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烈第一次见到方晴,是在丧尸围城副本里。
那个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不只是她,还有一群挤在中庭里的灰色囚服。
方晴站在其中,手插在口袋里,不喊不叫,看了一圈四周,然后蹲下来系鞋带。
她的鞋带松了,她系得很慢,打了一个双蝴蝶结,站起来的时候踢了踢脚,试了试松紧。
赵烈当时心想,这人要么是吓傻了,要么是她很沉得住气。
后来发现是后者。
他没有跟她说过话,直到猎杀游戏。
猎杀游戏里,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岛。
他们隔着几棵树蹲着,看着宋岚的人从军事基地里冲出来。
赵烈把砍刀握在手里,方晴把枪端在胸前,她蹲着的姿势很稳,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“你当过兵?”赵烈问她。
“当了四年。通讯兵。”
“你枪法好吗?”
“还行。你呢?刀法怎么样?”
“砍过人。没砍过活人。”
方晴笑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,她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,很小的,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摁了一下。
那是赵烈第一次注意到她脸上有酒窝。
也是他第一次觉得,在这个到处都是丧尸怪物死亡的地方,有个人笑了一下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斯大林格勒的雪很大。
方晴的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,被风吹到脸上,她用手拨了一下,拨到耳后。
赵烈站在她旁边,背靠着断墙,看着远处的火光。
火光把她的侧脸照成了橘红色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“冷。但能忍。”
“我外套给你。”
“你穿着吧。你比我怕冷。”
赵烈没有否认,他的手指冻僵了,握砍刀的时候发麻,但他没有搓,也没有吹气。
方晴看到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,扔给他。
灰色的,羊毛的,很旧,掌心磨薄了。
“你戴。”
“你戴吧。”
“手没了怎么开枪?”
赵烈戴上手套,手套小了一点,勒着指根,但暖的。
暖意从指尖慢慢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小臂。
他握了握拳,手套在他的指缝间撑紧了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谢。还我就行。”
方晴进监狱之前的生活,跟普通人差不多。
普通家庭,普通学校,普通工作。
她当通讯兵的时候认识了沈念,沈念是后来才改的名字,那时候她叫沈小满。
方晴跟她一起服役,睡上下铺。
沈小满比她大两岁,她叫她满姐。
后来沈小满失踪了,部队说她退伍了,方晴不信。
她查了档案,查了系统,查到一半被人拦住了。
再后来,她因为窃取军事机密被移交军事法庭。
她没有窃取任何机密,她只是在查一个失踪战友的下落,但没有人听她解释。
她被判了十年,转入监狱系统,然后被投进了轮回监狱。
这些事她只跟赵烈提过一次,在时间循环小镇,他们坐在桥头,看着桥下的水。
方晴把枪拆了,在擦零件,擦得很慢。
“我进来之前,一直以为能帮她。结果我自己也进来了。”
“帮她什么?”
“找到她。她叫沈小满。后来她改名叫沈念。”
赵烈没有说话,他把砍刀放在膝盖上,用自己的衣角擦刀刃。
刀刃上有灰,他擦得很用力,像要把灰从刀缝里抠出来。
“那你找到她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在系统里。她就是第八层的那个沈念。”
“你见到她了?”
“没有。她没见到我。她一直在等顾夜舟和林深。”
方晴把零件装好了,咔嗒一声推上弹夹,她把枪放在膝盖上,看着桥下的水。
水面上有浮萍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绿色的铜钱。
“赵烈,你说人死了之后,还能见到她想见的人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梦里见过我女儿。”
方晴没有再问。她把枪别回腰上,站起来。
桥头的灯笼亮了,橘红色的光照在水面上,把绿水照成了铜色。
她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,投在石板上,像一个细长的人。
赵烈进监狱之前的生活,比普通家庭复杂得多。
他当过兵,退伍之后在工地上干活,赚钱养家。
他有一个女儿,叫赵小满。
她六岁的时候被车撞了,那天他在工地上加班,手机没电,等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
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没有推。
他的女儿躺在里面,小小的,白布盖着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后来他进去了。
她的脸很白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他伸手想摸她的脸,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他没有碰到她,把手缩回来了。
他在女儿的葬礼上没有哭。
他抱着她的照片,站在灵堂前面,站了一整天。
来吊唁的人说“节哀”,他点头。
说“保重”,他也点头。
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整天,没有掉下来。
回家之后,他坐在女儿的房间里,她的书桌,她的床,她的布娃娃,全都还在。
他坐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他去了派出所。
之后的事他记不太清了,他只记得被人带到法庭上,法官念了一长串他听不懂的话,然后他被送进了监狱,然后他的意识被抽走,丢进了一个满是丧尸的商场。
他在那个商场里杀了很多丧尸,也死了很多次。
他记不清死了多少次了,因为每一次重生,他的记忆都会被清空。
有一次他坐在商场的角落里,靠着一面墙,脑子里空空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
他只知道手里有一把砍刀,刀上有血。
他握紧那把刀,闭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,从商场另一头传来的。
不是丧尸的声音,是人的声音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你蹲在那干嘛?等死?”
赵烈抬起头,方晴站在离他大概十米远的地方,手里举着一把枪,枪口朝下。
她身后的墙上有一个很大的缺口,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。
夕阳从缺口里照进来,照在她的头发上,发梢在风里飘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方晴。你呢?”
“赵烈。”
“赵烈,站起来。”
他站起来了,腿有点软,但他站起来了。
从时间循环小镇出来之后,他们的关系变了。
赵烈开始记住方晴喜欢吃什么。
她喜欢吃包子,猪肉大葱的,不要韭菜。
她喝茶,不喝咖啡。
她睡觉的时候会蜷着,像一只猫。
她擦枪的时候会哼歌,调子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方晴也开始记住赵烈的一些小事。
他会在下雪的时候站在窗边,看很久,不说话。
他会把砍刀擦得很亮,但从来不砍东西。
他吃饭的时候会把好的那块肉夹到别人碗里,自己吃剩下的。
他睡觉不打呼,但会说梦话,说的都是同一个名字。
小满,他的女儿。
方晴没有问过小满是谁。
她猜到了,在一个父亲重复了一百遍的名字里,藏着他想见但又见不到的人。
有一天晚上,他们在灰色房间里休息。
赵烈靠着墙,闭着眼睛,方晴坐在他旁边,也靠着墙。
距离不远不近,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,根在下面缠着,上面看不出来。
“赵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见你女儿吗?”
“想。”
“你见她之后,想说什么?”
赵烈沉默了一下。“想跟她说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方晴没有说话。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
赵烈的肩膀动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他就那么坐着,让她靠着。
顾夜舟走之后,方晴搬到了医院旁边的小公寓里,赵烈也在。
不是商量好的,是自然而然发生的。
他的东西不多,一把砍刀,几件衣服。
她的东西也不多,一把枪,一包针线。
两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,像两只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的鸟,谁也不说走,谁也不问留。
方晴开始做饭,她以前不会做,进监狱之前是吃食堂的,进监狱之后是吃系统编的。
她在医院旁边的小厨房里,对着手机上的菜谱学。
第一天炒糊了,锅底黑了一层,她用钢丝球刷了很久。
第二天盐放多了,咸得赵烈喝了三杯水。
第三天终于能吃了,番茄炒蛋,蛋是嫩的,番茄是酸的,酱油没放多。
赵烈吃了两碗饭,吃完把碗洗了。
赵烈开始收拾屋子。他不是会收拾的人,但他开始收拾。扫地把灰扫到墙角,拖地把地拖得发亮,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每天浇水,浇到土湿透。
他把方晴缝衣服的针线收进一个小盒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把自己的砍刀挂在了墙上,生锈了也不扔。
偶尔取下来擦一擦,用一块旧布,擦完又挂回去。
方晴问他。“你为什么不扔那把刀?”
赵烈看着墙上的砍刀。“那是你第一次给我刀的时候。猎杀游戏里。”
方晴愣了一下,她记得那天。
她把砍刀放在地上,推到他面前,说“拿着”。
他拿了,从那天起一直带着。
那天晚上,方晴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件蓝色小外套。
外套已经缝好了,针脚很密,线是直的,她把外套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,然后看着赵烈。
“赵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赵烈的手停了一下,他坐在椅子上,膝盖上放着一块旧布,手里拿着那把砍刀。
砍刀已经锈了,他擦了很久,锈迹还在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结婚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赵烈把砍刀放在桌子上,放在那块旧布上面。
他看着方晴,她的头发比刚认识的时候长了一些,扎在脑后,露出耳朵。
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,没有戴耳环。
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在灯光下很深,像两杯温过的茶。
“方晴,我没钱。”
“我有。不多,够吃饭。”
“我年纪比你大。”
“大六岁。还行。”
“我脾气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改了。”
赵烈没有再说话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开了,白的,香的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,花瓣在他的指尖上颤了一下。
“方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有戒指。”
“不急。先领证。”
赵烈转过身。他看着方晴,看了很久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他们结婚那天,没有办婚礼,没有酒席,没有婚纱,没有戒指。
他们去了民政局,填了表,拍了照,红本子盖了章,出来了。
赵烈把本子揣在口袋里,拍了拍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回家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包子。猪肉大葱的。”
“去超市买。”
他们去了大张的超市,买了包子馅,买了面粉,买了酱油。
大张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你们今天结婚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喜糖?”
“没有。”
大张从收银台下面掏出一包糖,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,他把糖放在台面上。“送你们的。结婚快乐。”
方晴接过那包糖,拆开,剥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的,橘子味的。
她看了看赵烈,赵烈没有吃糖,把糖收进了口袋里。
“回去给小舟吃。”他说。
方晴笑了,酒窝露出来了,浅浅的,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摁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赵烈和方晴坐在客厅里。
厨房的灯还亮着,包子还在蒸,锅盖缝隙里冒着白汽。
方晴把那包橘子糖放在茶几上,把红本子放在糖旁边,赵烈坐在她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。
“赵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你女儿吗?”
赵烈把茶放在茶几上。“想。每天都想。”
“你会不会觉得,跟我在一起,是对不起她?”
赵烈抬起头,看着方晴。
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在灯光下很深,像两杯温过的茶。
“她不会怪我。她希望我过得好。”
方晴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。
他的手很大,粗,指节突出,她的手小,但暖的。
“赵烈,我可能永远比不上你女儿。但我会陪你。”
赵烈低下头,看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心里有一道疤,是猎杀游戏里留下的,很长,从虎口延伸到手腕。
他用手摸了摸那道疤。
“你不用比她。你在就行了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
厨房里锅盖的缝隙在冒白汽,包子快好了。
窗外有风,风铃响了,叮叮叮,像小鱼在水里吐泡泡。
赵烈站起来,走到厨房里,把火关了。
他掀开锅盖,白汽涌出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包子一个个挤在蒸笼里,白的,胖的,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人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方晴走进厨房,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站在蒸笼前面,看着那些包子。
白汽升起来,在灯光下飘散,像一团小小的云。
“赵烈,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养花。栀子花。”
“那就养。”
“养多少?”
“养到窗台放不下。”
方晴笑了一下。
赵烈看着她,也笑了,他的笑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
他夹了一个包子,放在盘子里,递给她。
“吃。”
她接过去,咬了一口,烫得嘶嘶吸气,但没有吐出来,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熟了。”她说。
赵烈也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
猪肉大葱的,汁水烫舌尖。
“熟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吃着刚出锅的包子。
窗外有月亮,圆圆的,像一枚银色的硬币。
风铃还在响,叮叮叮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,恭喜。
客厅里那包橘子糖还放在茶几上,红本子压在糖旁边。
蒸笼里还剩几个包子,白汽散尽了,包子凉了。
但凉了也好吃。
方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,把盘子放进水槽里,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。
“赵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们去买花。”
“买什么花?”
“栀子花。”
“买几盆?”
“买两盆。你一盆,我一盆。”
“放在哪?”
“窗台上。一盆左边,一盆右边。”
“中间呢?”
“中间放糖。”
赵烈没有反驳,他把水龙头关了,把盘子里剩下的水沥干,放回碗架上。
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还在开,白的,香的。
月光照在花瓣上,像一小片雪落在白色的纸上。
两盆花,一盆左边,一盆右边,中间放一包橘子糖。
这日子不算好。
但也不算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