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苏晚说顾夜舟撑不了一周,今天是第三天。
他的心率掉到了三十以下,有时候二十几,有时候三十出头,像一盏快灭的灯,风一吹就晃,晃完了还亮着,但谁也不知道下一阵风什么时候来。
他的嘴唇从发紫变成了发灰,指甲盖也是灰的,手背上的血管从蓝色变成了黑色,像一张倒置的、没有叶子的树。
小舟不知道什么是死,什么是永远,什么是一周。
他只知道爸爸睡着了,睡很久了,还没醒。
他趴在顾夜舟的胸口,耳朵贴着病号服,听那颗很慢很慢的心脏。
然后等很久。
咚。
再等很久。
咚。
他在数,每数一下就在手指上掰一个数。
掰到第三下的时候,前面两个已经忘了是几了。
“爸爸的心跳好少。”他跟方晴说。方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在缝东西。
不是布偶了,是一顶小帽子,蓝色的,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之前那个布偶好多了。
她学会缝东西了,在病房里没事干,跟护士借的针线。
“少没关系,还在就行。”方晴把线头咬断了,把帽子抖了抖,套在小舟头上。
帽子大了,盖住了他的眉毛,像一口锅扣在脑袋上。
小舟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眼睛。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小工人。”
小舟不知道工人是什么,但他觉得是好的词,就笑了。
他跑去照镜子,走廊尽头的穿衣镜,他踮起脚尖才能看到自己的脸。
帽子歪了,他正了正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。
门牙旁边的缝还在,笑的时候像缺了一粒米的玉米。
大张从自动贩卖机那边回来了,手里抱着一堆东西。
薯片,巧克力,棒棒糖,还有一瓶牛奶。
他把牛奶放在顾夜舟的床头柜上。“牛奶补钙。喝牛奶身体好。”
顾夜舟喝不了牛奶,他连水都咽不下去了。
苏晚说他的吞咽功能在衰退,只能靠输液维持营养。
大张知道,但他每天都买一瓶,放在那里。
他说等顾夜舟醒了喝。
赵烈靠在窗边,砍刀放在窗台上。
他不擦了,刀已经很亮了,亮到能当镜子用。
他看着窗外的小花园,那个坐轮椅的老头又出来了,护工推着他,在石子路上慢慢走。
老头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,像在弹钢琴。
赵烈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看了顾夜舟一眼。
“林深,你说他还能醒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也对。”
赵烈没再问了。
他把砍刀从窗台上拿下来,别在腰上,走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很重,越来越远。
顾夜舟在第四天下午醒了。
他突然睁开了眼,像做了一个噩梦猛地被吓醒。
他的瞳孔没有立刻聚焦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,然后头慢慢转向小舟的方向。
小舟趴在他旁边的床上,在吃棒棒糖,糖纸叠成了一只纸鹤,歪歪扭扭的,翅膀一大一小。
方晴教他的,他学了十几遍,终于叠出了一个像样的。
“小舟。”顾夜舟的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小舟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棒棒糖。“爸爸,你醒了。”
“醒了。”
“你饿不饿?我有牛奶。”他爬上顾夜舟的床,把那瓶牛奶从床头柜上抱过来。牛奶是凉的,瓶壁上全是水珠。
他把牛奶举到顾夜舟嘴边,瓶口怼在他嘴唇上,牛奶洒了一点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顾夜舟没有喝。
他把牛奶推开,伸手摸了摸小舟的脸。
他的手很凉,小舟的脸很热。
温差让他的手在小舟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白印子。
“爸爸,你的手好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给你捂。”
小舟把顾夜舟的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,用力捂着,嘴里发出“呼呼”的声音,像在吹火。
他的手指很短,只能盖住顾夜舟的手指。
但他在很用力地捂,脸都红了。
顾夜舟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,短到像没发生过。
但他的眼睛在笑,灰色的眼珠里有小舟的倒影,小小的,银色的头发,蓝色的帽子,白色的牙齿。
“暖了吗?”小舟问。
“暖了。”
小舟把手松开,低头看了一眼顾夜舟的手指。
指甲盖还是灰的,手背上的血管还是黑色的。
没有变,但他觉得变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大张从门口探进头来,看到顾夜舟醒了,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,缩回去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跑着走的,咚咚咚,越来越远。
他是去叫苏晚了。
苏晚来得很快。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白大褂的扣子系歪了一颗,下摆一边长一边短。
她走到床边,翻开顾夜舟的眼皮看了看,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。
瞳孔缩了一下,对光有反应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没力气。想吐。胸口闷。”
跟上次一样的话。
苏晚没有重复上次的回答。
她把手电筒插回口袋,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。
心率三十二,血氧八十五。没有变好,也没有变差。
“你想吃什么吗?”苏晚问。
“不想吃。”
“喝的呢?”
“不想喝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,笔尖快把纸戳破了。
小舟从床上滑下来,走到苏晚面前,拉了拉她的白大褂下摆。“医生,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好?”
苏晚低头看着他。
蓝色的帽子歪了,盖住了半只眼睛。
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他的灰色眼睛和棕色眼睛。
“很快。”
“很快是多快?”
“睡一觉那么快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顾夜舟的床边,趴在床沿上,下巴搁在顾夜舟的手旁边。
他看着顾夜舟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,你快睡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顾夜舟闭上了眼睛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三十三。
又跳了一下,三十四。
小舟笑了。
他以为数字跳高了是因为顾夜舟要好了。
苏晚转过身,把病历本抱在胸前。
她看着窗外,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还没下。
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平。
“林深,你出来一下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。
护士站没有人,值班室的灯关了,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苏晚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她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
“他的心脏在衰竭。不只是慢,是跳不动了。每次跳动都只能泵出很少的血液。他的大脑、肾脏、肝脏都在缺血。他随时可能走。”
“小舟知道吗?”
“小舟不知道。他以为顾夜舟会好。”
“会好的。”
苏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“林深,你是真这么想,还是在骗自己?”
我想了想。“都有。”
苏晚把烟捏碎了,扔进垃圾桶。她转身走了,白大褂在拐角闪了一下,没了。
我回到病房的时候,小舟在给顾夜舟梳头。
方晴的梳子,塑料的,蓝色,齿很密。
小舟站在床边,一只手扶着顾夜舟的头,另一只手拿着梳子,从额头往脑后梳。
顾夜舟的头发很长了,灰白色的,像一匹银色的布铺在枕头上。
梳子从发丝间穿过,没有打结,很顺。
小舟梳得很慢,每一下都很轻,像怕梳疼了。
“爸爸的头发好软。”他跟方晴说。
方晴在旁边缝另一顶帽子,红色的。“像你的。”
“我的也软。但是短。爸爸的长。”
“你长大了也长。”
“那我不剪。”
方晴笑了一下,把线头咬断了。
赵烈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透明塑料袋,里面是一条小金鱼,橘红色的,在袋子里游来游去。
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解开袋口,让空气进去。
“楼下有个大爷卖金鱼。小舟说想要。”
小舟从床边跑过来,趴在床头柜上,脸贴着塑料袋,看那条金鱼。
金鱼的嘴一张一合,像在说什么。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小舟问。
“还没名字。你取一个。”
小舟想了想。“叫快快。因为爸爸心跳慢,它要快。”
赵烈看着那条金鱼,看了几秒。“行。叫快快。”
小舟把金鱼放在顾夜舟的床头,跟那瓶牛奶放在一起。
金鱼在袋子里转了一圈,嘴一张一合。
小舟趴在床边,看着金鱼,又看着顾夜舟。
“爸爸,它有名字了。叫快快。它陪你。”
顾夜舟没有醒。
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轻轻碰了碰小舟的手背。
小舟抓住了那根手指。“爸爸听到了。”
他笑了。
第五天。
顾夜舟的心率掉到了二十以下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越来越平,像一条快干涸的河。
苏晚把氧气开到了最大,面罩里白雾很浓,一出一进,一出一进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喘气。
小舟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,他只知道数字小了不好,数字大了好。
他趴在床边,眼睛盯着那个数字跳。
十九,二十,十九。
它不往上跳,只往下跳,跳下去又弹回来一点,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挣扎。
“爸爸,你加油。”他小声说。
数字跳了一下,二十一。
小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爸爸听到了!”
数字又掉回了十九。
小舟的嘴瘪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那颗糖。
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,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糖纸粘在一起,打不开。
他上次剥这颗糖的时候就打不开,用牙咬破了才剥开。
这次他更小心了,用手指慢慢撕,撕了一个小口子,把糖从口子里挤出来。
糖是橘黄色的,黏黏的,沾了一层灰。
他用嘴吹了吹,放在顾夜舟的嘴唇上。
“爸爸吃。甜的。”
顾夜舟没有张嘴。
“爸爸,你吃。”
还是没有张嘴。
小舟的声音变小了。“爸爸,你吃呀。”
糖从顾夜舟的嘴唇上滑下来,掉在枕头上。
小舟捡起来,又放在顾夜舟的嘴唇上。
糖黏在干裂的嘴唇上,没有掉。
“爸爸吃了。”小舟说。他的声音在抖,但他在笑。“爸爸吃了糖。会甜的。心里甜。”
方晴转过身,背对着床。
她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出声。
赵烈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,他的下巴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大张蹲在墙角,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个空水瓶,瓶身被他捏扁了,又捏圆,又捏扁。
心电监护仪滴了一声。
不是报警的那种长滴,是短促的一声,像一个句号。
数字跳了一下,十八。
又跳了一下,十七。
苏晚从门口冲进来,白大褂的扣子又系歪了。
她看了一眼监护仪,伸手去摸顾夜舟的颈动脉。
她的手指按在顾夜舟的脖子上,按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手拿开了。
“林深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我没有看她。我看着顾夜舟。他的脸很白,白到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。
他的嘴唇是灰色的,像涂了一层灰漆。
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不动,呼吸停了他脸上的氧气面罩没有白雾了,没有那一出一进的热气了。
安静了。
心电监护仪不再滴滴响了。
屏幕上的波纹变成了一条直线,平得让人心慌。
苏晚按了静音键,那条直线还在走,从左边走到右边,从右边走到左边,永远是一条直线。
小舟不知道那条直线是什么意思。
他趴在顾夜舟的胸口,耳朵贴着他的心脏。
听了很久。
“爸爸,你的心跳不在了。”
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手上,摇了摇。
“爸爸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摇了一下。“爸爸,你醒醒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小舟抬起头,看着苏晚。“医生,我爸爸怎么不醒?”
苏晚蹲下来,跟小舟平视。
她的眼睛红透了,但没有哭。
她把小舟的手从顾夜舟手上拿开,握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“爸爸睡着了。睡得很沉。要睡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很久很久。”
小舟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趾头。
他的脚趾头圆圆的,指甲剪得很整齐,是方晴昨天给他剪的。
“那我等他。”他说。
他爬上了顾夜舟的床,趴在顾夜舟的胸口,像以前一样。
顾夜舟的胸口不动了,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,没有温度。
但小舟趴在那里,耳朵贴着病号服。
“爸爸,你睡。我不吵你。你醒了叫我。”
窗外的天晴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条金色的线。
小舟没有去走那条线。
他趴在顾夜舟的胸口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攥着顾夜舟的衣服,攥得紧紧的。
苏晚把死亡证明签了。
她的字签得很潦草,像一道闪电。
赵烈把顾夜舟的床从病房推走了。
他推得很慢,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,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。
小舟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床越推越远,顾夜舟的灰白色头发从被子下面露出来,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爸爸去哪了?”他问方晴。
方晴蹲下来,把小舟的帽子正了正。“爸爸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方晴沉默了几秒。“不回来了。但他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。你笑的时候,他也笑。你哭的时候,他也难过。你看不到他,但他一直在。”
小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他的手指很短,指甲圆圆的。
“那他会不会冷?”
“不会。那个地方不冷。”
“有没有糖吃?”
“有。很多糖。甜的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了病房。
他的步子很小,很慢,拖鞋啪嗒啪嗒,像两只小手在拍地面。
他爬到床上,把方晴缝的那个丑布偶抱在怀里,把蓝色的小帽子盖在布偶头上。
他把金鱼放在床头柜上,金鱼在袋子里游来游去,嘴一张一合。
“快快,爸爸走了。以后我陪你。”
金鱼吐了一个泡泡。
小舟笑了。
他的笑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
那个弧度跟顾夜舟一模一样。
我没有哭。
从顾夜舟走的那一刻到现在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
眼睛干得像沙漠,眨一下都疼。
方晴把晚饭端到我面前。
粥,白粥,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
我没有喝。她坐在对面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粥端走了。
赵烈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。
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转身。
大张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那瓶橘子汽水,已经喝完了,瓶底还剩一点,黄黄的。
他把瓶子放在地上,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林深,你哭一下。”
“我不想哭。”
“哭出来好受。”
“我不想好受。”
大张张了张嘴,没再说。
他走回角落,蹲下去,把空瓶子捡起来,攥在手里。
小舟从床上爬下来,走到我面前。
他手里拿着一颗糖,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,皱巴巴的。
糖纸已经被剥开了,糖有点化了,黏糊糊的。
“爸爸,你吃。甜的。”
我接过糖,放进嘴里。
甜。
橘子味的。
很甜。
甜到发苦。
小舟看着我,歪了一下头。“爸爸,你眼睛出汗了。”
我摸了一下脸。
湿的。
不是汗,是水。
很多水。
小舟伸出手,用袖子帮我擦。
他的袖子很短,够不到我的眼睛。
他踮起脚尖,还是够不到。
我弯下腰,把脸凑到他面前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我的眼睛。
袖子是棉布的,软的,湿了一片。
“爸爸不哭。”
“爸爸没哭。眼睛出汗了。”
“那我也出汗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他的眼睛也湿了,但他没有擦。他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爸爸,我想睡觉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睡醒了爸爸会回来吗?”
我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“会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也对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
他爬上床,把丑布偶抱在怀里,把蓝色的小帽子盖在头上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他的呼吸很快,很轻,像一只小动物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。
春天了。
顾夜舟看不到了。
小舟在梦里叫了一声。“爸爸。”不是哭,叫得很轻,像在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把布偶抱紧了。
布偶不会说话。
但它不会走。
窗帘被风吹起来,飘了一下,又落下了。
月光照在小舟的脸上。
他的银灰色头发在月光下发亮。
顾夜舟的头发也是这个颜色。
两个人在月光下,一个在床上,一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头发是一样的。
但没有人在身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