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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无限游戏里生了个孩子第29章 生命之树3
400 段

第29章 生命之树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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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舟出生后的第一天,顾夜舟几乎没有睡。

他侧躺着,把婴儿揽在臂弯里,拇指轻轻摩挲着婴儿的后背。

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但他不敢闭眼。

他说怕闭眼再睁开,小舟就不见了。

婴儿睡得很沉。

他的小嘴微微张着,粉色的牙龈露出来,呼吸很轻很细,像风吹过很薄的纸。

他的手指偶尔攥一下,攥住顾夜舟的衣服,又松开。

他的脚从襁褓里蹬出来,脚趾头圆圆的,一颗一颗的,像小小的花生。

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们。

顾夜舟的头发还是湿的,贴在脸上。

他的脸上有汗、有泪、有干了的血丝。

他看起来很累,累到像一盏快灭的灯,火苗在跳,但还在烧。

“林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来抱他。我去洗一下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把婴儿从臂弯里托起来,托着后脑勺,托着后背,像托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
他把婴儿递给我。

我的手很大,婴儿很小,两只手合在一起刚好托住。

他的重量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感觉,但热乎乎的,像一个刚出炉的小面包。

婴儿在我怀里动了一下,皱了皱眉,嘴瘪了瘪,但没有醒。

他的脸皱巴巴的,红红的,像个小老头。

但头发是银灰色的,软软的,在光下发亮。

顾夜舟从床上坐起来,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。

他的腿在抖,身体晃了一下,我腾出一只手扶他,他没靠,自己站稳了。

“你去洗。我抱着。”

他慢慢走到水槽那边,拧开水龙头,水很凉,他用手接了一捧,泼在脸上。

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囚服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他又泼了一捧,擦了擦脖子,擦了擦手。

他拿起毛巾把脸擦干,毛巾是灰色的,擦过之后留下了淡淡的黄渍,不是汗,是皮肤上渗出来的油脂。

他已经很久没好好洗过澡了,在这个地方没有热水,没有肥皂,只有凉水和一条毛巾。

他走回来,在我旁边坐下,低头看着婴儿。

婴儿睡得很香,嘴角有一点口水,亮晶晶的。

“他想吃奶了。”顾夜舟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嘴角,婴儿的嘴立刻朝那个方向转过去,像一朵花朝向太阳。

“他没牙齿,吃不了饭。”

“不是吃饭。是吃奶。”顾夜舟把自己的食指放在婴儿的嘴边,婴儿含住了,嘬了两下,没嘬出东西,嘴瘪了,眉头皱起来,要哭。

“他没有奶吃。”顾夜舟把手抽回来,声音有点哑。“系统不会给我们产奶。”

苏晚从空气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包,白色的,方方正正的。

她把包放在桌子上,拉开拉链。

里面是奶粉,铁罐的,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字。

还有奶瓶,玻璃的,小小的,奶嘴是淡黄色的。

“奶粉兑水。一勺奶粉,三十毫升水。水温不要太高,滴在手腕上不烫就行。”苏晚的语气像在念说明书,但她把奶粉罐拿出来,放在了床头。

顾夜舟看着那罐奶粉,没有说谢谢。
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哭了。

苏晚没有走。

她站在树根上,看着顾夜舟怀里的小舟。

她的表情很平,但她的眼睛在动,在婴儿的脸上、手上、脚上慢慢看。

她看的不是婴儿,是顾夜舟。

她在看顾夜舟的反应。

“顾夜舟,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
顾夜舟从婴儿身上抬起头。“记得。”

“什么话?”我问。

顾夜舟没有回答。

苏晚也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顾夜舟,等他自己说。

顾夜舟低下头,把婴儿的襁褓拢了拢。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被婴儿听到。“这棵树会保管小舟。等我离开这个副本,小舟会被留在树下。他不能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
我的脑子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。

“什么?”

“这是树的规则。”顾夜舟没有看我,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婴儿。“生命之树副本的规则不只是生孩子。孩子出生后,要挂在树上。等通关了,系统会把孩子回收。”

“回收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存在树心里。等我用记忆回溯能力把他召唤出来。”

“那不就是把他留在这里?”

“对。”

我的手在抖。

婴儿在我怀里感觉到了震动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醒。

我把他抱紧了,紧到他的小身体贴着我的胸口。

“不能带走?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我知道语气不对。

“不能。”顾夜舟说。

“那就不通关。”

“不通关,我们出不去。出不去,就见不到第八层的小舟。”

“第八层的小舟不是真的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把这个小舟带出去。但要带出去,必须先把他留在这里。”

苏晚开口了。“这不是惩罚。这是保护。婴儿在系统里出生,只能在系统里存活。他的身体还不适应外界环境。让他待在树心里,树会给他提供营养,维持他的生命。等你们在外面做好了准备,用记忆回溯把他召唤出来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

“准备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世界。”

我看着怀里的婴儿。

他的小嘴在动,像在梦里吃奶。

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衣领,攥得很紧,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不知道他刚出生,不知道他就要被留在树上,不知道他的爸爸们在想什么。

“多久?”我问。
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天,也许几年。”

顾夜舟伸出手,把婴儿从我怀里接过去。

他抱着婴儿,脸贴在婴儿的头上。
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掉在婴儿的银灰色头发上,顺着发丝往下流。

“小舟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
婴儿醒了。

他睁开眼,灰色的那只和棕色的那只,看着顾夜舟的脸。

他的嘴瘪了瘪,但没有哭。

他看着顾夜舟,看了几秒,然后打了一个哈欠。

他不知道什么是告别。

树根平台中央有一根树枝,从大树上垂下来,不高,伸手就能够到。

树枝的末端分叉了,像一只手,五根枝丫张开着。

树枝是银白色的,发着柔和的光。

苏晚站在树枝旁边。“把他放上去。树枝会裹住他,把他收进树心。”

顾夜舟抱着婴儿,站在树枝前面。

婴儿醒了,睁着眼睛,看着周围的光。

他的眼珠在转,灰色的那只在看树上的银叶子,棕色的那只在看苏晚的脸。

他不知道害怕,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。

“林深。”顾夜舟叫我。
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“你来放。”

“你来。你抱得久。”

顾夜舟摇了摇头。“我放不下去。你来。”

他把婴儿递给我。

婴儿很轻,轻到像一捧棉花。

他的身体热乎乎的,隔着襁褓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很快,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。

我走到树枝前面,把婴儿举起来,举到树枝的高度。

树枝的五根枝丫慢慢张开了,像一只手在等。

婴儿看着那些发光的枝丫,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
他的小手抓住了其中一根枝丫,抓得很紧,像在抓一个玩具。

枝丫合拢了,裹住了婴儿的身体。

不是用力裹,是轻轻地、像水一样漫过去,把他裹住了。

婴儿的嘴瘪了,眉头皱了,但没有哭。

他看着我的脸,灰色眼睛和棕色眼睛,瞳孔里映着我的脸。

“小舟,爸爸会来接你的。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
婴儿的嘴张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
枝丫的光变强了,银白色的,亮得我睁不开眼。

等我睁开眼的时候,婴儿不见了。

树枝上多了一个银色的光球,小小的,拳头大,表面有血管一样的纹路。

光球在跳动,像一颗心脏。

顾夜舟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那个光球。

他的手指碰到光球的时候,光球跳了一下,像在被子里踢了一脚。

“他在里面。”顾夜舟说。“在睡觉。”

他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,背对着那棵树。

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种子,跟之前那枚一样,指甲盖大小,表面有纹路。

她递给顾夜舟。

“这是小舟的种子。你拿着它。等你准备好了,把它种在土里,小舟就会从树心里出来。”

顾夜舟接过种子,贴在心口,放进了怀里。

那里已经有兔子玩偶、红豆、银色的叶子。

现在多了一枚种子。

他的怀里满满的,像揣着一个家。

白光从树根下面涌上来了。

传送门。

“生命之树副本通关。”苏晚的声音很平。“存活两人。通关两人。奖励发放:记忆碎片一枚。累积七枚。真实之钥碎片累积两枚。”

七枚记忆碎片。

够合成真实之钥了。

顾夜舟迈进了光里。

我跟上去。

光散去的时候,我站在灰色房间里。

赵烈靠着墙,睡着了,砍刀抱在怀里。

方晴坐在他旁边,眼睛睁着,看着我们进来的方向。

她看到我们,站起来了。

“你们回来了。”

大张从地上爬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“小舟呢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大张看了看我,看了看顾夜舟,又看了看我们的身后。

门关着,白色的,什么人都没有。

“小舟没出来?”方晴的声音有点紧。

顾夜舟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枚银色的种子。

种子在他手心里发着光,一闪一闪的。

“他在里面。”

方晴看着那枚种子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走过去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。

种子跳了一下,像被挠了痒痒。

“活的。”方晴说。

赵烈醒了。

他睁开眼,看到我们,坐直了。

他看了一眼顾夜舟,又看了一眼我,没有问小舟。

他看到了顾夜舟的脸。

“你看起来快死了。”

顾夜舟没说话。

系统声音响了。

“记忆碎片已集齐七枚。是否合成真实之钥?”

“合成。”顾夜舟说。

七枚碎片从我们每个人的环扣里飞出来,银色的,亮晶晶的,像七颗星星。

它们在半空中旋转,聚在一起,融成了一枚钥匙。

金色的,很亮,像一小截太阳。

钥匙落在顾夜舟手心里。

“真实之钥已合成。第七层隐藏通道已开启。是否现在进入?”

“不。”顾夜舟把钥匙贴在心口,跟种子放在一起。“先回第八层。”

苏晚从墙里走出来。

这次她没有笑。她的脸很平,像一面没有水的湖。

“第八层不在系统里。第八层在系统外。你们要出去才能去第八层。”

“怎么出去?”

“通关。第九层是最后一层。过了第九层,你们就可以选择离开系统。回到真实世界。然后你们去第八层。第八层在沈念的记忆里。沈念会把门打开。”

顾夜舟看着苏晚。“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?”

苏晚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“系统里的时间比外面快。你在系统里待了这么久,外面的世界可能只过了几天。你的身体还在。心跳还在。但很弱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够什么?”

“够见小舟一面。”

苏晚退后一步,走进墙里。

顾夜舟转过身,看着那扇白色的门。

门后面是第九层。

最后一层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赵烈站起来,把砍刀别在腰上。

方晴把铁管握在手里。大张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顾夜舟走到门口,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林深,你说过要把小舟带回去。”

“我说过。”

“那就不许反悔。”

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,推开了门。

门后面是白色的光。

很亮,很热,像太阳就在门后面。

顾夜舟走了进去。

我跟上去。

方晴和赵烈和大张也跟了上来。

光很烫。

不是传送那种温暖的光,是真烫,像站在火炉前面。

我的皮肤被烤得发紧,头发卷曲了。但我没有停。

光散了。

我站在一片废墟上。

不是斯大林格勒那种废墟,是更彻底的废墟。

没有完整的墙,没有半塌的楼,什么都没有。

地上只有碎石和灰,黑色的灰,像被火烧过很多遍。

天是红色的,不是夕阳的红,是火的颜色。

云是黑的,厚厚的,像一大块一大块的淤青。

远处有一棵树。

不是白色的树,是黑的,烧焦的,树枝光秃秃的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

树根从土里翻出来,被烧成了炭。

“第九层。”赵烈的声音在废墟里回荡。“世界尽头。”

顾夜舟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棵烧焦的树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金色的钥匙,举过头顶。

钥匙发光了,金色的光照在黑色的废墟上,像一个很小的太阳。

“苏晚说第九层是最后一层。过了第九层,就可以出去。”

“怎么过?”方晴问。

顾夜舟看着那棵烧焦的树。“找到树根下的门。用钥匙打开。进去。”

我们往那棵树走。

脚下的灰很厚,踩上去噗噗的,像踩在雪地上。

但灰是热的,隔着鞋底能感觉到温度。

空气里有焦糊味,还有别的东西的味道,说不上来,像烧焦的骨头。

走到树下的时候,我看到了树根下面有一扇门。

铁门,黑色的,跟灰一个颜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门上有锁孔,圆形的,不大。

顾夜舟蹲下去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
钥匙转了一下。

门开了。

门后面不是光,是黑的。

很黑,什么都看不到。

顾夜舟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林深,我先下去。如果我出不来了,你带着小舟的种子去找第八层的沈念。她会告诉你怎么办。”

“你出得来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“这次也对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然后他迈进了黑暗里。

我跟着跳了下去。

黑暗很凉。

不是冰的凉,是那种没有光的凉。

我什么都看不到,什么都听不到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。

身体在下坠,但不知道坠了多久。

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。

然后我看到了光。

很弱,很远,像一根针在发光。

光在变大,从针尖变成指甲,从指甲变成拳头,从拳头变成脸盆。

它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亮到我不敢睁眼。

我闭着眼,落在了地上。

睁开眼。

我站在一间病房里。

白色的墙,白色的床,白色的窗帘。

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,绿色的波纹在跳。
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灰白色的头发,很瘦,手腕上的骨头突出来。

是顾夜舟。

真实世界里的顾夜舟。

他闭着眼睛,嘴唇没有血色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。

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发黄了。

输液架上挂着好几袋药水,有的已经空了,有的还剩一半。

苏晚站在床边,穿着白大褂。

不是副本里的军绿色夹克,是真的白大褂,胸口别着工牌。

她的头发比副本里长一点,扎在脑后。她的脸上没有笑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
“这是哪?”我问。

“医院。顾夜舟的身体在这里。你们在系统里待了这么久,外面只过了六天。他还活着。但心跳在变慢。今天早上只有四十次了。正常人是六十到一百。”

顾夜舟走到病床前,低头看着床上的自己。

他的表情很平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苏晚,我要去第八层。”

“第八层在沈念的记忆里。沈念的记忆在系统里。你已经不在系统里了。你在外面。”

“那怎么进去?”

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
是一个头环,银色的,细细的,像发箍。

上面有几根线,线的末端连着一个小盒子。

“这是进入沈念记忆的装置。戴上它,你的意识会进入第八层。你的身体会留在这里。你的心跳已经太慢了,经不起再一次系统传送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
顾夜舟接过那个头环,看了看,戴在了头上。

“我来陪他。”我说。

苏晚看着我。“你也要进去?”

“他在哪,我在哪。”

苏晚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第二个头环,递给我。

我戴上了。

赵烈在后面开口。“我们也进去。”

苏晚摇头。“装置只有两个。林深和顾夜舟进去。你们在外面等。”

方晴握紧了铁管。“等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个小时。也许永远。”

赵烈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们出来的时候,别缺胳膊少腿。”

“尽量。”

苏晚走到墙边,按下了一个开关。

天花板上的灯灭了,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光在闪。

绿色的波纹,一下一下,越来越慢。

顾夜舟躺在了旁边的一张空床上。

他闭着眼睛,手放在胸口。

那枚银色的种子从他手心里滚出来,苏晚接住了,放在他的枕头旁边。

我躺在另一张床上。

床很硬,枕头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
苏晚把两个头环的线接上了那个小盒子。

小盒子上有一个按钮,红色的,圆圆的。

“准备好了吗?”

顾夜舟睁开眼,看着我。“林深,第八层见。”

“第八层见。”

苏晚按下了按钮。

白光从我的脑子里炸开了。

不是外面有光,是脑子里有光。

很亮,很白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开了一盏很大的灯。

我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
耳朵里都是嗡嗡声,像很多只蜜蜂在飞。

光慢慢暗下来了。

我睁开眼。

我站在一棵白色的树下。

银色的叶子,银色的草。

天是蓝色的,有云,有太阳。

空气里有花香,不是那种浓的香,是淡淡的,像槐花。

顾夜舟站在我旁边。

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,在阳光下发光。

他的脸上有血色了,不像在医院里那样白。

他看起来像一个活人。

远处有一个人。

小小的,蹲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片叶子,在往地上插。

小舟。

他长大了。

不是婴儿了,是两三岁的样子。

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,软软的,在风里飘。

他穿着白色的衣服,棉布的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。

他的脚光着,脚趾头圆圆的,踩在银色的草上。

他抬起头,看到了我们。

他笑了。

“爸爸!”

他朝我们跑过来。

步子不稳,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小鸭子。

他跑到顾夜舟面前,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他的脸。

“爸爸,你瘦了。”

顾夜舟蹲下去,把他抱起来。

他很轻,比婴儿重不了多少。

顾夜舟抱着他,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。

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

小舟用手拍着顾夜舟的后背。“爸爸不哭。小舟在这里。”

顾夜舟没有抬头。

他的眼泪把小舟的白衣服打湿了一片,但小舟没有推开他。

他继续拍着顾夜舟的后背,像在哄一个比他小的人。

小舟转过头看着我。

“爸爸,你也来。”

他伸出另一只手,朝我张开。

我走过去,他抓住了我的手指。

他的手很小,只能握住一根手指。

但他握得很紧,像怕我跑了。

“爸爸,我们去树下面。我藏了一个东西给你们。”

他从顾夜舟怀里滑下来,一手拉着顾夜舟,一手拉着我,往那棵白色的树走。

他的步子很快,差点被银色的草绊倒,我弯腰捞了他一下,他站稳了,继续走。

树下有一本书,厚厚的,硬壳的。

小舟蹲下来,翻开书,从里面拿出一片叶子。

银色的,亮亮的,叶脉清晰。

“这是树上的第一片叶子。我捡到的。”他把叶子递给顾夜舟。“给你。”

顾夜舟接过叶子,贴在胸口。

“还有。”小舟又从书里翻出一样东西。是一个小石头,白色的,圆圆的,像一颗小鸡蛋。“这个也是。我在地上捡的。它很亮。”

他递给我。

我把石头握在手心里。

它很凉,很滑,像被河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。

“谢谢小舟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他看了看顾夜舟,又看了看我。

“爸爸,你们这次来,还走吗?”

顾夜舟蹲下去,跟他平视。“走。但我们会回来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很快。”

小舟歪了一下头。“很快是多快?”

顾夜舟伸出手,把小舟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。“睡一觉那么快。”

“上次你也说睡一觉那么快。我睡了好多觉。”

顾夜舟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小舟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个笑不是婴儿的无牙笑,是小孩的笑,有牙齿,很小很小的,白白的,像一粒一粒的小米。

“那你们要快点。我在这里好无聊。沈念阿姨不跟我玩,她在缝东西,缝好多东西,都不理我。”

顾夜舟抱住了他。

抱得很紧。

小舟被他抱得喘不上气,拍了拍他的背。“爸爸,你勒到我了。”

顾夜舟松开了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了。

“小舟,爸爸要走了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很快。”

小舟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。

他用脚趾头抠着银色的草,抠了几下,抬起头。

“那你们下次来,给我带糖。”

“什么糖?”

“甜的就行。这里的草不甜。花也不甜。都不甜。”

顾夜舟点了点头。“带。”

小舟笑了。

他退后一步,朝我们挥了挥手。

他的手很小,五根手指张开了,像一颗小海星。

“拜拜。”

第八层的天空很蓝。

太阳很暖。

白色的树在风里沙沙响。

顾夜舟转过身,走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我知道为什么。

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
我跟在他后面。
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小舟还站在树下,朝我们挥手。

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,投在银色的草上,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巨人。

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白色的石头。

很凉,很滑。

我握紧了。

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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