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苏晚来查房的时候,顾夜舟已经醒了。
他靠在床头,枕头叠了两个,手里捧着那枚银色的种子,拇指在种子表面轻轻摩挲。
种子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在回应他。
方晴缝的那个丑布偶歪在他枕头旁边,一只长耳朵耷拉着,压扁了。
苏晚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。
心率四十五,血氧九十一。
没有变好,也没有变差。
她拿起病历本写了几个字,放下笔,看着顾夜舟手里的种子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种?”
“今天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种在哪?”
顾夜舟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你帮我们找地方。”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点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,但还没下。
楼下是小花园,有几棵树,几丛灌木,一条石子路。
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,被护工推着慢慢走。
“医院后面有一块空地。以前是花房,荒了好几年了。土是活的,能种东西。”她转过身看着顾夜舟。“但你要想清楚。种子种下去,小舟就会从树心里出来。他会是一个真正的孩子。有血有肉,有心跳,会哭会笑。他需要吃东西,需要换尿布,需要人照顾。你现在的身体照顾不了他。”
“我照顾。”我说。
苏晚看着我。“你一个人?”
“还有我们。”方晴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包子,热乎乎的,塑料袋上全是水汽。
她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一眼顾夜舟。“赵烈在外面抽烟,大张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研究哪个饮料最甜。他们两个也算。”
苏晚没有反对,也没有赞成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放在床头柜上,压在包子袋旁边。
“花房的钥匙。门在东边,从楼梯下去,一楼拐角。你们什么时候去都行。”
她走了。
白大褂在门口闪了一下,没了。
顾夜舟把那枚种子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的光。
种子是半透明的,阳光穿过它,在地上投下一个银色的光斑。
光斑里有东西在动,像一个小小的影子,在光斑里跑来跑去。
“小舟在里面。”顾夜舟说。“他在踢。”
大张从门口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瓶橘子味的汽水,瓶盖已经拧开了。“踢?在种子里踢?种子才多大,他脚有多大?”
“他的身体在树心里。种子是他的钥匙。种下去,门就开了。”
大张把汽水灌了一口,打了个嗝。“那还等什么?走啊。”
赵烈从走廊里走进来,手指间还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他把烟别在耳朵上,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包子,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“猪肉大葱的。跟时间循环小镇那个包子铺一个味。”
方晴也拿了一个。“系统里的味道跟外面一样。说明那个包子铺的大叔是真的。他的包子是真的。”
“那他本人呢?”大张问。
“他本人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方晴嚼着包子,声音含混。“但他的包子留下来了。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,有一个人在卖猪肉大葱包子。跟他做的一模一样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大家都在嚼包子。
赵烈嚼得最大声,像在嚼什么硬东西。
不是包子硬,是他的牙硬。
顾夜舟把种子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慢,但很稳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四十五,变成了四十六。
下午的时候,我们去了花房。
医院东边的楼梯很窄,只能一个人走。
赵烈走在最前面,方晴跟在他后面,大张第三,我第四,顾夜舟最后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一下墙。
他的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,胶布边缘翘起来了,他也没撕。
大张回头看了一眼。“你行不行?不行我背你。”
“你背不动。”
“我胖过。我有力气。”
顾夜舟没让他背,但把手搭在了大张的肩膀上。
大张的肩膀很宽,顾夜舟的手搭上去,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。
一楼拐角有一扇门,绿色的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
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,锁是新的,银色的,跟苏晚给的钥匙配套。
赵烈开了锁,推开门。
门后面是一个玻璃房子。
不大,大概二十平米,玻璃顶棚破了好几个洞,碎玻璃掉在地上,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地上有花盆,有土,有枯掉的枝叶。
墙角堆着几个烂掉的木箱子,箱子里有干了的肥料,硬得像石头。
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腐烂的植物的味道。
不好闻,但不刺鼻。
方晴走到房间中央,低头看地上的土。
土是深褐色的,干了,裂开了很多缝。
她用脚踩了踩,硬的。
“这土能种东西吗?”
顾夜舟蹲下来,把手放在地上。
他的手指插进裂缝里,抠了一点土出来,放在手心里捏了捏。
土碎了,碎成粉末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能。它只是渴了。”
大张去接水。
走廊尽头有开水间,他把橘子汽水喝完,用那个瓶子接了一瓶自来水。
回来的时候跑得很快,水洒了一路。
顾夜舟接过水瓶,把水倒在地上。
水渗进土里,很快就被吸干了。
他又倒了一些。
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,从深褐变成黑。
“够了。”他把水瓶还给大张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银色的种子。
种子在他手心里发着光,银白色的,比之前更亮了。
他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,不深,大概两指宽。
他把种子放进去,用土盖上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。
赵烈站在他身后,方晴站在赵烈旁边,大张蹲在墙角,手里还握着空水瓶。
我站在顾夜舟旁边,看着那堆土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等了几秒。十几秒。半分钟。
大张小声说。“它是不是睡着了?”
顾夜舟蹲下去,把手放在土上。
他的手指碰到土的时候,土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的,是从下面往上顶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土裂开了。
一条缝,从顾夜舟的手指下方延伸到手掌那么远。
缝里透出光来,银白色的,很弱,像刚出生的星星。
然后一棵嫩芽钻出来了。
银白色的,很小,只有两片叶子,像两只小手在张开。
它长得很慢,但一直在长。
从两片叶子变成四片,从四片变成八片。从嫩芽变成小苗,从小苗变成小树。
树干很细,只有筷子那么粗,银色的,发着光。
叶子也是银色的,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摇晃。
小树长到膝盖那么高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然后它的树枝上冒出了一个花苞。
花苞是白色的,很小,像一颗米粒。
它慢慢长大,从米粒变成黄豆,从黄豆变成花生,从花生变成鸡蛋。
花苞裂开了,开出了一朵花。
白色的花瓣,银色的花蕊。
很小,比小舟的手掌还小。
花蕊在发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顾夜舟把手放在花朵上,没有碰,只是放在旁边。
花蕊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,把他的皮肤照成了半透明的。
“小舟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花颤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,是它自己在动。
花蕊的光更强了,亮得刺眼。
然后花谢了。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土上,落在顾夜舟的手背上,落在我脚边。
花瓣落尽之后,花萼下面结出了一个小小的果子。
绿色的,小小的,像一颗青葡萄。
果子在长大。
从绿色变成浅黄色,从浅黄色变成金色。
从葡萄大小变成鸡蛋大小,从鸡蛋大小变成拳头大小。
它长得很慢,但一直在长。
每一秒都比上一秒大一圈。
顾夜舟的手从花朵的位置移到了果子的下方。
他托着它,像托着一个很重的东西。
果子停了。
不再长了。
它挂在树枝上,金色的,发着暖黄色的光。
果子表面不是光滑的,有纹路,像树皮,又像皮肤。
纹路在慢慢跳动,像呼吸。
“小舟在里面。”顾夜舟说。“他在睡觉。等他醒了,他就会从果子里出来。”
“怎么出来?”大张蹲在墙角,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果子会裂开。他会自己爬出来。”
“刚出生的婴儿不会爬。”
“他会。他是小舟。”
大张张了张嘴,没反驳。
赵烈走到果子前面,低头看着它。
他的脸离果子很近,近到鼻子快要碰到果皮。
他看了几秒,退后一步。
“像个人。能看到脸。”
方晴也凑过去了。
她歪着头,从侧面看那个果子。
果子的表面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蜷缩着的,头埋在膝盖里,手抱着腿。
“他在里面干什么?”方晴问。
“在睡觉。”顾夜舟说。“在做梦。梦到第八层。梦到沈念。梦到白色的树。”
“梦到我们了吗?”
“梦到了。他梦到我们在等他醒。”
苏晚来了。
她推开花房的门,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小树和树上那枚金色的果子。
她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饼干。
“他什么时候出来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顾夜舟把手从果子上收回来。“也许今天,也许明天,也许更久。”
“你等得了吗?”
“等得了。”
苏晚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花房的窗台上。
是一个相框,木头的,里面有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。
女人的脸被光晃了,看不清五官,但婴儿的脸很清楚。
灰色的头发,一只眼睛灰色,一只眼睛棕色。
是沈念和小舟。
不是在第八层拍的,是在真实世界里。
在沈念活着的时候,在她把孩子送进系统之前。
顾夜舟拿起相框,看着那张照片。
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,摸的是婴儿的脸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沈念进监狱之前。她来找我,把这个相框给我。她说,如果有一天你出来了,把这个给他。让他知道,小舟小时候长这样。”
顾夜舟把相框贴在胸口,贴了很久。
苏晚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顾夜舟,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。果子里的孩子出来之后,你需要用你的记忆回溯能力把他从果子里接出来。那会消耗你大量的生命力。你可能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夜舟打断了她。
苏晚没有再说。
她走了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铁门吱呀一声,很响。
方晴把窗台上的碎玻璃捡了,堆在墙角。
赵烈把倒地的花盆扶起来,摞在一起。
大张去接水,把那棵小树的根浇透了。
顾夜舟坐在花房的地上,背靠着墙,果子在他头顶上方挂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灰白色头发上。
我坐在他旁边。
“林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小舟出来的时候,我不在了。你告诉他,爸爸很爱他。”
“你会在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也对。”
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痒痒的。
他的呼吸很轻,很慢,像怕吵醒果子里的那个孩子。
天黑了。
花房没有灯,只有那枚果子的光。
暖黄色的,像一盏小夜灯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把影子投在墙上。
大张靠在墙角打呼,嘴巴张着,口水流了一小摊。
赵烈坐在门口,砍刀横在膝盖上,眼睛闭着,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。
方晴靠着赵烈的肩膀,也闭上了眼睛,呼吸很浅。
顾夜舟没有睡。
他一直在看那枚果子。
果子里的影子动了一下,不是翻身,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。
他的手很小,五根手指,贴在果子的内壁上,像一个小小的印章。
“他醒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我抬头看那枚果子。
里面的小人动了。
他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,脸贴着果子的内壁。
他的眼睛睁开了,灰色的和棕色的,看着外面。
他在看顾夜舟。
他在笑。
没有牙齿的笑,嘴角往上弯,弯得很高。
果子裂开了。
不是从顶上裂的,是从中间裂的,像两扇门往两边开。
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暖黄色的,亮得像黄昏的太阳。
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了。
很小,五根手指,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。
顾夜舟伸出手,接住了那只手。
小人从果子里爬出来了。
不是婴儿,是一岁多的样子。
他穿着白色的衣服,棉布的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。
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,软软的,贴在头皮上。
他的眼睛一只灰色,一只棕色。
他光着脚,脚趾头圆圆的,踩在顾夜舟的手心里。
他看着顾夜舟,嘴张了一下。
“爸爸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软软的,像刚睡醒。
顾夜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没有擦,让小舟看着他的眼泪。
“小舟,爸爸在。”
小舟伸出手,摸了摸顾夜舟的脸。
他的手很小,只能摸到一小块。
他的手指在顾夜舟的眼泪上沾了一下,放到自己嘴里尝了尝。
“咸的。”他皱了皱眉。
顾夜舟笑了。
笑着笑着,他咳了一下,脸白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捧着小舟,像捧着一盏很贵的灯。
赵烈睁开了眼。
他看到了小舟,愣了一下,然后站了起来。
他的砍刀从膝盖上滑下去,掉在地上,他没有捡。
方晴也醒了。
她看着小舟,手捂住了嘴。
大张还在打呼,方晴踢了他一脚,他醒了,从地上弹起来。
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他看到了小舟。
他的嘴张开了,合不上了。
小舟从顾夜舟的手心里滑下来,站在地上。
他的脚踩在泥土上,脚趾头陷进土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。
他的目光从赵烈移到方晴,从方晴移到大张,从大张移到我。
他朝我走过来了。
步子不稳,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小鸭子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我的脸。
“爸爸。”他叫的是我。
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我的喉咙堵了一下。“你胖了。”
“没有胖。是长大了一点。”
“那叫长大。”
“长大不是胖。”
“对。长大不是胖。”
他笑了。
他伸出手,抓住了我的手指。
他的手很小,只能握住一根手指。
但他握得很紧,像怕我跑了。
“爸爸,我饿了。”
顾夜舟从地上站起来,撑着墙,慢慢走过来。
他的腿在抖,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,掰了一小块,递给小舟。
“吃这个。”
小舟接过饼干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不甜。”
“等出去买甜的。”
小舟把饼干咽了。
他又伸出手,抓住了顾夜舟的手指。
一手抓一个,抓着两个爸爸。
他站在花房的中央,头顶是破了一个洞的玻璃顶棚,月光从洞里漏下来,照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。
大张蹲在小舟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。
橘子味的硬糖,透明包装纸,皱巴巴的。
他剥开糖纸,把糖递到小舟嘴边。
“这个甜。”
小舟看了看糖,又看了看大张。
他把糖含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块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含着糖,声音含混。
大张笑了,他的门牙缺的那个角在月光下很明显,但他笑得很大声。
赵烈从地上捡起砍刀,别在腰上。
他走到小舟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舟。”
“姓什么?”
小舟想了想。“姓林。林念舟。”
赵烈点了点头。“林念舟。好名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花房的门打开了。
外面的月光照进来,把走廊照亮了。
“走吧。出去买糖。”
小舟拉着我和顾夜舟的手,往门口走。
他的步子很小,但很快。
他迫不及待要出去。
花房里那棵小树还在。
果子裂开了,空空的,挂在树枝上。
银色的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方晴走在最后面。
她把门关上了。
钥匙插在锁孔里,她没有拔。
她说。“明天再来浇水。”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只有小舟的脚步声,啪嗒,啪嗒,光脚踩在地上。
他的手心很热,热得我手出汗。
顾夜舟在小舟的另一边,握着他的手。
他的脸色很差,但他走得很稳。
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的天好大。”
“比第八层大。”
“第八层的天也大。但没有月亮。”
顾夜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“以后天天有月亮。”
小舟笑了。
含着糖笑的,嘴角亮晶晶的,全是口水。
走廊尽头是医院的走廊。
白的,亮的,消毒水的味道。
小舟抽了抽鼻子。“这个地方不好闻。”
“医院都这样。”
“那以后不来了。”
顾夜舟没接话。
我握紧了小舟的手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。
春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