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舟六岁了。幼儿园毕业了,九月要上小学。
他的个子长高了一大截,去年的裤子短了,露出脚踝。
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去年夏天骑滑板车摔的,磕在石子路上,结痂掉了之后留下一条白印子。
他没哭,当时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了看流血的地方,然后说:“爸爸,我不疼。”他说的不是林深,是里面的那个。
他知道里面的那个在看着。
方晴给他做了一条新裤子,深蓝色的,膝盖上缝了两块补丁,不是破了才缝的,是因为缝上去好看。
她现在已经能缝出很直的线了,针脚密密的,像一排小蚂蚁排队走过。
小舟穿着新裤子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,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方晴。
“好看。”
“赵烈叔叔呢?”
赵烈靠在门框上,砍刀已经不带了,他说刀太重,老了拎不动了,他空着手靠在门框上,像个收工了的保安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大张叔叔呢?”
大张蹲在墙角,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,已经喝了一半了。他举了举瓶子。“好看。转一圈,再转一圈。”
小舟又转了一圈,裤子上的补丁在转的时候飘起来,像两只小翅膀。
苏晚来的时候,小舟正在后花园的树下。
他蹲在那块小石头前面,用手指在石头上面画字,石头上已经有字了,“小舟”,是他用钉子刻的,歪歪扭扭的,像一群摔倒的小人。
他在旁边又刻了几个字,笔画歪得更厉害,像喝醉了酒。
苏晚站在他身后,看了一会儿。
“刻的什么?”
小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刻。“爸爸的名字。”
“你爸爸叫什么?”
“顾夜舟。”
“你刻好了吗?”
“还没。夜字不会写。笔画太多了。”
苏晚蹲下来,捡起一颗尖石头,在“小舟”旁边刻了三个字。
她的字很漂亮,横平竖直,像打印的。
她又刻了三个字。
“林深。”
小舟看着那三个字,念了一遍。“林深。是我爸爸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这两个字是连着的。顾夜舟和林深。他们在一起。”
苏晚把石头放在地上,站起来,她的头发白了,是从鬓角开始白的,像两片霜落在头发上。
她比以前老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小舟,你知道你另一个爸爸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夜是晚上的夜。舟是船的舟。”
“那林深呢?”
“林是树的林。深是深的深。他叫林深。里面有树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下。“对。里面有树。”
小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石粉,他看了看那两块石头,大石头和刚刚刻了字的小石头,并排挨着,像两个人坐在一起。
“苏晚阿姨,你帮我刻一个东西。”
“刻什么?”
“刻四个字。在大的那块石头上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“念念不忘。”
苏晚看着他,他的灰色眼睛和棕色眼睛都亮亮的,没有泪,只有光。
“你爸爸教你的?”
“不是。我自己学的。那个故事里说的。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我爸爸回来了,因为他没有忘。”
苏晚接过那颗尖石头,走到大石头前面,弯腰刻了四个字。
笔画很深,一笔一划,刻得很慢,刻完了,她退后一步,把那颗石头放在大石头的脚边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小舟站在两块石头中间,左边是大石头,右边是小石头。
他像一棵小树苗,长在两块石头中间。
那天下午,小舟坐在树根上,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轻,很快,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。
他的手放在心口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握什么东西。
方晴从病房里出来,走到他面前,看到他睡着了,她没有叫醒他,在他旁边坐下,也靠着树干。
赵烈走过来,在树的另一边坐下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没有点,他就那么叼着,像含着一根树枝。
大张蹲在石头旁边,把那块刻了字的小石头上的灰吹了吹。
四个字,顾夜舟,林深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小舟睡着了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嗯。”方晴说。
“梦到他爸爸了?”
“梦到了。他在笑。”
大张走到树前面,蹲下来,看小舟的脸。
小舟的嘴角是弯的,左边先动,右边再跟上。
跟顾夜舟一模一样。
“这小子。”大张说,声音很轻。“越长越像他爸。”
赵烈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夹在耳朵后面,他看着小舟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好事。”他说。
小舟睡醒的时候,太阳快落了。
橘红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树冠上,叶子被照成了金色。
他的头发也是金色的,银灰色的头发在夕阳里会变色,变成琥珀色,像一块半透明的石头。
他睁开眼,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爸爸,我睡着了。”
“睡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到爸爸站在树下面,跟我招手。我走过去,他就不见了。但我看到他的脚印了,印在草地上,一串一串的,往这边走。”
“往哪边?”
“往你的方向。”
小舟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,放在我的心口。
他的手很小,手指张开了,像一颗小海星,他的掌心贴着我的心口,感受着里面的心跳。
一个快的,一个慢的。
快的在前面跑,慢的在后面跟着。
它们隔得很近,像一对走路的人,一个步子大,一个步子小,但方向一致。
“爸爸,他的心跳跟你的合在一起了。”
“合在一起了。”
“那他是你,你也是他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以后叫我什么?”
“叫你小舟。”
“那他呢?他叫我什么?”
“他也叫你小舟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
他把手放下来,转过身,走到那棵树下。
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,树皮很糙,硌着他的掌心。
“爸爸,你在里面吗?”
树叶沙沙响。像一个人在说“在”。
小舟笑了,他的笑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大张从小超市带了一盒蛋糕,是普通的,上面有一层白色的奶油,洒了彩色的糖针,红黄蓝绿,像一小把碎宝石。
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,拆开包装纸。
“超市今天清货。三折。我买了。”
小舟趴在桌子前面,看着那盒蛋糕。“今天谁生日?”
“没人。想吃就吃了。”
方晴切了一块,放在小舟面前的盘子里,蛋糕不大,切口歪歪扭扭的,奶油沾到了盘沿上。
小舟拿起叉子,叉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他的眼睛亮了。“甜的。”
“当然甜的。蛋糕就是甜的。”
“比糖还甜。”
“那是。糖是硬的,蛋糕是软的。软的东西更甜。”
小舟又叉了一口,放在嘴里,含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他吃了半块,放下了叉子。
“爸爸,你吃。”
我接过叉子,叉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
甜的,奶油的香,糖针的脆,面包的软。
嚼着嚼着,我尝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。
不是蛋糕的味,是一种更淡的,像花香一样的味道。
也许是栀子花的味道,也许是别的。
小舟看着我。“爸爸,你哭了。”
我摸了一下脸。
湿的。
不是汗。
“没有。蛋糕太甜了。”
小舟没有拆穿我,他把剩下那半块蛋糕推到赵烈面前。“叔叔吃。”
赵烈接过叉子,叉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咽了。“甜的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方晴也吃了,大张也吃了。
一块小蛋糕,五个人分,每个人都只吃到了一小口。
吃完之后,盘子里还剩一点奶油,小舟用手指沾了沾,放在嘴里唆了一下。
“还有吗?”他看着大张。
“没了。明天再买。”
“明天还打折吗?”
“不知道。打折就买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,他把盘子端到水槽边,拧开水龙头,冲了一下,放回碗架上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,像做过了很多次。
夜深了。
小舟已经睡着了,趴在床上,怀里抱着那个丑布偶。
布偶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,长的那只被他捋直了,贴在布偶的脸上,像一根天线。
方晴靠在椅子上,也闭上了眼睛,赵烈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着,睁着眼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大张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,已经喝完了,瓶底还剩几滴。
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小舟的脸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他的呼吸很轻,很快,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。
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,在月光下发亮,他的嘴角是弯的,在梦里笑了。
我的心口跳了一下,不是我的心跳,是顾夜舟的。
很轻,像一个脚步声停了一下,然后又走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还在,白色的花苞开了几朵,香得整个病房都能闻到。
风铃挂在窗框上,铜片在风里轻轻转,没有声音,窗外的月亮很圆。
我对着月亮,小声说。“顾夜舟,小舟在梦里笑了。你看到了吗?”
风从窗外灌进来,风铃响了,叮的一声,很脆,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杯子。
我在心里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轻,很浅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“看到了。”
我转过身,走回床边。小舟翻了个身,把布偶换了一边抱着。
他的嘴角还是弯的。
我躺下去,在他旁边。
我闭上眼睛。
心跳在胸口,两个,一个快,一个慢。
快的在前面跑,慢的在后面跟着。
小舟在梦里叫了一声。“爸爸。”
不是叫我,是叫里面的那个。
里面的那个应了一声,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,沙沙响。
小舟笑了,他没有醒。
窗外的风铃又响了,叮,叮,叮。
像一个人在说,晚安。
正文完。
作者有话说说:接下来是番外,所有人的单独番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