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张进监狱之前,在超市干了三年。
收银、理货、搬箱子,什么都干。
他长得壮,一米七八,一百六十斤,手臂粗,力气大,搬一箱啤酒上三楼不带喘。
他小时候胖,邻居都叫他大胖,后来瘦了。
胖字去掉了,加了一个张,就变成了大张。
他也不换,换什么,大张挺好,好记,响亮,比那些文绉绉的名字听着踏实。
他有一个女儿,叫张糖糖,他取的。
糖是甜的,他希望她一辈子都甜。
糖糖两岁那年,会叫爸爸了。
叫得可好听了,奶声奶气的,像一块软糖化在耳朵里。
他每次下班回家,糖糖就扒着他的腿,仰着脸喊“爸爸”,喊得他心都化了。
他给糖糖买糖,橘子味的,草莓味的,葡萄味的。
她爱吃橘子味的,酸酸甜甜的,吃完嘴巴砸吧砸吧,像一只小松鼠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擦掉她嘴角的糖屑,问她甜不甜,她说甜。
他说那明天还买。
后来他出了事。
不是大事,就是小超市丢了一箱烟,监控拍到他那天晚上在仓库里待了很久。
他说他在整理货架,监控拍不到货架,只拍到他进仓库的背影。
警察说他有嫌疑,他说不是他偷的,警察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仓库的锁没坏。
他说那天锁本来就是坏的,经理知道。
经理说他不知道,经理说大张这个人手脚不干净。
没有人信他。
他没有证人,没有监控,没有录音。
他被关进去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糖糖的糖吃完了,谁给她买?
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,然后被送进了监狱。
他没有被判重刑,偷一箱烟够不上重罪,但他还是进去了。
因为他不认罪,他在法庭上说“我没偷”,法官说你态度不端正,判了两年。
他在监狱里待了不到一个月,就被转进了另一个系统。
他后来才知道那个系统叫轮回监狱,但他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第一个副本里,他被一个巨大的东西踩死了,然后重置了,重置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他醒来的时候站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,有个声音告诉他,这里是诸神黄昏。
诸神黄昏里的大张,跟现在的大张没什么区别。
就是更怂。
他蹲在喷泉池子里,双手抱头,看着那个穿黑甲的人朝顾夜舟走过去的时候,腿在抖,手也在抖,但他没有跑。
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动,腿软了,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。
他看着顾夜舟举起那把锤子,看着电光炸开,看着黑甲人被打退,看着顾夜舟站在广场中央,灰白色头发在风里飘。
他想这人也太猛了,这人跟我也差不多高,怎么就这么猛?后来他想明白了,猛不猛跟个头没关系,跟心里装着什么人有关系。
他蹲在喷泉池子里,看着顾夜舟走过来。
顾夜舟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“起来。”
他抓住那只手。顾夜舟的手凉,但很有力,一把把他拽起来了。
他站起来,膝盖还在抖,但他站住了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冲上去?”
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
大张看着他。
灰色的眼睛,很浅,像快用完的墨水,但里面有一团火,很小,但一直烧着。
大张想,自己心里有没有火。
他想了想,有。
很小的一团,在很深的底下,像煤炉子最下面那块煤,上面压着灰,但还红着。
那团火叫糖糖,他答应过她,给她买糖,他得回去。
从系统出来之后,大张的第一件事是找糖糖。
他沿着以前的地址找到了那间老房子,墙上的漆掉了,窗户换了新的,门也换了新的。
他敲了门,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,抱着一个小孩。
她说这房子是她三年前买的,之前住的人搬走了,不知道搬去哪了。
他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蹲在路边,蹲了很久。
来来往往的人看他,没有人问他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去超市买了一瓶橘子汽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橘子汽水还是那个味,酸的,甜的,气泡在舌尖上炸开。
他想,糖糖也许已经长大了,也许不认识他了,也许过得很好,也许过得不好。
他不想去找了。
他怕找到她,她问“爸爸你去哪了”,他答不上来。
他回了原来的超市。
经理换了,不认得他了。
他说他以前在这干过,经理说你填个表吧。
他填了,又开始收银,理货,搬箱子。
跟以前一样。
只是下班之后没有人扒着他的腿叫爸爸了。
他每天会买一瓶橘子汽水,下班的时候拧开喝,喝完了把瓶子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他后来遇到了赵烈和方晴,后来又遇到了小舟。
小舟叫他叔叔,扒着他的腿,仰着脸喊他“大张叔叔”。
他蹲下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橘子味的,剥开糖纸,递到小舟嘴边。
小舟含住糖,腮帮子鼓起来一块,眼睛亮了,说“甜的”。
大张看着他,笑了。
那团火又烧起来了,很小,但红着。
大张后来把超市的店长让给了一个年轻人。
他说自己老了,干不动了,其实他才四十多,正是能干的时候。
但他说他想换个活法。
他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子,跟赵烈和方晴住得近,走路五分钟。
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,中午做饭,下午去超市转一圈,看看那个年轻人干得怎么样。
晚上他坐在窗台上,喝一瓶橘子汽水,看着楼下的路灯。
路灯是橘黄色的,照在地上,像撒了一层橘子粉。
小舟每周都会来,大张的屋子里没什么东西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,窗台上摆着一盆栀子花。
方晴送的,大张养活了,每天早上浇水,浇到土湿透。
花开了,白的,香的。
小舟趴在窗台上看花,看完了转过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桌子上。
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。
“大张叔叔,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给我很多糖。”
“那是给你吃的。不是让你还的。”
“那我也给你吃。”
大张拿起那颗糖,没有剥,他放在口袋里,跟钥匙放在一起。
“行。我留着。”
小舟点了点头,他坐在床沿上,腿够不着地,晃来晃去。
他的鞋底是白的,干净的,方晴擦的。
“大张叔叔,你女儿叫什么?”
大张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张糖糖。”
“她爱吃糖吗?”
“爱。橘子味的。”
“跟我一样。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
小舟把腿晃了晃,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。
“她去哪了?”
“她长大了。不在这个城市了。”
“那你想她吗?”
大张沉默了一下。“想。”
“那你给她买糖。”
“她不在这个城市了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等她回来再给她。”
大张看着小舟,他的灰色眼睛和棕色眼睛都亮亮的,没有泪,只有光。
“好。留着。”
大张偶尔会做一个梦。
梦到糖糖。
不是两岁的糖糖,是十几岁的糖糖。
她扎着马尾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站在一棵树下面。
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照在她的头发上。
她长大了,脸圆圆的,像一块刚出锅的馒头。
她看到他,笑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。
“爸爸。”
“糖糖。”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带我买的糖呢?”
大张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。
糖纸皱了,边角卷起来。
他递给她,她接过去,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
她嚼了一下,眼睛亮了。
“甜的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她把糖纸叠好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爸爸,我走了。你保重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去上学。明天还要考试。”
“考什么?”
“数学。数学好难。”
“难也要考。”
“考完了你给我买糖。”
“买。买很多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步子不快不慢,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。
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,她的校服是白色的,在光里发亮。
大张看着她走远,没有追。
他醒了。
窗外天亮了,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板上。
他坐起来,摸到床头柜上那颗糖,橘子味的,透明包装纸。
糖纸皱巴巴的,边角卷起来,是小舟给他的。
他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橘子味的。
他嚼了一下,咽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,洗了一把脸。
水是凉的,很凉,泼在脸上激灵了一下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白了几根,眼角有了皱纹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大张,今天好好过。”
他对自己说了一句,然后关了水龙头,擦了脸,穿上外套,出门了。
门口那盆栀子花还在开。
他弯腰看了一眼,摸了摸花瓣,花瓣在他的指尖上颤了一下。
“好好开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
去菜市场,买一把小葱,两块豆腐,半斤肉。
中午做豆腐汤,小舟说要来吃饭。
他走得很慢,晨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带着春天泥土的味道。
街角有人在卖糖葫芦,红红的,亮晶晶的。
大张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“多少钱?”
“五块。”
“来一串。”
他买了一串糖葫芦,拿在手里,继续走。
糖葫芦的红在晨光里像一颗小太阳。
他走几步,咬一颗,又酸又甜,汁水在舌尖上炸开。
他想,糖糖长大了,也许不爱吃糖了。
也许她爱吃别的了。
也许她过得好。
那就好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,糖糖,爸爸想你。
然后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了下来,嚼了嚼,咽了。
他走到医院后花园那棵大树下面,站定。
树很高了,树冠撑开了荫凉。
树下面有两块石头,大的是顾夜舟,小的是小舟,旁边又多了一块石头,不大不小,立在那,还没刻字。
大张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子,放在那块空石头旁边。
“也给老子的位置留着。”他小声说了一句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走了。
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说,行,给你留着。
大张走出了后花园,走进了春天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超市门口那个年轻人朝他挥了一下手,他摆了摆手,走进了菜市场。
有人活着,有人走了。
他还在活着。
那就好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