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舟四岁了。
夏天,傍晚,太阳还没落完,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的云缝里漏下来,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橘子汁。
后花园那棵开花的树已经谢了,叶子绿得发亮,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赵烈种的那棵树的树冠已经能撑出一小片荫凉了,树根周围长了一圈草,草是绿的,嫩嫩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那两块石头还在,大的是顾夜舟,小的是小舟,像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夕阳,坐了三年了。
小舟蹲在那块小石头旁边,用手拔草,草长得很快,比他长得快。
他拔了一根,又拔一根,拔完堆在旁边。
他的手指沾满了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土。
方晴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看,看着他。
赵烈靠在树干上,砍刀靠在脚边,生锈的刀身上落了一层灰。
大张从超市下班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是三瓶橘子汽水,他走过来,拧开一瓶,递给小舟。
小舟接过去喝了一口,打了个嗝,把瓶子放在石头上。
“大张叔叔,今天超市忙吗?”
“忙。来了一个小孩,跟你差不多大,偷了一颗糖。他妈没发现,我发现了。”
“你抓他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帮他付了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妈没发现。他妈要是发现了,他回家要挨打。我小时候偷过糖,挨过打。很疼。”
小舟想了一下。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?”
“老师不管偷糖。老师管打架。”
“你小时候打架吗?”
“打。跟隔壁班的胖子打。他抢我糖,我打他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我没打过。鼻子流血了。”
“流血了怎么办?”
“用袖子擦。回家不敢说,我妈问我是不是跟人打架了,我说摔的。她不信。她打了我一顿。”
小舟笑了,他的门牙旁边的缝还在,笑的时候像缺了一粒米的玉米。
他把橘子汽水又举起来喝了一口,递给大张,大张也喝了一口,两个人对着瓶口喝,像分一瓶酒。
“小舟,你想不想学打架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爸爸说,打不过就跑。”
“那跑不过呢?”
“跑不过就喊。赵烈叔叔会来。”
大张看了一眼赵烈,赵烈靠在树干上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,但眼睛弯了。
小舟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汽水喝完了,他把空瓶子放在石头旁边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他的衣服上全是泥,膝盖那块是湿的,裤子粘在肉上。
他把裤子从肉上扯开,又拍了拍。
“爸爸,我要去幼儿园了。方晴阿姨说我长大了,要去更大的幼儿园。”
“哪个幼儿园?”
“街那边那个。有小滑梯的那个。”
“你喜欢滑梯?”
“喜欢。滑下去的时候很快,像飞。”
“那你飞的时候小心点,别摔了。”
“摔了也不疼。摔了爬起来接着滑。”
他背着那个蓝色鲸鱼书包,书包已经小了,鲸鱼的尾巴被他磨掉了一块,露出白色的里衬。
他往门口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,还有树下的两块石头。
“爸爸,我走了。”
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,没有声音,像在点头。
他转身跑了,步子很快,鞋底在地上啪嗒啪嗒,像一只小马,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方晴从长椅上站起来,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,她走到树下,蹲下来,把石头旁边那堆拔掉的草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
她看了看那块大石头上的字,用手指摸了摸“顾夜舟”。
刻痕被风雨磨淡了,但还能看清,她没有说话,站起来,走了。
赵烈把砍刀从地上捡起来,靠在树干旁边,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棵树,看着树梢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肚皮。
“他长高了。”他说。不是跟谁说话,像在跟树说。
大张蹲下去,把空瓶子捡起来,拿在手里,他捏了一下,瓶子扁了,咔的一声,他又捏了一下,更扁了,像一片被压扁的饼干。
“明年还能长。”他说。
赵烈没有接话,他转过身,往病房的方向走,他的步子很重,踩在地上咚咚的,像是怕自己走快了。
晚上,小舟回来了,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,纸是皱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
纸上画着一棵树,树干是棕色的,树叶是绿色的,树下画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有灰白色的头发,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颗糖,糖是红色的,圆圆的,画得很用力,蜡笔涂出了边框。
“爸爸,你看。我画的。”
“画的是谁?”
“里面的爸爸。”
“他在干什么?”
“他在给我糖。”
“他哪来的糖?”
“他种的。种了一棵糖果树。”
“糖果树长什么样?”
“树是绿的,糖是红的。摘下来就能吃。”
我接过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顾夜舟蹲在树下,灰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,手里捏着一颗红色的糖。
他的嘴巴是弯的,左边先动,右边再跟上。
小舟记住了。他画出来了。
“爸爸,你笑了。”小舟站在我面前,仰着头看着我。
“因为你在画里笑了。”
“那不是你。那是里面的爸爸。”
“他笑了,我就笑了。”
小舟想了想。“那我也笑。”他笑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,左边先动,右边再跟上。
跟顾夜舟一模一样。
他把画从我手里拿回去,叠好,放进抽屉里,抽屉里已经塞满了,丑布偶,蓝色帽子,那封信,那张照片,一包没拆封的橘子糖,还有好几张画。
他把画放进去,抽屉关不上了,他用肚子顶了一下,关上了。
“爸爸,你的心跳今天快了一点。”
我摸了摸心口。“因为他看到画了。”
“他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他下次要站在画里。不要蹲着。”
“下次你画他站着。”
“他站累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给他画一把椅子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,他爬上床,趴在我胸口,耳朵贴着我的心跳,他听了一会儿,闭上了眼睛。
“爸爸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两个爸爸都晚安。”
半夜的时候,小舟醒了,他翻了个身,摸了摸枕头旁边,摸到了那个丑布偶。
布偶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,长的那只被压扁了,他把它捋直,抱着它坐起来。
“爸爸,我睡不着。”
我睁开眼。“怎么了?”
“做梦了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到那棵树。叶子是银色的,花也是银色的。树下有一个小孩,在等爸爸。”
“那个小孩是谁?”
“是我。又好像不是我。他跟我长得很像,但头发更白。”
“他在等哪个爸爸?”
“等我。他叫我过去。我过去了,他就笑了。他说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你去了吗?”
“去了。但他不见了。树还在,花还在,人没了。”
小舟把布偶抱紧了,下巴抵着它的头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的银灰色头发上,像一个淡蓝色的光环。
“爸爸,他是不是很孤单?”
“谁?”
“那个小孩。他等了很久。”
“可能。但他等到你了。你去看他了。”
“可是他不见了。”
“他不见了,是因为他等到你了。等到之后就不用再等了。”
小舟想了想,把布偶放在枕头旁边,他躺下去,拉上被子,盖上自己的脸,只露出眼睛。
“那他去哪了?”
“他去别的地方了。也许去另一棵树的下面,等别的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他爸爸。每个小孩都在等他的爸爸。”
小舟闭上眼睛,几秒之后,他的呼吸变慢了,很快,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。
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小舟又去幼儿园了,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上的风铃。
风铃在风里叮叮响,铜片转着圈。
“爸爸,我走了。”
“慢点走。”
“放学回来。”
“回来。”
他转身跑了,这一次他跑到走廊尽头,没有拐弯,他在那里停下来,蹲下去,在地上放了一样东西。
然后站起来,跑出了门。
方晴走过去看,地板上放着一颗糖,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。
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是小孩写的字。
“给树下的爸爸。”
方晴把糖和纸条捡起来,放在窗台上,跟那盆栀子花放在一起。
栀子花又开了,白的花,香的,像一小片云落在窗台上。
又过了一年,小舟五岁了。
那棵树又长高了一截,树冠已经能遮住两个人了,树下面的草被踩平了,有一小块空地,像有人经常站在那里。
那两块石头还在,大石头和小石头,并排坐着,一个看左边,一个看右边,像在等什么人。
小舟蹲在树下,在画东西,他用树枝在地上画,一笔一笔的,很慢。
画的是一个人,有头,有身体,有胳膊和腿,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,在风里飘。
画完了,小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爸爸,画好了。”
“像吗?”
“像。只是他不会动。”
“你叫他,他就会动。”
小舟低头看着地上的画。“爸爸,你动一下。”
画没有动。
小舟蹲下去,用手指把画里那个人的嘴巴又描了一遍,描得很重,泥土被手指推起来,堆在一边。
“爸爸,你笑起来。”
画还是不会笑。
小舟站起来,跑到病房里,拉开抽屉。
抽屉已经快被撑破了,他用力拉出来,里面有丑布偶,蓝色帽子,那封信,那张照片,那包橘子糖,还有十几张画。
他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,跑回树下。
那张画上画着一棵树,灰白色的头发,一颗红色的糖。
小舟把画放在地上,跟树枝画放在一起。
“爸爸,我把你带来了。你在这里。”
风从西边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“嗯”。
小舟蹲在树下,看着地上的画,和画里的爸爸。
他没有哭。
他把手放在心口,摸了一下。
“爸爸,你在里面。也在外面。所以你在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走了,他的步子比去年更稳了,鞋底在地上啪嗒啪嗒,像一个小大人。
风还在吹,树叶还在响,那棵树站在夕阳里,像一个灰色的影子,又像一个人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摸了摸心口。
顾夜舟的心跳还在,很慢,很轻。
但它跟着小舟的脚步声在走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像一个父亲在后面,看着他的小孩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