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夜舟走后第三天,小舟不再问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”了。
不是因为他知道了答案,是他把问题换成了另一个。
“爸爸在那边冷不冷?”方晴说不冷。
“那边有太阳吗?”
赵烈说有,很大的太阳。“那边有糖吃吗?”
大张说有很多,吃不完的。
小舟每问一个,就点一下头,好像在做一道填空题,答案对了就翻到下一页。
他的问题越来越少了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,他一个问题都没有了。
他坐在床上,抱着那个丑布偶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
很蓝,有云,云慢慢走,从左边走到右边,从右边走出窗户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了头。
“爸爸不回来了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声音很小,像在跟自己说。
方晴的手停了一下,针扎进了手指。
她没有叫,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,继续缝。
她在缝一件小衣服,蓝色的,比之前那顶帽子大很多。
是一件外套,秋天穿的。
现在才是春天,但她怕自己缝不完。
赵烈从窗边走过来,蹲在小舟面前。
他的砍刀放在地上,刀鞘朝上。
他看着小舟的眼睛,灰色的和棕色的,都很亮,没有泪。
“小舟,你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但他没有消失。他在你心里。你记得他,他就在。”
小舟把丑布偶举起来,布偶的眼睛一颗黑一颗棕,歪歪扭扭的。“它也在心里吗?”
“在。你抱着它,它就离你很近。”
小舟把布偶贴在胸口,抱紧了。
他低下头,下巴抵着布偶的头。
布偶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,长的那只戳在他脖子上,他没有躲。
大张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透明塑料袋,里面是几条小金鱼,橘红色的,在袋子里挤来挤去。
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跟快快放在一起。
快快已经多了一个朋友,两条鱼在瓶子里转圈。
“小舟,你看。又买了两条。一条叫慢慢,一条叫中中。”
“中中是什么?”
“不快不慢。”大张挠了挠头,“我也不知道叫什么,就是中间的意思。”
小舟趴在床头柜上,看着那三条鱼。
快快在左边游,慢慢在右边游,中中在中间转圈。
三条鱼,三种速度,谁也等不了谁。
但它们在一个瓶子里,游来游去,总会碰到的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小舟说。
大张咧嘴笑了。
门牙的那个角还在,笑起来像缺了一粒米的玉米。
第四天晚上,苏晚来了。
她没有穿白大褂,穿着自己的衣服,军绿色夹克,跟系统里一模一样。
她的头发披着,没有扎,脸很白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
她站在病房门口,没有进来,看着我。
“林深,你出来。”
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,那扇窗户旁边。
窗户外面的天是黑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
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,像撒了一层橘子粉。
苏晚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这次她点了。火苗在打火机上跳了一下,烟头红了,她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烟雾在灯光下飘散,像一个人的影子在散开。
“顾夜舟的身体已经火化了。骨灰在医院太平间,等你来取。”
我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他的意识还在系统里。没有被释放。他一直没出来,留在了第九层。”
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“他还活着?”
“他的身体死了。但他的意识还在。第九层是他用最后的生命力建的。他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等多久了?”
“从你出来的那天起。他一直等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苏晚拉住了我的袖子。
“你要去哪?”
“进系统。找他。”
“你怎么进?系统已经关了。所有囚徒的意识都被释放了。只有他还留在里面,因为他不肯出来。你要进去,需要重新接入。那很危险。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第九层,永远出不来。”
“那就不出来。”
苏晚看着我,看了几秒。
她把烟掐灭了,扔进垃圾桶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头环,银色的,线缠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她把线解开,把其中一个递给我。
“只有一个。另一个是顾夜舟的,他在里面用。你戴上这个,你的意识会被拉进第九层。你找到他,跟他说话。如果他愿意跟你出来,你们可以一起出来。如果他不愿意,你就一个人出来。”
“他愿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答应了小舟。他说睡一觉就回来。他从不骗人。”
苏晚没有反驳。
她把另一个头环收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从大到小,从有到无。
我站在走廊里,手里握着那个头环。
银色的,细细的,像发箍。
线的那头连着一个小盒子,盒子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。
我走回病房。
小舟已经睡了,趴在床上,怀里抱着丑布偶。
他的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很快。
方晴靠在椅子上,也闭上了眼睛,手里还握着针线。
赵烈坐在门口,砍刀横在膝盖上,眼睛闭着,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。
大张趴在床头柜上,脸贴着鱼缸,三条鱼在他脸旁边游来游去。
我没有叫醒他们。
我坐在顾夜舟睡过的那张床上,床单已经换了,没有了他的味道。
枕头也是新的,白色的,硬邦邦的。
我把头环戴在头上,线搭在肩膀上,小盒子握在手心里。
盒子上那个红色的按钮,圆圆的,像一颗红豆。
我按了下去。
白光从脑子里炸开了。
不是传送的那种光,是更像有人在脑子里倒了一桶油漆,白色的,稠的,从脑门往后脑勺流。
眼睛看不到东西了,耳朵也听不到了。
身体变得很轻,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。
不知道飘了多久,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。
白色慢慢退下去,从浓白变成淡白,从淡白变成透明。
我站在一片废墟上。
不是斯大林格勒那种废墟,是更彻底的废墟。
没有完整的墙,没有半塌的楼,什么都没有。
地上只有碎石和灰,黑色的灰,像被火烧了很多遍。
天是红色的,不是夕阳的红,是火的颜色。
云是黑的,厚厚的,像一大块一大块的淤青。
远处有一棵树,不是白色的树,是黑的,烧焦的,树枝光秃秃的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
树根从土里翻出来,被烧成了炭。
第九层。
世界的尽头。
顾夜舟坐在那棵烧焦的树下。
他的头发还是灰白色的,在红色的天空下发着银色的光。
他穿着那件灰色囚服,没有破,没有脏,干干净净的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我走过去。
脚下的灰很厚,踩上去噗噗的,像踩在雪地上。
声音很大,在空旷的废墟里来回弹。
他听到了,抬起头。
灰色的眼睛。
很浅,很淡,像快用完的墨水。
但他的脸有血色了,不再像医院里那样白。
他的嘴唇是粉色的,他的头发在发光,他看起来很健康,像一个活着的人。
“林深。”他叫我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你在这里待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没有时间。”
“为什么不出去?”
“出不去。第九层没有门。我建了这里,但忘了建门。”
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碰了碰我的手背。
他的手是暖的。
不是医院里那种凉,是真人的暖。
“我来带你出去。”
“怎么带?”
“用你的记忆回溯。你用过。在小舟身上用过。在我身上也能用。把你的记忆回溯到我身上,你的意识会跟着我一起离开这里。”
顾夜舟摇了摇头。“记忆回溯会消耗生命力。我用了两次,一次藏小舟,一次取小舟。我的生命力已经没有了。没用的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“试了会怎样?”
“也许你会消失。”
顾夜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在发光,银白色的,像第八层的叶子。
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淡,不是要消失,是一直在淡。
从浓变淡,从有变无。
他在第九层待太久了,他的意识在消散。
“林深,我快没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也对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
但他把手伸过来了,手心朝上,放在我的膝盖上。
“那你来。把我的记忆回溯到你身上。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。名字,记忆,小舟的每一个画面。你替我记住。”
我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手心有汗。
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手指,扣得很紧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
不知道怎么做。但他教过我。
在生命之树里,他说过,记忆回溯不是靠技术,是靠念。
你把你想传递的东西放在心里,用念力送过去。
我在心里放了一个东西。
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顾夜舟。
不是他的真名,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。
夜晚的夜,独木舟的舟。
他在黑暗里一个人漂了很久,终于靠岸了。
光从我们的手心里涌出来。
银白色的,很亮,像第八层的树。
光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爬,爬到肩膀,爬到脖子,爬到脸。
我闭上了眼睛,光透过了眼皮,亮得能看到眼球里的血管。
顾夜舟的手在我手心里变凉了。
是那种从暖变凉的凉,像一个人慢慢走远,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。
光灭了。
我睁开眼。
面前没有人了。
那棵烧焦的树下空空的。只有黑灰,只有碎石,只有红色的天。
顾夜舟不在了。
但他在这里。
在我的脑子里,在我的心里,在我的手指缝里。
他的手扣过我的手,那种触感还在。
他手的温度还留在我的手心里,从热到温,从温到凉,凉到跟我的手一个温度了。
我站起来,看着那棵烧焦的树。
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个倒立的感叹号。
我转身,废墟的尽头有一扇门。
白色的,很亮,像一盏很大的灯。
门开着,门后面是白光。
第九层有门了。
他走之前建了门。
我迈进了光里。
白光散去的时候,我躺在病床上。
头环还在头上,线还连着盒子,盒子上的红灯灭了。
小舟趴在我胸口,耳朵贴着我的心跳。
“爸爸,你的心跳变快了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他的银灰色头发很软,在手指间滑过。
“因为爸爸回来了。”
“你去哪了?”
“去找另一个爸爸了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他在哪?”
我握住了小舟的手,把他的手按在我的心口。
他的手掌很小,五根手指张开,像一颗小海星。
“在这里。”
小舟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在跟着我的心跳一起一伏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笑了。
“爸爸在里面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冷?”
“不会。这里很暖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糖吃?”
“有。很多糖。甜的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
他把脸贴在我的心口,闭上了眼睛。
“爸爸,我的心跳也变快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叫我。”
我抱住了他。
他的身体很小,很轻,热乎乎的,像一个暖水袋。
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痒痒的。
他的呼吸很快,很轻,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条金色的线。
小舟从床上滑下去,走到那条线上,张开双手,一步一步走。
他的脚很小,踩在金色的光线上,像在走钢丝。
“爸爸,你看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我走得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那另一个爸爸看到没有?”
“看到了。他在笑。”
小舟走完了那条线,跳了一下,转过身,朝我笑。
他的笑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
那个弧度跟顾夜舟一模一样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很重,很急,越来越近。赵烈推开门,手里提着一袋包子,热乎乎的,塑料袋上全是水汽。
方晴跟在他后面,手里拿着一件蓝色的小外套,刚缝好的,针脚还是歪的,但比之前好了很多。
大张从他们身后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三瓶橘子汽水,夹在胳膊弯里,像抱了一堆炸弹。
小舟跑过去,扒着赵烈的腿。“叔叔,包子!”
赵烈蹲下来,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,吹了吹,掰成两半,把一半递给小舟。“猪肉大葱的。你爸爱吃的。”
小舟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烫得嘶嘶吸气,但不肯吐出来。
他嚼了两下,咽了,又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大张蹲下来问他。
“好吃。”小舟嘴里塞满了包子,声音含混。
“比糖还好吃?”
小舟想了想。“不一样。糖是甜的。包子是香的。”
大张把一瓶汽水拧开,递给小舟。“喝一口。橘子味的。”
小舟喝了一口,汽水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,袖子湿了一片。
方晴把那件蓝色的小外套抖开,套在小舟身上。
外套大了,袖子长出一截,盖住了他的手。
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,露出他的手指。
“秋天穿。现在先试试。”
小舟转了转胳膊,外套在他身上晃来晃去,像一个蓝色的帐篷。“好大。”
“你还会长。长一长就合适了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镜子前面,踮起脚尖看自己。
蓝色的外套,银灰色的头发,灰的眼睛和棕的眼睛。
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门牙旁边的缝还在。
赵烈站在门口,看着镜子里的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是那种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但不是那个人本人的那种表情。
他看的是小舟,但也许他看到了顾夜舟。
银灰色的头发,瘦削的肩膀,笑的时候嘴角先弯左边再弯右边。
跟顾夜舟一模一样。
“林深。”赵烈叫我。
我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他在你里面?”
“在。”
“你能感觉到他吗?”
“能。他在呼吸。他在心跳。他偶尔会动一下,像在翻身的。”
赵烈点了点头。
他把砍刀从腰上取下来,放在窗台上。
刀鞘朝外,刀柄朝里。
“那他没走。”
“没走。”
方晴走过来,在床沿上坐下。
她把针线收进小布袋里,系好袋口,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丑布偶,布偶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,眼睛一颗黑一颗棕。
她把布偶递给我。
“给小舟的。你给他。”
我接过布偶,叫小舟过来。小舟从镜子前面跑回来,爬上床,趴在我旁边。
我把布偶举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你方晴阿姨缝的。给你。”
小舟把布偶抱在怀里。
布偶的耳朵戳着他的下巴,他没有躲。
他把布偶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“它好软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爸爸的头发。”
方晴转过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赵烈从窗边走过来,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拍了一下。
大张蹲在墙角,把那三瓶汽水排成一排。
橘子味的,黄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。
他看了很久,拿起一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
跟顾夜舟一样。
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些像他的地方。
笑的时候,走路的时候,低头的时候,发呆的时候。
他不在了,但他留在每个人的眼睛里。
你看谁都能看到一点他的影子。
小舟趴在我胸口,抱着布偶,闭着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轻,很快,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。
我闭上眼睛。
感觉胸口有另一个心跳。
很慢,很弱,像一台快没电的钟在走。但它不停。
它一直在走。
咚。
然后等很久。
咚。
再等很久。
咚。
三下之后,第四下还在等。
但它在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。
春天了。
顾夜舟看不到了。
但他能闻到。他在我心里闻到了。
小舟在梦里叫了一声。“爸爸。”
不是叫我。
是叫他。
他知道那个人在。
在我心里。
在小舟的梦里。
窗帘被风吹起来,飘了一下,又落下了。
阳光照在地板上,照在那条金色的线上。
线还在那里,没有人走。
它自己在那里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