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舟三岁了。
春天又来了,医院后花园那棵开花的树又开了,白的花,粉的花,比去年更多,挤在枝头上,像一群挤在一起看热闹的小鸟。
赵烈种的那棵树也长高了,树干粗了一圈,树皮更糙了,像长了一层老茧。
石头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淡了一点,但还能看清“顾夜舟”三个字,每一笔都还在。
小舟今天去幼儿园。
方晴给他换了一件新衣服,白衬衫,蓝色的背带裤,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脚踝。
脚上还是那双棕色小皮鞋,系鞋带的,鞋底磨薄了,他穿了一年多,没换过。
他说这是爸爸买的,不换。
“领子翻好。”方晴蹲下来,把白衬衫的领子从背带裤里翻出来,理平。小舟的脖子短,领子翻出来戳着下巴,不舒服,他缩了一下脖子,但没有躲。
“帽子戴不戴?”大张从口袋里掏出一顶黄色的鸭舌帽,帽檐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。
他把帽子扣在小舟头上,帽子大了,盖住了眉毛,小舟往上推了推,露出眼睛。
“丑。”他说。
“不丑。好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那你自己选。”大张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顶帽子,蓝色的,跟去年那顶小帽子一样,但大了一号。
小舟把黄色恐龙帽子摘了,戴上蓝色的。
帽子大小刚好,檐短,不挡眼睛。
赵烈靠在门口,砍刀别在腰上,刃已经锈了,但他还是带着。
他看着小舟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书包背好。”赵烈从地上拎起一个小书包,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鲸鱼。
鲸鱼的尾巴翘着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
他把书包挂在小舟肩上,书包很大,小舟的背带裤被压得往下坠了一点。
“里面有饭盒。方晴做的。还有水壶。大张灌的橘子水。”赵烈拍了拍书包底。“还有一包纸巾。别跟小朋友打架。”
“我不打架。”
“那别人打你怎么办?”
“我跑。”
“跑不过呢?”
“我喊你。”
赵烈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喊我。”
小舟背着书包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。
方晴靠在窗台上,手里握着针线,没在缝,就是握着。
大张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,没打开。
赵烈靠在门框上,砍刀在他腰上晃了一下。
“爸爸,我走了。”
“慢点走。”
“放学回来。”
“回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,步子不大,不快不慢,鞋底在地上啪嗒啪嗒。
走廊很长,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像一粒蓝色的小豆子滚进了光里。
方晴把针线放下了,她走到窗边,看着小花园的石子路,赵烈种的那棵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。
“他会不会哭?”方晴问。
“不会。”我说。“他像他爸。不哭。”
幼儿园不大,在医院的东边,隔了一条街。
小舟走进教室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小孩,有的在拼积木,有的在画画,有的在哭。
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在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老师蹲在她旁边,拿纸巾给她擦。
小舟走到拼积木的那一桌,选了一块红色的积木,放在桌上。
旁边的小男孩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搭自己的城堡,城堡已经搭到半人高了,用的是蓝的绿的黄的积木,最顶上插了一面小旗子,是用红色积木斜着放的。
“你搭的是什么?”小舟问。
“城堡。”
“城堡里住谁?”
“公主。”
“公主在哪?”
小男孩指了指城堡的门。“在里面。”
“为什么不出来?”
“因为她被关起来了。”
“谁关的?”
“坏人。”
“坏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还没想好。”
小舟把自己那块红色积木放在城堡旁边。“这个给公主当楼梯。”
小男孩看了看那块积木,拿起来,放在了城堡的侧面。“当阳台。”
“阳台干嘛的?”
“晒太阳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,他也拿了一块积木,放在城堡的另一边。“当窗户。”
“窗户干嘛的?”
“看外面。”
“看外面干嘛?”
“等爸爸回来。”
小男孩没有问等谁,他又拿了一块积木,搭在了城堡的顶上。“当烟囱。”
“城堡有烟囱?”
“有的。公主做饭。”
“公主会做饭?”
“会。公主什么都会。”
小舟坐在他对面,一块一块递积木。
两个人不说话,一个搭,一个递。
城堡越来越高,从半人高搭到小舟的下巴,小男孩够不着顶层了,踮起脚尖,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在了最上面。
“搭完了。”
小舟退后一步,看着那座城堡。
红的蓝的绿的黄的,歪歪扭扭的,顶上插着一面小红旗。
“公主可以出来了。”小舟说。
“她不想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还没等到她等的人。”
小舟没有再问,他蹲下来,把地上散落的积木捡起来,摞成一摞,放回盒子里。
放学的时候,方晴去接的小舟。
他站在教室门口,背着那个蓝色鲸鱼书包,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是皱巴巴的,边角卷起来,上面画了一棵树。
树干是棕色的,画得很粗,用蜡笔涂了好几遍,涂出了边框,树冠是绿色的,圆圆的,像一把伞。
树底下画了两个人,一大一小,大的那个有头发,灰白色的,小的是黑色的。
两个人手拉着手,站在树下。
“画的是谁?”方晴蹲下来问他。
“我和爸爸。”
“哪个爸爸?”
“里面的那个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“他站在树下面。我站在他旁边。”
“他在干嘛?”
“在等我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等到了。我来了。”
方晴把画收好,放进他的书包里。“回去给林深爸爸看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,马路不宽,路边种了一排梧桐树,叶子绿了,嫩嫩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
小舟走在方晴的左手边,背着书包,步子一颠一颠的。
他的鞋带松了,方晴蹲下去帮他系,系了一个双蝴蝶结,很紧。
“谢谢方晴阿姨。”
“不谢。”
小舟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“方晴阿姨,我爸爸在树下面等我。下雨了怎么办?”
“有树挡着。”
“刮风呢?”
“树挡着。”
“冬天呢?”
“冬天树叶子掉了。但爸爸会穿厚衣服。”
“谁给他买厚衣服?”
“你买。等你长大了买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他又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看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。
树的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上面刻着字。
是很久以前的,被树皮裹了一半,露在外面的几个字模糊不清。
小舟站在树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
“方晴阿姨,这棵树上也有字。”
“以前有人刻的。”
“刻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看不清了。”
小舟伸出手,摸了摸那几个模糊的字,他的手指很细,很软,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。
他摸得很慢,像在摸一个人的脸。
“是爸爸的名字吗?”
方晴没有回答。
小舟把手收回来。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晚上吃饭的时候,小舟把那幅画铺在桌子上,用碗压住一个角,用筷子压住另一个角。
画在桌面上摊开了,树,两个人,灰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,手拉手。
“爸爸,你看。”他叫我。
“看到了。画得很好。”
“树底下那个人是里面的爸爸。旁边那个是我。”
“他在等你?”
“对。他一直在等。”
“那你等到了吗?”
“等到了。我来了。”
他把画拿起来,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已经放了很多东西了。
丑布偶,蓝色的小帽子,那封信,那张黑白的照片,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橘子糖,他把画放进去,关上了抽屉。
“爸爸,你的心跳今天快了一点。”
我摸了一下心口。“因为他笑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笑?”
“因为他等到你了。”
小舟爬上床,趴在我胸口,耳朵贴着我的心跳,他听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“爸爸,你明天心跳还要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明天还要去幼儿园。幼儿园的城堡搭好了。公主还在等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她等的人。”
他睡着了,呼吸很轻,很快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风铃在风里叮叮响。
第二年的春天,小舟三岁了。
他在树底下等到了他的爸爸。
在画里。
在梦里。
在他心里。
作者有话说:宝宝们马上完结了,之后还会有小番外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