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昀仙君有一劫,情劫。
林深下凡历劫那天,南天门一个人都没有,他自己走下来的。
踏出天门的时候脚底下踩空了,云从脚下散开,风灌进袖子里,凉飕飕的。
他想,这劫历完了就回去,他没想过会留在下面。
他落在人间最高的那座山上,山顶有一棵梧桐树,树冠很大,枝繁叶茂。
他站在树下面,拍了拍身上的灰,抬头看了一眼树梢。
树梢上坐着一个人,银灰色的头发,很长,散在肩上。
他垂着一只脚,晃着,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子,在转。
他看到林深,没有惊讶,只是从树梢上跳了下来,落地的时候脚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“你是神仙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下凡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历什么劫?”
“情劫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历完了吗?”
“还没开始。”
“那你先别走。我叫顾夜舟。我是凤凰。”他伸出手,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
他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,林深没有握那只手。
他看着那道疤,看了几秒,顾夜舟也没有把手收回去,就那么伸着。
“你手上怎么有疤?”
“小时候划的。族里其他凤凰说我是白的,不吉利。他们用石头扔我。有一块砸到手上了。”
“你是白的?”
“白的。全身都是白的。不是火红色。”
“那也挺好看。”
顾夜舟的手动了一下,像被风碰了一下,他看了一眼林深的脸,把目光移开了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深。”
“林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尝一个味道。“你住哪?”
“不知道。刚下来,还没找地方。”
“那你住我树上。”
“树上?”
“我的窝。很大的,能睡两个人。”
林深抬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。
树冠密密的,看不清上面有什么,他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。
他跟着顾夜舟上了树。
凤凰的窝确实很大,树枝编的,铺了干草和羽毛,踩上去软软的。
银白色的羽毛,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顾夜舟蹲在窝边上,拍了拍身边的草。“坐。”
林深坐下了,窝很大,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
顾夜舟看着远处,山下有一片云海,在月光下像银色的湖。
风吹过来,他的银灰色头发被吹起来,拂到林深的手臂上,凉的,像一截被风吹动的丝线。
“你看过很多次吗?”林深问。
“每天都看。从生下来就看到现在。”
“不腻?”
“腻。但你来了就不腻了。”
顾夜舟没有转过头,还是看着那片云海。
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,鼻梁挺,嘴唇薄,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,天生的,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。
林深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也看向远处。
山下的云海在月光下慢慢翻涌,像一床很厚很厚的被子。
“顾夜舟,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?”
“因为我是白的。红色的凤凰跟我住一起,说我不吉利。我就搬出来了。搬到最高的这棵树上,离他们远一点。”
“那你孤单吗?”
“孤单。但习惯了。习惯了就不觉得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林深,灰色的眼睛,很浅,像快用完的墨水,但里面有一点光,很弱,却一直亮着。
“你来了,我就不习惯了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他躺在窝里,身下的羽毛软软的,像一层薄薄的云。
他看着头顶的树叶,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他的脸上。
顾夜舟也躺下来了,两个人肩并着肩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谁也没有挨着谁。
风从树下吹上来,凉凉的。
顾夜舟的羽毛盖在了林深的身上,很轻,像一片雪,林深没有掀开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自己站在南天门上。
风很大,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,他往下看了一眼,云层下面隐隐约约有一点银白色的光,像一盏被云遮住的灯。
他看了很久,没有看清那是什么,但他记住了那盏灯。
后来他每天都能看到那盏灯。
在他站着看云海的时候,在他蹲在溪边洗手的时候,在他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打盹的时候。
银白色的,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,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亮着。
那是顾夜舟站在他身后,在看他,他不回头,但每次都知道。
春天来的时候,顾夜舟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了。
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慢慢发芽,他不说,但林深看出来了。
他蹲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,弯腰的动作比以前慢了。
他躺在树上的时候,会用手护着肚子,像怕什么东西摔下去。
“顾夜舟,你是不是有东西在肚子里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的。凤凰会生蛋。”
林深的手在溪水里停了一下,水很凉,流过指缝,凉到骨头里。
“生蛋?”
“嗯。你是神仙,我是凤凰。神仙和凤凰在一起,会生蛋。”
“什么时候生的?”
“秋天。秋天落叶的时候。我在那个时候怀上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怕你走。凤凰生了蛋,神仙会走的。以前有过。神仙下了凡,跟凤凰有了孩子,然后就走了。我不想你走。”
他蹲在溪边,看着水里的倒影。
他的倒影是银白色的,在流水里轻轻晃动,像一个快要被冲走的影子,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,倒影碎了,又聚拢了。
林深从溪水里把手提起来,甩了甩水,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不走,天上会找你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找。”
顾夜舟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是神仙。你不回去,会受罚的。”
“那就罚。”
顾夜舟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头靠在林深的肩膀上。
他的身体很轻,像一片被风托住的羽毛。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,肚子鼓了一小圈,硬硬的,像塞了一个小皮球。
林深把手也放上去,盖在他的手背上。
手下面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,很轻,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。
“他动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他认识你。”
“他还没出生就认识你了。”
顾夜舟笑了一下。
秋天的时候,顾夜舟生了一颗蛋。
蛋不大,银白色的,壳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。
他靠在梧桐树根上,把蛋放在膝头,用手轻轻捂着,蛋壳是温的,里面有一个很慢很慢的心跳,像钟摆一样,一下,一下。
林深坐在他旁边,看着那颗蛋。“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“不知道。凤凰的蛋要孵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也许一个月,也许一年。我也不会孵,我是第一次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顾夜舟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会孵?”
“不会。但你可以教我。”
“那你把手放上来。”
林深把手放上去,蛋壳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发热,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
他闭上眼睛,感受到里面那颗心跳,很慢,很轻,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。
“顾夜舟,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你想叫什么都行。”
“叫念舟。林念舟。”
“念念不忘的念?”
“对。舟是你的舟。”
顾夜舟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蛋壳上。“林念舟。好名字。”
他孵了那颗蛋整个秋天。
每天把蛋放在怀里,用体温捂着。
天气好的时候,他会把蛋放在窗台上晒一会儿太阳。
银白色的蛋壳在阳光下发着淡金色的光,像一小块暖玉,林深每天坐在他旁边,有时候把手放在蛋壳上,感受里面那个越来越强的心跳。
有一次,蛋壳里面动了一下,很轻,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林深的手缩了一下,然后又放回去了。
“他踢我。”
“他跟你打招呼。”
“那他很有力气。”
“当然。他是你儿子。”
冬天来的时候,蛋壳裂了。
第一条裂缝出现在一个清晨,顾夜舟醒来的时候,低头看到蛋壳上多了一道细纹。
他把蛋举到眼前,裂缝在慢慢变长,像一条小河在慢慢拓宽,然后是第二条,第三条,蛋壳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了。
里面有一只很小很小的鸟。
银白色的细绒,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。
它的眼睛闭着,头垂着,嘴巴微微张着,在呼吸,他翅膀很小,贴在后背上。
顾夜舟伸手碰了碰它的头,它在他的指尖上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睁开了眼。
一只灰色的,一只棕色的。
它看着顾夜舟,嘴张了一下,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,像风吹过树叶。
林深凑过来看着它。它缩在蛋壳的碎片里,像一个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豆子。
它的细绒在晨光里发着淡光,像一小片新下的雪。
“像你。”林深说。
“也像你。”
“它什么时候能变成人?”
“要很久。也许几年。凤凰要慢慢长。”
“那它变成人之后,还认得我们吗?”
“认得。它会记得。”林深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小鸟的头。
小鸟在他的指尖下缩了一下,又伸开了,它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,呼吸又变匀了。
它睡着了。
后来林深没有回天上。
他忘了自己是来历劫的,他每天坐在梧桐树下面,看着顾夜舟抱着那只小鸟在树下走来走去。
小鸟慢慢长大了,长出了银灰色的羽毛,会扑棱翅膀了,会从树梢飞到树根了。
再后来,它变成了一个小人。
银灰色的头发,灰色的眼睛和棕色的眼睛,会叫爸爸了。
他叫林深爸爸的时候,声音软软的,像一块糖化在嘴里。
他叫顾夜舟爸爸的时候,声音也是一样的。
软软的,甜甜的。
顾夜舟每次听到,都会低下头,用额头碰一碰他的额头。
有一天晚上,林深坐在梧桐树根上。
顾夜舟靠在他身边,小舟趴在他怀里,睡着了。
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三人的头上,两团银灰色的光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,挨在一起。
林深低头看着他们,没有说一句话。
小仙官没有来找他,天罚也没有降下来。
他就这么留在了人间。
那棵梧桐树在山顶上站了很多很多年,后来老死了,枯了,倒了。
但树根下面长出了一棵新的。
小舟每次经过,都会弯下腰,摸摸那棵小树的叶子。
“爸爸,这棵树在喊我。”
“它喊你什么?”
“它说,你来了。”
林深站在树下,看着顾夜舟和小舟的背影。
山下的云海在慢慢翻涌,像一床很大很厚的被子。
风从山下来,暖的,带着草木的味道。
他想起来了,他是来下凡历劫的,劫已经历完了。
但他不想回去了,因为他在这里,他的凤凰,他的孩子,都在这里。
顾夜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站在那里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你过来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顾夜舟旁边。
小舟一手抓住一个,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投在草地上,像一排被风吹弯的树。
那棵小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,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月光,风,树梢轻微的声音,和两个挨得很近的人。
后来小仙官在南天门等了一百年,也没有等到那个穿白衣的神仙回来。
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:“林深上仙,历劫未归,下落不明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放回了架子上。
窗外的云层下面,有一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,树下面有三个人影。
一个灰白色,一个黑色,一个银灰色,他们站得很近。
册子上的墨迹干了,小仙官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