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舟从花房出来之后,不肯穿鞋。
他的脚趾头在走廊的瓷砖上啪嗒啪嗒踩,凉得他缩了一下,但还是不肯穿。
方晴从护士站借了一双拖鞋,大人的,最小号也比他脚大一截。
他穿进去,像两只船套在脚上,走一步掉一次。
他干脆脱了,光着脚继续走。
“你会感冒的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感冒是什么?”
“就是流鼻涕,打喷嚏,不舒服。”
小舟想了想。“那我不感冒。”
顾夜舟没再劝。
他已经没力气劝了。
他的脸色很差,从花房走回病房这一段路,他停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等电梯,他靠着墙,闭着眼,呼吸很重。
第二次是出电梯,他扶着门框站了几秒。
第三次是走到病房门口,他的腿软了一下,我扶住了他。
他坐在床上,靠着枕头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他的手指还在抖,但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小舟。
小舟趴在他胸口,耳朵贴着他的心脏。
“爸爸,你心跳好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爸爸累了。”
“那你睡觉。我不吵你。”
顾夜舟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手放在小舟的后背上,轻轻地,像在摸一张很薄的纸。
他的呼吸很快就变慢了,不是睡着了,是那种身体撑不住了自动关机的感觉。
小舟从他胸口滑下来,站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
他伸出手,把顾夜舟额前的灰白头发拨到一边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他低下头,在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爸爸睡。”他小声说。
然后他转身看着我。“爸爸,你也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?”
我摸了一下脸。
湿的。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爸爸没哭。是眼睛出汗了。”
“眼睛会出汗吗?”
“会的。累了就会。”
“那你也睡。”
他拉着我的手,走到旁边的空床上。
床是空的,苏晚给安排的,说顾夜舟需要安静,家属可以陪床。
小舟爬到床上,拍了拍枕头。
“爸爸躺。”
我躺下去。
他钻到我怀里,把脸埋在我胸口。
他的身体很小,很轻,热乎乎的,像一个暖水袋。
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痒痒的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好白。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花。不好看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?”
“想去有树的地方。第八层有树。白色的,亮亮的。”
“等爸爸身体好了,我们去找一棵树。种在门口。你给它浇水。”
“种什么树?”
“你想种什么树?”
“种会结糖的树。”
“没有那种树。”
“那就不种了。”他把脸在我胸口蹭了蹭,声音变小了。“爸爸,我困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他的呼吸很快,很轻,像一只小动物。
他的手攥着我的衣领,攥得很紧,像怕我跑了。
心电监护仪在隔壁床上滴滴响。
顾夜舟的心跳,每分钟四十五下。
不快。
大张去超市买了一袋东西回来。
他把袋子倒在床上,哗啦一下,全是零食。
薯片,巧克力,棒棒糖,棉花糖,还有一包旺仔小馒头。
“我不知道小孩爱吃什么,就每样都拿了点。”他蹲在小舟床边,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。“这个。草莓味的。甜。”
小舟拿过棒棒糖,看了看,塞进嘴里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“甜的。”
大张笑了。“那当然。我挑的。”
小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举到大张面前。“你吃。”
“我不吃。小孩吃的。”
“你吃一口。”
大张看了一眼棒棒糖,上面全是小舟的口水。
他犹豫了一下,咬了一小口,把糖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块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小舟笑了,把棒棒糖塞回自己嘴里。
方晴从护士站借了一把剪刀,把小舟的衣服领口的线头剪了。
那件白色的小衣服是沈念缝的,针脚很密,但领口有点紧。
方晴剪了几根线,领口松了,小舟的脖子能透气了。
“谢谢你阿姨。”小舟含着棒棒糖说。
方晴的剪刀顿了一下。“叫姐姐。”
“姐姐。”
方晴嘴角弯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赵烈靠在窗边,把砍刀从腰上取下来,用一块布擦。
刀刃上有灰,有泥,还有干了的树汁。
他擦得很仔细,每一下都很用力。
小舟看着那把刀,嘴里的棒棒糖停了。
“叔叔,那是刀吗?”
“是。”
“砍什么的?”
“砍坏人的。”
“这里有坏人吗?”
赵烈看了他一眼。“没有。坏人被叔叔砍跑了。”
小舟把棒棒糖又塞回嘴里,嚼了嚼,把糖咽了。
他从床上滑下来,光着脚走到赵烈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砍刀的刀背。
刀背是凉的,不锋利。
他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。
“好凉。”
赵烈把砍刀拿起来,放在窗台上,小舟够不到的地方。“别摸。刀会割手。”
“你摸它不割手。”
“我手硬。你手嫩。”
小舟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赵烈的手。
赵烈的手很大,手指粗壮,指甲缝里有黑泥。
小舟把自己的手放在赵烈的手心里,像一片叶子落在一块石头上。
“叔叔的手好大。”
赵烈的手合了一下,把小舟的手包住了。
他的手太大了,小舟的手被他完全盖住,看不到手指。
“你的手好小。”赵烈说。
“长大就大了。”
“长大要多久?”
“睡很多觉。”
赵烈笑了一下。
不是咧嘴笑,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,但眼睛是弯的。
苏晚来查房的时候,小舟正在吃棉花糖。
他的嘴角、手指、脸上全是白色的糖屑,像长了一圈白胡子。
他看着苏晚,歪了一下头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苏晚。”
“你是医生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会看病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帮我爸爸看病。他心跳好慢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顾夜舟。
顾夜舟躺在病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,四十四,四十三,四十四。
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,嘴唇发灰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。
苏晚拿起病历本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她没有说话,把笔插回口袋,转身要走。
“苏晚。”我叫她。
她停下来。
“他还有多久?”
她背对着我,站了几秒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也许几天。也许更短。他的器官在衰竭。心脏、肾脏、肝脏,都在慢下来。我们没有办法逆转。只能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自己的心决定什么时候停。”
小舟从床上滑下来,走到苏晚面前,把手里剩下的棉花糖举起来。“你吃。甜的。”
苏晚低头看着那团黏糊糊的、沾满了小舟口水和糖屑的棉花糖。
她伸出手,接过去了。她把棉花糖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
“甜的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小舟笑了。
他的脸上全是糖屑,笑起来像一朵花。
苏晚走了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林深,你出来一下。”
我跟她走到走廊里。
走廊很长,白色的灯,白色的墙,白色的地。
尽头有一扇窗户,窗户外面的天是灰的,要下雨。
苏晚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顾夜舟的身体撑不了几天了。但他的意识还能在系统里存活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把他重新接入系统。他不会死,但也不会醒。他会一直活在系统里,在第八层,跟小舟在一起。”
“小舟已经出来了。”
“小舟的复制品还在第八层。沈念用记忆造的那个。他不会长大,不会老,不会死。他会在那棵树下一直等。”
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天灰蒙蒙的,雨还没下,但快了。
“顾夜舟不会选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看着小舟长大。”
苏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捏碎了,扔进垃圾桶,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“你替他选。”
“我不替他选。他自己选。”
苏晚没有再说话。
她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了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,从大到小,从有到无。
我回到病房的时候,小舟坐在顾夜舟的床边,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,在擦顾夜舟的手。
他的手很小,毛巾很大,他两只手拧着毛巾,拧不干,水滴在床单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,在顾夜舟的手背上轻轻擦。
从手腕擦到手指,从手指擦到指尖。
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。
顾夜舟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不是醒,是本能反应。
他的手被凉毛巾冰了一下,缩了缩,又伸开了。
小舟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,趴在床沿上,下巴搁在顾夜舟的手旁边。
他看着顾夜舟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。”
顾夜舟没有反应。
“爸爸,你醒醒。”
顾夜舟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很轻,像蝴蝶扇翅膀。
然后他睁开了眼。
灰色的眼睛,很浅,很淡,像快用完的墨水。
他看着小舟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小舟。”
“爸爸,你醒了。”
“醒了。”
“你饿不饿?我有糖。大张叔叔买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。
他剥了很久,糖纸粘在一起,剥不开。
他用牙咬了一下,咬破了,糖纸撕开了,糖掉在地上。
他捡起来,吹了吹,递给顾夜舟。
顾夜舟把糖含进嘴里。
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,动得很慢,像一台没油的机器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小舟笑了。
他的门牙旁边有一个小缝,是换牙前的牙缝,笑的时候很明显。
大张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他擦完说了一句。“橘子味的,我也爱吃。”
方晴把旺仔小馒头拆开了,倒了一小堆在床头柜上。小舟拿起一个,塞进嘴里,咔嚓咔嚓嚼了。
他又拿了一个,递到顾夜舟嘴边。
“爸爸吃。”
顾夜舟张了张嘴,小馒头放进去了。
他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再吃一个。”
他又拿了一个,又塞进顾夜舟嘴里。
赵烈走到床边,把床头柜上的小馒头拢了拢,拢到顾夜舟手边。“让他自己吃。你吃你的。”
小舟看了看赵烈,又看了看顾夜舟。
顾夜舟伸手拿起一个小馒头,放进嘴里。
他的手在抖,小馒头差点掉了,但他接住了。
小舟拍了一下手。“爸爸自己吃了。”
他笑得很开心,好像顾夜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晚上,方晴和赵烈回去了。
大张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睡着了,打呼声很大,传到病房里,像远处的雷声。
小舟睡在我怀里,他的呼吸很轻,很快。
他的手攥着我的衣领,攥得很紧,像怕我半夜跑了。
顾夜舟躺在旁边的床上,眼睛闭着,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。
他的心率掉到了四十以下,三十九,三十八。
但还在跳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灯管灭了,只剩墙角的一盏小夜灯,橘黄色的,光很弱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没有星星。
“林深。”
顾夜舟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转过头,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“你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小舟。在想如果我不在了,他会不会记得我。”
“他会记得你。”
“他还小。才一岁多。等他长大了,可能就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就活到他记得为止。”
顾夜舟沉默了很久。
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,三十八,三十九,三十八。
“我尽量。”
小舟在我怀里翻了一下身。
他的脚蹬了一下,蹬在我肚子上,力气不大。
他的嘴动了动,说了梦话。
听不清说什么,但最后两个字是“爸爸”。
顾夜舟听到了。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他在叫我。”他说。
“在叫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三十九。
又跳了一下,四十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。
月光照在顾夜舟的脸上,他的脸很白,像瓷做的。
他的灰白色头发在月光下发光,银色的,像第八层的树。
小舟的头发也是银色的,在月光下发光。
两个人的头发,一个在床上,一个在我怀里,都发着光。
像两颗星星,一颗大,一颗小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来查房的时候,顾夜舟已经醒了。
他靠着枕头,手里拿着那枚银色的种子。
种子已经不发光了,但它还是热的。
“种子没用了。”苏晚说。“小舟已经出来了。种子只是壳。”
顾夜舟把种子贴在胸口。“留着。当纪念。”
苏晚没有反对。
她看了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,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她写得很慢,笔在纸上沙沙的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没力气。想吐。胸口闷。”
“正常。你的心脏在衰竭。供血不足,会有这些症状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
苏晚放下笔,看着他。“你确定想知道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也许三天。也许五天。不会超过一周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
小舟趴在我怀里,在吃棒棒糖。
他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,他只知道糖是甜的。
顾夜舟看着小舟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。“小舟,来。”
小舟从我怀里滑下去,走到顾夜舟床边。
顾夜舟把他抱起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
小舟很轻,但顾夜舟抱他的时候,手在抖。
“爸爸,你手在抖。”
“没事。爸爸冷。”
“那我给你暖暖。”
小舟把两只手放在顾夜舟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小,只能盖住顾夜舟的手指。
他用力捂着,嘴里发出“呼呼”的声音,像在吹火。
“暖了吗?”
“暖了。”
小舟笑了。
他把脸贴在顾夜舟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爸爸,你的心跳好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快。你听。”
他把顾夜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。
顾夜舟的手很大,盖住了小舟整个胸口。
他的心心跳很快,咚咚咚咚,像一只小兔子在跑。
顾夜舟的嘴角弯了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快吧?”
“快。”
“那你也要快起来。像我一样快。”
顾夜舟没有说话。
他把小舟抱紧了。
窗外的天晴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条金色的线。
小舟从顾夜舟怀里滑下来,跑到地板上,踩着那条金色的线走。
他张开双手,像走独木桥一样,一步一步,很小心。
“爸爸,你看。我在走钢丝。”
“那是阳光。不是钢丝。”
“阳光也可以走。”
他走完了那条线,跳了一下,转过身,朝我们笑。
他笑的时候,门牙旁边那个缝很明显,像个缺了一颗子的玉米。
大张从门口探进头来,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“包子。猪肉大葱的。刚出锅。”
小舟跑过去,扒着大张的腿。“包子!我要吃!”
大张蹲下来,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,吹了吹,掰成两半,把一半递给小舟。“烫。慢点吃。”
小舟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烫得嘶嘶吸气,但不肯吐出来。
他嚼了两下,咽了,又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大张问。
“好吃。”小舟嘴里塞满了包子,声音含混。
大张站起来,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他看了顾夜舟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把一个包子放在顾夜舟手边,然后退到角落里。
顾夜舟拿起包子,咬了一口。
他嚼得很慢,咽得也很慢。
但他吃完了整个。
大张在角落里看到,笑了一下。
下午的时候,小舟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坐在轮椅上,被护工推着。
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有很多皱纹,眼睛眯着,看不清东西。
小舟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“奶奶,你头发好白。”
老太太笑了一下。“你也白。你比我还白。”
“我是灰色的。”
“那就是灰白。跟我一样。”
小舟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头发。
她的手很小,手指轻轻搭在白发上,像一只蝴蝶停在雪地上。
“奶奶,你会讲故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讲一个。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“从前有一棵树,白色的,叶子是银色的。树下有一个小孩,他在等他的爸爸。”
小舟的眼睛亮了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的爸爸来了。两个爸爸都来了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,小孩跟爸爸回家了。”
“回哪里?”
“回一个有月亮的地方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。“那个小孩是我。”
老太太笑了一下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也许是你。也许不是。但故事是一样的。”
护工推着轮椅走了。
老太太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。
小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晚上,顾夜舟的病情加重了。
他的心率掉到了三十五以下,血氧掉到了八十以下。
苏晚给他上了氧气,面罩扣在脸上,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一出一进。他的手很凉,嘴唇发紫。
小舟站在床边,看着顾夜舟脸上的氧气面罩,没有害怕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面罩的边缘。
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
“氧气。帮助呼吸的。”
“呼吸还要帮忙?”
“爸爸的肺没力气了。”
“那我帮你吹。”
小舟鼓起腮帮子,朝顾夜舟的脸吹了一口气。很轻,像微风。
顾夜舟的眼眶红了。
“小舟,爸爸可能不能陪你很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爸爸的身体坏了。”
“那我帮你修。”
“修不好了。”
小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趾头。
他的脚趾头圆圆的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那你去哪?”
“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顾夜舟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小舟的手握在手心里。
“会。但不是很快。”
“很快是多快?”
“睡很多觉那么快。”
“那我睡很多觉。”
小舟爬上了顾夜舟的床,趴在他的胸口。他听着顾夜舟的心跳,很慢,很弱,像一台快没电的钟在走。
“爸爸,你睡吧。我不吵你。”
顾夜舟闭上了眼睛。
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,三十四,三十五,三十四。
小舟趴在他胸口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攥着顾夜舟的衣服,攥得紧紧的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
月光照在床上,照在顾夜舟的白脸上,照在小舟的银发上。
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们。
顾夜舟的心跳每一下都很慢,但每一下都还在。
小舟的呼吸很快,很轻,像一只小蜜蜂在拍翅膀。
两个人的心跳,一慢一快,像两首歌叠在一起。
一首在唱再见了。
一首在唱不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