着身子才能看到自己的脚趾头。
我蹲下去,用手捏了捏他的脚踝。
一按一个坑,皮肤弹不回来。
“苏晚!”我喊了一声。没人应。
“别喊了。”顾夜舟把手放在我头上,像按一个按钮一样按了一下。“怀孕都会肿。正常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读到的。我以前触碰过一个孕妇,看到了她的记忆。她的脚肿得比我厉害多了,走路像企鹅。”
“你现在走路也像企鹅。”
他走了两步,左右摇摆,确实像企鹅。
他自己也笑了。
笑的时候手还扶着肚子,像怕小舟在里面被笑醒了。
第四个月,他开始跟肚子说话了。
不是小声嘀咕,是正儿八经的说话。
他把兔子玩偶放在肚子上,然后低下头,嘴对着肚子,说一句,停一下,好像在等回答。
“小舟,今天吃了西红柿炒鸡蛋。你爸做的。咸了。”
他等了一下。
“你说不咸?那下次再多放点盐。”
又等了一下。
“好,听你的。”
我站在旁边看着他。“小舟说话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爸爸做饭太难吃了。”
“他原话?”
“原话。”
我坐到他对面,低头看着他的肚子。
肚子已经很大了,圆滚滚的,把囚服撑得紧绷绷的。
那两根绳子系在侧面,打了一个蝴蝶结,蝴蝶结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系的。
“小舟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肚子动了一下。
不是顾夜舟在动,是肚子里的东西在动。
像有一条鱼在水里翻了个身,从左边游到右边。
顾夜舟也感觉到了。
他的手按在肚子上,眼睛亮了。“他在回应你。”
我又叫了一声。“小舟。”
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更明显,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,像有人从里面顶了一下。
包很快就消了,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是拳头,还是脚后跟?分不清。
顾夜舟抓着我的手,放在那个位置上。
掌心下面有东西在动,很轻,像蝴蝶扇翅膀。
“他在跟你打招呼。”他说。
我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我想说“你好”,但张不开嘴。
对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说你好,太傻了。
但我不说,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欢迎他?
“你好。”我还是说了。声音很小,像怕吵到别人。
肚子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顶,是转。
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游了一圈。
顾夜舟笑了。
这次笑得很大声,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就收的笑,是那种从肚子里发出来的、带声音的笑。
“他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只动了三下。我叫他的时候,他只动一下。你叫他的时候,他动三下。”
“也许他是在求救。你做的饭太难吃了,他想换个爸。”
顾夜舟笑着打了我一下。
不疼。
但他打我的时候,肚子顶到了我的胳膊,硬邦邦的,像顶着个西瓜。
第五个月,顾夜舟的身体开始吃不消了。
他不是那种能吃能睡的类型,他的底子本来就差。
在外面的时候,他的器官在衰竭,在系统里,虽然意识不死,但身体的负荷是真实的。
他晚上睡不着。
肚子太大了,平躺着压得喘不上气,侧躺着又怕压到小舟。
他只能半躺着,靠在床头,把枕头叠了又叠,叠成一个斜坡,靠在上面。
他的腰酸,背也酸,坐久了屁股疼,躺久了肩膀疼。
我每天晚上帮他揉腰,他的腰又硬又酸,像一根被折弯的铁丝。
“轻点。”
“轻了没用。”
“那你重。”
我重了。
他闷哼了一声,咬着嘴唇没叫出来。
“疼就喊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你帮我疼。”
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。
第一次是在公园的记忆里,后来的副本里,再后来是在这里。
每次说的时候,他的表情都不一样。
第一次是笑的,第二次是平静的,第三次是累的。
这次是哑的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没油的机器。
我继续揉。
他的腰在我的手掌下慢慢软了一点,不是真软,是肌肉放弃了抵抗。
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。
他的头发很长了,从进生命之树就没剪过,灰白色的,垂在肩膀上。
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痒痒的,但我没躲。
“林深,你说外面过了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天,也许更久。”
“赵烈他们还在等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出不去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方晴说了,要把小舟带回去。她说话算话。”
顾夜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,很轻,很慢。
“林深,如果我在外面死了,你会怎么跟小舟说?”
我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揉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每次都对了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目前都对了。”
“那这次也对。”
他没再问了。
第五个月的某一天,苏晚来了。
她从空气里走出来,穿着那件军绿色夹克,短发,她这次没有笑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包,布做的,洗得发白了。
她把包放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给小舟的衣服。”她拉开拉链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,浅蓝色的,浅黄色的,白色的。
还有尿布,棉的,好几叠。
顾夜舟拿起一件小衣服,在手里展开。
很小,只有两个巴掌大。
他把衣服贴在自己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“谢谢你,苏晚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这是沈念做的。她在第八层缝的。她知道你们会有孩子。”
顾夜舟把衣服叠好,放回包里。
他把包放在床头,跟兔子玩偶放在一起。
苏晚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从顾夜舟的脸上移到他的肚子上,停了几秒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顾夜舟把手放在肚子上。“撑到生。”
“生完之后呢?”
“生完之后再说。”
苏晚没有继续问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子上。
是一个听诊器,银色的,耳塞上还缠着胶布。
“听听他的心跳。”
顾夜舟拿起听诊器,把耳塞塞进耳朵里,把听头放在肚子上。
他听了几秒,嘴角弯了。
他把听头拿下来,递给我。
“你听。”
我把耳塞塞进耳朵。
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,只有嗡嗡的电流声。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咚咚咚咚咚,很快,像有人在敲小鼓。不是大人的心跳,是小孩的。
快得多,轻得多,像一只小动物在跑。
“他在里面干嘛?”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在长。在吃。在睡觉。在踢你。”
我听了很久。
顾夜舟没有催我。苏晚也没有催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我们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不是笑,不是哭,是那种你知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快要结束了、但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的表情。
我把听诊器拿下来,放在桌子上。
苏晚从空气里走了。
树上的银色的叶子还在沙沙响。
顾夜舟靠在床头,肚子顶起来,把浅蓝色的囚服撑得紧紧的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手在上面画圈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小舟唱首歌吧。”
“我不会唱。”
“那就随便哼哼。”
我想了想,哼了几句。
不是歌,是部队里的起床号。
滴滴答滴滴,没词,就几个调。
顾夜舟听着听着笑了。“你给小孩哼起床号?他以为自己在军训。”
“那你说哼什么?”
“哼个摇篮曲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还是起床号吧。让他早点适应。”
他又笑了。
这次笑的时候,肚子也跟着颤了一下。
小舟在里面踢了一脚,也许是在抗议,也许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。
第六个月,顾夜舟的身体更差了。
他的腿肿得走不动路,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。
床被他压出了一个坑,他翻身的次数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个姿势保持好几个小时,怕动一下会吵到小舟。
他的饭量更小了。
以前还能吃半碗米饭,现在只能吃几口。
吃多了会吐,吐完了更没力气。
他的脸色很差,不是白,是黄,像旧报纸。
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
但他的肚子在长。
小舟在长。
不管顾夜舟吃不吃,小舟都在长。
他在吸收顾夜舟身体里最后的那点营养。
我每天给他揉腿,揉脚,揉腰。
他的腿一按一个坑,皮肤弹不回来。
他的脚凉,我用热水给他泡脚,泡完了还是凉的。
他的腰弯不下去了,每次上厕所都要我扶着。
他不好意思,第一次扶的时候脸红了一下。
后来就不脸红了,没力气红了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生的时候死了,你选小舟。”
“你不死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也对。”
他没再坚持。
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第七个月。
第八个月。
肚子大到像揣了一个西瓜。
他走不了路了,只能躺在床上。
我给他擦身体,换衣服,喂饭。
他不会主动要东西,渴了也不说,我要定时把水端到他嘴边。
他的嘴唇干裂了,起了一层皮,我用湿毛巾给他敷。
“林深,你说小舟长什么样?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你。灰色头发不像我。”
“灰色头发像你。眼睛像我。”
“他出来之后,你看第一眼。告诉我他像谁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我怕我生完就没力气看了。你先看,看完告诉我。”
我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好。我先看。”
第九个月。
预产期前三天,顾夜舟开始宫缩了。
不是那种规律的疼,是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毛巾。
他咬着嘴唇,不叫。我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全是汗,凉的。
“疼就喊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他看着我,灰色眼睛里全是泪,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“你帮我疼。”他说。
我把他从床上扶起来,靠在床头。
他的肚子顶在前面,像一个巨大的球。
他的手放在肚子上,嘴贴着肚子,小声说。
“小舟,快出来了。别怕。爸爸在外面等你。”
肚子动了一下。
小舟踢了一脚,重重的,肚皮鼓起一个包。
“他听到了。”我说。
顾夜舟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浅,很累,但还在。
树上的银色的叶子沙沙响。
苏晚从空气里走出来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包,白色的,布做的。
她把包打开,里面是剪刀、纱布、热水、毛巾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她问。
顾夜舟点了点头。
苏晚看了我一眼。“你接生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的。你是特种兵。你学过战场急救。接生跟急救一样,不要让产妇死,不要让婴儿死。”
我的手在抖。
顾夜舟握着我的手,他的手指很凉,但很稳。
“林深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。“小舟也在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宫缩越来越密了,越来越疼。
顾夜舟的脸白得像纸,汗水从额头往下淌,把枕头打湿了。
他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背,血渗出来,我没缩。
“疼了你就掐。”
他不说话。
他咬着嘴唇,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了,血丝渗出来。
苏晚蹲在床尾,铺好了布,放好了剪刀和热水。
“快了。”她说。“他在往外走。”
顾夜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他的头往后仰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。
他发出一声闷哼,不是叫,是那种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的闷哼。
“出来了一点。”苏晚说。“林深,你过来看。”
我走到床尾。
看到了小舟的头。
很小,湿漉漉的,灰色的头发贴在头皮上。
他的脸朝下,看不清五官。
“再用力。”苏晚说。
顾夜舟咬着牙,用力。
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他的汗滴在床单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小舟的头出来了。
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整个身体。
很小。
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托住。
浑身通红,皱巴巴的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。
他的头发是灰色的,湿漉漉的,贴在头皮上。
他的眼睛闭着,眼皮很薄,能看到里面的眼球在动。
他的嘴张着,发出一声很细很细的哭声,像小猫叫。
苏晚用毛巾把他裹住了,递给我。
我捧着他。
他的手从毛巾里伸出来,五根手指,细得像豆芽。
他的指甲很薄,透明的,能看到下面的肉色。
他的脚也在蹬,脚趾头圆圆的,像五颗小豆子。
“小舟。”我叫他。
他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灰色的。
像顾夜舟。
然后又睁开了另一只。
棕色的。
像我的。
他看着我的脸,不哭了。
嘴瘪了瘪,又闭上了。
我把他抱到顾夜舟面前。
顾夜舟躺在床上,脸上全是汗和泪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,嘴唇是白的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。
但他在笑。
不是嘴角弯一下就收的那种笑,是那种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笑。
“像谁?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我凑到嘴边才听到。
“像你。也像我。”
“废话。”他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碰了碰小舟的脸。
小舟的嘴动了一下,像在找奶。
“小舟,我是爸爸。”他的声音在抖。“那个是爸爸。两个爸爸都在。”
小舟又睁开了眼。
灰色的那只,棕色的那只。
他看着顾夜舟,看了几秒,然后打了一个哈欠。
嘴张得很大,没有牙齿,粉色的牙龈露出来。
顾夜舟笑了。
笑得很用力,笑到咳嗽,咳的时候扯到了伤口,脸白了一下。
但他还在笑。
苏晚把剪刀递给我。“剪脐带。”
我接过剪刀。
刀口很利,银色的,在光下反着光。
我剪了。
脐带断了,小舟成了一个人。
不是依附于顾夜舟身体的一部分了,是他自己了。
苏晚把小舟从我手里接过去,放在顾夜舟的胸口。
小舟趴在那里,听着顾夜舟的心跳,很快就安静了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轻。
顾夜舟低头看着他,手指在他的背上轻轻画圈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做到了。”
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们。
顾夜舟的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,灰色的,银色的,在光下发亮。
小舟的头发也是灰色的,更浅,像刚长出来的草。
树上的银色的叶子沙沙响。
这次不是像哼歌了,是像在鼓掌。
顾夜舟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慢,很轻。
但他胸口趴着的那个小东西在呼吸,很快,很轻。
一个快,一个慢。
一个慢,一个快。
像两首歌叠在一起,听着听着就不觉得乱了。
我伸出手,把顾夜舟脸上的湿头发拨到一边。
他没有醒。
他又睡着了。
他太累了。
小舟也睡着了。
他的小手攥着顾夜舟的衣服,攥得很紧。
那个拳头还没有我的拇指大。
我看着那个拳头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哭了。
没出声,眼泪自己往下掉。
掉在小舟的脸上,他皱了皱眉,没醒。
我用袖子把眼泪擦掉了,轻轻地,怕弄醒他。
树上的叶子还在响。
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树下只有我们三个人。
一个新来的,一个快走的,和一个在中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