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夜舟走了之后,春天还是来了。
医院后花园那棵开花的树,一夜之间全开了,白的花,粉的花,挤在枝头上,像一团一团棉花糖。
风吹过来,花瓣就往下掉,落在石子路上,落在长椅上,落在那个坐轮椅的老头肩膀上。
老头还是每天出来,护工推着他,在石子路上慢慢走。
他的手指还是在轮椅扶手上敲,一下一下的,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。
小舟现在不穿拖鞋了,他穿那双棕色小皮鞋。
不是赵烈买的,是苏晚带来的。
她不知道从哪找到了一双合脚的,棕色的,系鞋带的,鞋底很软。
小舟穿上之后走得很稳,啪嗒啪嗒,在走廊里跑起来像一只小马。
他跑得快的时候,鞋底会打滑,方晴在后面喊慢点,他不听,继续跑,跑到走廊尽头再跑回来,脸跑得红扑扑的。
“爸爸,你看我跑得快不快?”
“快。”
“比快快还快?”
“快快在水里,你在岸上。不一样。”
“那我跟慢慢比呢?”
“慢慢不动。你比它快。”
小舟满意了,他跑到鱼缸前面,趴在玻璃上,看着里面的三条鱼。
快快在最上面游,慢慢在最下面不动,中中在中间转圈。
三条鱼,各干各的。
小舟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 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,笑脸的眼睛一个圆一个扁,嘴巴是歪的。
“爸爸,你看。我画的。”
“画的谁?”
“画的你。”
“我笑的时候嘴巴不歪。”
“那是另一个爸爸。他笑的时候嘴巴歪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顾夜舟笑的时候,嘴角确实有一点歪,左边先动,右边再跟上。
小舟看出来了。他记得。
小舟用袖子把笑脸擦掉了,玻璃又变回了透明的。
快快游过来,隔着玻璃啄了一下小舟的手指。
“它亲我。”小舟说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
“它喜欢我。慢慢也喜欢我。中中也喜欢我。”他数了三根手指,又加了一根。“方晴阿姨也喜欢我。赵烈叔叔也喜欢我。大张叔叔也喜欢我。爸爸也喜欢我。一共六个。”
“还有谁?”
他想了想。“还有水里的爸爸。他也在。他喜欢我。七个。”
他举着七根手指,看了一眼,笑了。
七根手指,五个短的,两个长的,像一把没打开的小扇子。
大张找到了一份工作,在医院旁边的小超市当收银员,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,中间休息一个小时。
工资不多,但够买橘子汽水和糖,他每天下班都会带一瓶汽水回来,橘子味的,冰镇的,瓶壁上全是水珠。
他把汽水放在小舟面前,小舟拧开盖子喝一口,打个嗝,然后递给大张。
大张也喝一口,也打个嗝,两个人对着打嗝,像在比谁声音大。
“大张叔叔,你今天卖了什么东西?”
“卖了很多。饼干,泡面,卫生纸,还有糖。”
“有人买糖吗?”
“有。一个小孩,跟你差不多大,买了一大包棒棒糖。他妈妈不让,他哭了,他妈妈还是不让。他哭了一路,被他妈妈拽着走了。”
小舟想了想。“他为什么哭?”
“因为他想要糖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要?”
“因为他妈妈不给他买。”
“我爸爸给我买。我以前要糖,他就买。”
大张的汽水停在了嘴边,他没有喝,把瓶盖拧上了。
“对。你爸爸给你买。”
小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他的手指很短,指甲圆圆的。
他用拇指抠着食指的指甲缝,抠了几下。
“大张叔叔,我爸爸不在了。”
“他还在。在你心里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给我买糖了?”
大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他把汽水放在床头柜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。
他看着天空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回来,蹲在小舟面前。
“小舟,你爸爸不在了,但他给你留了东西。他留了很多东西。糖,汽水,鱼,布偶,还有林深爸爸。这些都是他留给你的。”
小舟抬起头,看着大张。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他留了一个春天。”
小舟歪了一下头。“春天是什么?”
“春天就是花开了,树绿了,风暖了。你爸爸走的时候是春天,所以他留了一个春天给你。每年这个时候,花都会开。他每年都会回来一次。”
小舟想了一下。“那明年春天,他就回来了?”
“对。他变成花回来了。变成叶子回来了。变成风回来了。”
小舟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。
风从外面灌进来,暖暖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,他对着风吸了一下鼻子,然后转过头看着大张。
“我闻到爸爸了。”
大张的眼睛红了。
他没有哭,把眼泪逼回去了,他走过去,摸了摸小舟的头。
“对。你闻到爸爸了。”
赵烈在后花园种了一棵树,叶子绿绿的,树干直直的。
他在树根旁边立了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了三个字。
“顾夜舟”。
字是他自己刻的,用砍刀的刀尖,一笔一划,很深。
刻完之后,他的砍刀卷了刃,他没有磨,把它靠在树根旁边,像种进去了。
小舟蹲在那块石头前面,用手指描那三个字,他还不认识字,但他知道那是他爸爸的名字。
“顾夜舟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
“他叫顾夜舟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是我爸爸。”
“对。”
小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他绕着树走了一圈,用手摸了摸树皮,树皮很糙,硌手,他没有缩。
“爸爸,这棵树会长高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长到多高?”
“长到天上去。”
“那爸爸就能顺着树爬回来了?”
我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对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,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树梢,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,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
“爸爸在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他说,小舟,好好吃饭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好好睡觉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好好长大。”
小舟蹲下去,把那块石头扶正了,石头上沾了泥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袖子是蓝色的,方晴缝的那件小外套的袖子。
外套他已经穿上了,袖子卷了三道,露出一小截胳膊。
他蹲在石头前面,像一棵小树苗蹲在大树旁边。
“爸爸,我会好好长大的。”
风又吹过来了,树叶沙沙响。
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
方晴在病房里摆了一盆花。
白色的,小小的,像星星一样一簇一簇挤在一起。
她说是栀子花,香的,放在窗台上能香一整个房间。
小舟每天给花浇水,浇多了,水从花盆底漏出来,流了一窗台。
方晴拿布擦干,小舟站在旁边看着,下一次浇水还是浇多。
他不觉得水多会淹死花,他觉得水越多花越开心。
花没死,还在开,白色的花苞一个一个绽开,像在跟小舟比赛谁更倔。
赵烈每天去后花园那棵树下面坐一会儿。
他不说话,就坐着,把砍刀放在膝盖上。
砍刀已经不砍东西了,刃卷了,锈了,但他还带着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树,看风把树叶吹起来,看云从树梢上面走过去。
他坐很久,有时候十几分钟,有时候一个小时。
他坐完就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草屑,走回病房。
他的步子很重,踩在地上咚咚的,像在跟大地打招呼。
大张下班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。
他说超市忙,顾客多,收银台排长队。
但他每次回来都带着一瓶汽水,一瓶给林深的,一瓶给小舟的。
他把汽水放在桌子上,拧开一瓶,递给小舟,再拧开一瓶,递给我。
他看着我们喝,自己也喝一口,然后打个嗝。
“今天卖了一箱糖。橘子味的。一个老头买的,说给他孙子。”
“他孙子多大了?”小舟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那他孙子有爸爸吗?”
大张顿了一下。“有。他爸爸在工厂上班。”
小舟把汽水放在桌子上,趴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,天是蓝的,有云,云慢慢走,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。
“大张叔叔,我爸爸也在上班。”
“他上什么班?”
“在天上上班。刮风的时候是他上班。下雨的时候也是他上班。太阳出来也是他上班。”
大张没有反驳。他把汽水瓶举起来,对着小舟。“敬你爸爸。”
小舟也把自己的汽水瓶举起来,跟大张碰了一下。
汽水晃出来几滴,溅在小舟的手背上,他没有擦,举着瓶子喝了一口,打了个嗝。
“敬爸爸。”
我每天都会摸自己的心口。
不是疼,是在数。
两个心跳,一个快,一个慢。
快的是我的,慢的是顾夜舟的。他们叠在一起,像两条线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是快哪个是慢,它们靠得太近了。
快的时候像两个人在跑步,慢的时候像两个人在散步。
但不管快慢,它们都在。
小舟有时候会趴在我胸口,耳朵贴着我的心跳,像在听录音机。
他听一会儿,抬起头,说一句“爸爸在笑”或者“爸爸在睡觉”,然后继续趴着听。
他听得比我还清楚,他知道哪个是哪个。
“爸爸,你的心跳变慢了。”
“哪个?”
“你的。不是里面的那个。是你的。”
“变慢了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你在想他。”
我的眼眶热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每次想他的时候,心跳就会变慢。像在等他。”
“等他干什么?”
“等他说话。”
我没有问他听到没有。
他听到了,在某个我看不到的频率上,他听到了。
小孩子的耳朵能听到大人听不到的东西。
风声里的名字,雨声里的脚步,心跳里的沉默,他都听得到。
赵烈在树旁边又立了一块石头,小一点的,没有刻字,光光的,圆的。
他说这是给小舟的,等小舟长大了,自己想刻什么就刻什么。
小舟把那块小石头搬到树根旁边,跟大石头并排放着。
大石头是顾夜舟,小石头是小舟。
两块石头,一大一小,像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夕阳。
大张下班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小风铃,铜的,下面挂着一片鱼形的铁片。
他把风铃挂在病房的窗框上,风吹过来,风铃叮叮响,声音很脆,像小鱼在水里吐泡泡。
“超市门口有人卖。五块钱一个。我给小舟买了一个。”
小舟站在椅子上,伸手去够那个风铃。
风铃在他手指尖晃来晃去,叮叮叮。
他的脸被夕阳照成了橘黄色,像一颗熟透的橘子。
“小舟,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像鱼在叫。”
“鱼不叫。鱼吐泡泡。”
“那就是吐泡泡的声音。”
大张没有反驳,他站在小舟旁边,也伸手去碰了一下风铃。
风铃响了,叮叮叮。
两个人的手指在风铃下面碰到了一起,又分开了。
方晴把那盆栀子花放在了窗台的另一侧。
白色的花苞又开了几朵,香得整个病房都能闻到。
小舟趴在窗台上,左边是花,右边是风铃,前面是天空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看着屋子里的每个人。
赵烈坐在椅子上,砍刀靠在腿边,方晴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针线。
大张站在窗边,手还举着。我坐在床上,靠着枕头。
“爸爸,他们都在这。”
“都在。”
“你也在。”
“我也在。”
他笑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那个弧度跟顾夜舟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。
风吹进来,风铃响了,栀子花动了,窗帘飘起来了。
外面的天快黑了,太阳落山了,天边有一片灰白色的云,像一个人的头发。
小舟对着那片云挥了挥手。
“爸爸,明天见。”
云没有回答,但风暖了一下。
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