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夜舟走后第七天,小舟学会了用筷子。
不是大人那种握法,是把筷子攥在拳头里,像握一把小铲子。
他用筷子的姿势难看,但能夹起东西了。
方晴炒了一盘花生米,他夹一颗掉一颗,夹一颗掉一颗。
掉在地上的比吃进嘴里的多。
大张蹲在地上帮他捡,捡起来吹一吹,放在他碗里。
小舟看着那颗花生米,上面还有大张的口水,他没说,放进嘴里嚼了。
“好吃吗?”大张问。
“好吃。但是不甜。”
“花生米不是甜的。”
“那它是什么味的?”
“香的。”
小舟又嚼了一颗,嚼了很久。“香也不甜。”
大张没法反驳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小舟手边。“吃完花生吃糖。先吃咸的,再吃甜的。这样甜的更甜。”
小舟把糖放在枕头旁边,跟那个丑布偶放在一起。
布偶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,长的那只被压扁了,他捋了捋,又竖起来了,但歪了,像被风吹过的天线。
赵烈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根烟,没点。
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又夹回耳朵上。
他的耳朵上已经有三根烟了,都是没点的。
他不抽烟了,从顾夜舟走的那天开始就不抽了。
他说抽烟没意思,一个人抽没意思。
以前他抽烟的时候,顾夜舟会皱眉。
顾夜舟不说“别抽了”,就是皱眉,眉头皱一下,很快就松开。
赵烈每次看到他皱眉,就把烟掐了。
现在没人皱眉了,他也不想抽了。
方晴把那件蓝色小外套缝完了。
她举起来看了看,领口有点歪,袖子一边长一边短。
她拆了袖子的线,重新缝。
拆了三次,缝了三次。最后一遍还是歪的,但她不拆了。
她把外套叠好,放在小舟的枕头下面。
“秋天穿。”她说。
小舟从枕头下面抽出外套,套在身上。
袖子长出一截,盖住了手,像唱戏的水袖。
他甩了甩袖子,笑了。“我是孙悟空。”
“孙悟空不穿蓝衣服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?”
“你是小舟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外套脱了,叠好,放回枕头下面。
苏晚来了。
她没穿白大褂,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,头发扎在脑后。
她的脸还是很白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,像被人打了两拳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棕色的,牛皮纸,边角磨得起毛了。
“林深,这是顾夜舟的遗物。医院整理出来的。你签个字。”
我接过文件袋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林深收”。字是顾夜舟的,很小,很密,撇捺往一个方向斜。
他写字不好看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笔尖快把纸戳破了。
我抽出信纸。
只有一页,叠成三折。
“林深。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。我早就知道会这样。进系统之前,医生说我最多活半年。我活了很久了,比你想象的久。小舟在第八层等我们。不是沈念造的那个,是我们的那个。他在那棵树下,在银色的草上,光着脚跑来跑去。你去接他。他爱吃甜的,你多买点糖。不要让他吃太多,会蛀牙。但第一天可以多吃点。第一天例外。顾夜舟。”
信纸上有几处水渍,干了,纸皱了。
不是泪,是水。
也许是泪。
分不清。
我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苏晚把文件袋递给我。“还有这个。”
文件袋里还有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拍的是一个人。
灰白色头发,灰色眼睛,很瘦,颧骨高,眼窝深。
他穿着病号服,坐在轮椅上,背后是一棵开花的树。
他笑得很淡,嘴角弯了一下,眼睛是亮的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。“春天。医院后花园。摄于进系统前一周。”
顾夜舟进系统前一周,还能坐轮椅,还能去后花园,还能看到花。
那棵树开了满树的花,白色的,粉色的,风吹过就落一地。
他坐在树下,花瓣落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,像雪。
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,拉上拉链。
苏晚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
她看着我,看了一会儿。“林深,你有没有想过,他进系统不是为了活。是为了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在外面的时候,你的案子还没判。他在医院里,每天看新闻,看到你的名字,看到苏晚的名字。他认识苏晚。他知道你被诬陷了。他想帮你,但他动不了。他只能进系统。”
“他进系统就能帮我?”
“他进系统,你才会进系统。你进了系统,才会遇到他。他帮你记住小舟。他帮你记住自己是谁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他进系统之前来找过我。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我。他说,如果我有一天出去了,把这些给你。如果你没出去,就烧了。”
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。
纸是凉的,但贴着胸口很快就热了。
小舟从床上爬下来,走到苏晚面前,拉了拉她的毛衣下摆。“医生,我爸爸在里面。”他指了指我的心口。
苏晚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会不会闷?”
“不会。那里很大。”
“有没有窗户?”
“有。你笑的时候,窗户就开了。”
小舟笑了,从眼睛开始的,漫到嘴角,漫到整个脸。
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灰色的和棕色的,都弯了。
苏晚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她的表情很平。
“小舟,你要好好长大。”
“长大干什么?”
“长大就能保护爸爸了。”
“我两个爸爸。一个在里面,一个在外面。我要保护两个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她走得很慢,步子不像以前那么快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林深,顾夜舟的心跳还在。在你的身体里。我测过了。不是你的心跳,是他的。你们两个人的心跳不一样。你的快,他的慢。两个叠在一起,像二重唱。”
她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方晴把缝衣服的针线收进小布袋里,系好袋口,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
外面的天晴了,阳光照进来,把病房照得亮堂堂的。
赵烈把耳朵上的三根烟取下来,看了看,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新的,拆开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他没有点,就那么叼着。
大张把地上的花生米捡干净了,用纸巾包好,扔进垃圾桶。
他蹲在鱼缸前面,看着那三条金鱼。
快快在左边游,慢慢在右边游,中中还在中间转圈。
“小舟,你看。快快游得最快。它是不是在找什么?”
“在找爸爸。”
“它知道爸爸在哪吗?”
“知道。在那边。”小舟指了指心口。
大张看着那条金鱼,金鱼的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。
他把手指伸进鱼缸,指尖碰到水面,金鱼游过来,啄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“它亲我了。”大张说。
“它饿了。”小舟说。
大张去拿鱼食,撒了几粒在水面上。
快快抢了一粒,慢慢抢了一粒,中中还在转圈,没抢到。
大张又撒了几粒,中中终于吃到了。
三条鱼,都吃饱了。
它们在瓶子里游来游去,尾巴摆来摆去,水面上漂着几粒没吃完的鱼食,像小小的救生圈。
下午的时候,赵烈说要出去一趟。他走了很久,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,方方正正的,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
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用砍刀划开胶带,打开。
里面是一双小皮鞋,棕色的,系鞋带的,鞋底很软。
还有一件小风衣,卡其色的,领子是灯芯绒的。
“给谁的?”小舟问。
“给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赵烈把风衣从箱子里拿出来,抖了抖,套在小舟身上。
风衣大了,下摆快到膝盖,袖子长出一大截。
赵烈把袖子往上卷了四道,才露出小舟的手指。
“大点好。明年还能穿。”
小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风衣,转了转胳膊。
风衣在他身上晃来晃去,像一个卡其色的帐篷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方晴。
“好看。像个小大人。”
“什么是小大人?”
“就是人小,但看起来像大人。”
小舟想了想。“那我不要。我要当小孩。”
他把风衣脱了,叠好,放回箱子里。
他把小皮鞋也放回去了。
“明年穿。明年我就大了。”
赵烈看着那件风衣,看了几秒,把箱子盖上了。“行。明年穿。”
大张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箱子旁边,蹲下去,把箱子打开,把小皮鞋拿出来。
他给小舟穿上,系好鞋带。
鞋大了,小舟走了一步,鞋子掉了。
大张又给他穿上,这次系得更紧,鞋带勒得小舟的脚踝红了一圈。
“疼。”小舟说。
大张赶紧松开鞋带,把鞋脱了。
他把鞋放回箱子里,把箱子推到墙角。
“明年穿。明年脚酒大了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
晚上,小舟趴在我胸口,耳朵贴着我的心跳。
他的手放在我的心脏位置,手指张开了,像五根小柱子。
“爸爸,你心跳好快。”
“你的也快。”
“我的快是因为我小。你大,你为什么也快?”
“因为另一个爸爸在里面。他的心慢。我的心快。两个叠在一起,就快了。”
小舟闭上眼睛,数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他数到十的时候忘了前面数到几了,从头开始数。数了好几遍,每次都到十就乱了。
“好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好多?”
“心跳。像下雨。滴滴答答的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月光照在床上,照在小舟的银灰色头发上,照在我手背上。
小舟的手很小,放在我的手心里,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。
他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轻,很快,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。
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变暖了,从凉到温,从温到热。
我闭上眼睛。
胸口有两个心跳,一个快,一个慢。
快的在等慢的。慢的也在等快的。
它们节奏不一样,但一直在跳。
第二天早上,小舟醒来的时候,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颗糖,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,皱巴巴的。
糖纸上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行字。
字很丑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
“小舟,今天也甜。”
小舟拿起糖,看了看,放在枕头旁边,跟丑布偶放在一起。他没有吃。
“怎么了?”方晴问他。
“留着。等爸爸回来一起吃。”
方晴没有告诉他爸爸不回来了。
她把粥端到他面前,粥里放了糖,白糖,融化在粥里,看不到了。
小舟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甜的。”
“嗯。我放了糖。”
“谁放的?”
“我放的。”
小舟看了方晴一眼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。
一碗粥喝了很久,喝到最后一口,他停下来,看着碗底。
“方晴阿姨,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
方晴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我就是知道。”
方晴把碗从他手里接过去,放在床头柜上。她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小舟,你爸爸的身体不在了。但他没有消失。他在你林深爸爸的心里。也在你的心里。你记得他,他就在。”
小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心口。
他用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。
“他在这里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他在说。你用心听。”
小舟闭上眼睛,把手按在心口。
听了很久。然后他睁开了眼。
“他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小舟,今天也甜。”
方晴的眼睛红了。
她没有哭,把眼泪逼回去了。
她站起来,把碗拿去洗。
水龙头哗哗的,水很凉,她的手指在水下冲了很久,冲得发红了。
赵烈把鱼缸换了一个大的。
玻璃的,方方正正的,比之前那个瓶子大好几倍。
他往里面铺了彩色的小石子,放了一棵塑料的水草,还有一个陶瓷的小房子,红色的屋顶,白色的墙。快快、慢慢、中中在新房子里游来游去,游得很开心。
小舟趴在鱼缸前面,脸贴着玻璃,看着那条游得最慢的鱼。
“它为什么叫慢慢?”
“因为它游得慢。”大张说。
“它是不是老了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它不想游快。慢慢游,看到的风景多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他把手指伸进鱼缸,慢慢靠近慢慢。
慢慢没有躲,游过来,啄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“它亲我了。”小舟说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大张说。
小舟把手指缩回来,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“我也喜欢它。”
他趴在鱼缸前面,看了很久。
三条鱼,三种速度,谁也等不了谁。
但它们在一个缸里,游来游去,总会碰到的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太阳落山了,天边有一片橙红色的云,像火烧过的棉花。
小舟趴在窗台上,看着那片云。
“爸爸在那里。”他指了指。
方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哪?”
“那片红的。像他的头发。”
顾夜舟的头发是灰白色的,不是红色的。
但小舟说是,那就是。
方晴没有纠正他。“对。像他的头发。”
“他在看我。”
“在看你。”
小舟笑了。他朝那片云挥了挥手。“爸爸再见。”
云慢慢散了。
橙红色变成淡红色,淡红色变成灰白色。
灰白色,像顾夜舟的头发。
小舟把手放下来,转过身。
“爸爸走了。”
“还会回来的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明天的云还是一样的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
他走回床边,爬上床,把丑布偶抱在怀里,把蓝色的小帽子盖在头上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他的呼吸很快,很轻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。
春天了。
顾夜舟在云里。
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