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顶层,发生了一些事,陆辞和陆墨是在第二天中午离开的,当然是由江一授权了。
张铎亲自来通知,态度比往常更加恭敬:
“两位少爷,江sir说了,你们可以回家休养,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,陈医生会全程跟进。”
陆墨陆辞对于突然的通知,有疑惑,但保持沉默。
两人的精神不济,不愿多言,只是沉默地收拾了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进来时两手空空,离开时也两手空空。
只是两人沉默的收拾东西,拖延了会时间,最后也就带走了一套顶层床单对此张铎疑惑?
陆家缺床单?
张铎就算是疑惑,也只在心里吐槽,表面恭恭敬敬的领两位少爷出了警局。
两人离开时,受到了其他四人的目送。
沈州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们。
顾泽靠在门框上,眼神复杂。
傅野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萧辰站在最后面,双手插在口袋里,面无表情。
“保重。”沈州说。
陆墨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。
陆辞跟在他身后,像一道影子。
剩下的四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空气里有压抑的沉默。
陆墨和陆辞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。
此时,已经是初秋了,阳光不像夏天那样灼热,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暖意,落在皮肤上,像一只温暖的手。
陆墨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着太阳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一周了。
他们自以为简简单单走个过场候“半日游”,成了整整七天软囚禁。
七天里,他们被关在那个华丽的笼子里,吃好喝好,却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——自由。
对,他们失去了自由,往日潇洒,可上天可入地,肆意人生的他们,失去了自由。
而这七天里,最让他灵魂震撼的是江一的眼睛。
昨天,江一蹲在他面前,按着他的肩膀,在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跌入江一的眼眸,然后,他就再也忘不掉那双眼睛了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深邃,明亮,像一口古井,又像一片深渊。
你看着它的时候,会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吸进去,被洗涤。
不是痛苦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被救赎的诱惑。
就像你站在悬崖边,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,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往下跳。
陆墨每次回想,都灵魂震荡。
“陆墨。”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陆墨转过头,看到陆辞正看着他。
双胞胎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没有语言,但他们同时读懂了彼此心里的东西。
陆辞也在想同样的事。
他也忘不掉江一的眼睛。
那种被看穿、被掌控、无处可逃的感觉。
那种被深渊凝望,而自己又向往深渊的感觉,像一张网,把他们牢牢地罩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陆墨收回目光,迈步走下台阶。
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,父亲的秘书拉开车门,恭敬地等着他们。
陆墨坐进车里,陆辞跟在他身后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陆墨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市局大楼。
顶层的那排窗户,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他看不到里面的人,但他知道,沈州他们四人还在那里,还在那个笼子里。
而他和陆辞,虽然出来了,却好像……也没有完全出来。
陆墨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车子启动了,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。
他听到陆辞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,连动着自己都心情微妙。
警局顶层,剩下的四个人,日子依旧一天一天地过。
张铎依然每天来请安,饭菜依然精致,健身房依然开放,茶室里的茶叶依然是最好的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傅野不再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了,他开始长时间地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发呆。
萧辰不再砸东西了,他把那副象棋摆了一遍又一遍,一个人下,黑子红子都是他自己。
顾泽依然每天端着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,但他的眼神不再是放空,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安的沉思。
沈州是变化最小的一个。
他依然冷静,依然沉稳,依然让人看不出情绪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里正在发生什么。
他每天都会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
看着那些自由进出的车辆,那些穿着便装的普通人,那些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就可以离开的平凡人。
他羡慕他们,这种羡慕,让他感到恶心。
他沈州,什么时候沦落到羡慕普通人的地步了?
但他确实在羡慕。
原来自由,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,而他,正在失去它。
而每天观察细细辨别出入警局人员样貌成了沈州每日的日常。
又过一周,沈州的秘书传来消息:
家族的交涉依然没有进展。
秘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少爷,江一的身份我们查了很久,只查到对方的档案是SSS级加密,我们根本碰不到。”
“江一的背景呢?”
“查不到。他的所有信息都是最高密级,我们连他什么时候入职、从哪里调来的都查不到。”
沈州挂了电话,沉默不语。
查不到!
他们五大家族联手,居然查不到一个人的背景?
这个江一,到底是什么来头?
在这一周内,舆论发酵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网上开始出现更多关于他们的视频和爆料,甚至牵扯到了各自家族企业的内幕。
家族企业波动,合作方开始观望,董事会开始施压。
各大家族的公关部忙得焦头烂额,但所有的危机公关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——使不上劲。
因为每次他们压下一波舆论,就会有两波新的冒出来。
背后那只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一个月后,各大家族终于扛不住了。
沈州接到了父亲的电话。
沈鸿渊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,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沙哑:
“沈州,你们公开道歉吧。”
沈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道歉?”
“对,”沈鸿渊的声音很沉,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舆论已经失控了,如果不道歉,任由事件发展,不知道会捅出来多少其他的事,合作方会撤资,我们沈家整个商业帝国都会受到冲击。”
沈鸿渊也没想到,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的死亡,会被无限放大后,波及到他们庞大的家族企业。
而这一切就像有一把黑手,权权操控。
“所以你们选择牺牲我们?”
沈州的声音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不是牺牲,”沈鸿渊说,“这是止损。”
止损……
确实该止损了,不就是一个道歉吗?又有何难!
沈州人生中,第一次妥协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道歉!”
其他人也陆续接到了家族的通知。
傅野的反应最大,他把手机摔了,又捡起来,又摔了。
萧辰没有砸东西,他只是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地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顾泽的反应最平静,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次日早晨,张铎恭敬的来通知他们:“几位少爷,今天可以走了。”
四个人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了他们一个月的门,缓缓打开。
外面是走廊,走廊尽头是电梯,电梯下面是自由。
但他们谁都没有迈步。
因为他们知道,走出这扇门,等待他们的不是自由,而是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沈州第一个迈步。
他走出门,走过走廊,走进电梯,如同他们来时一样。
其他人跟在他身后,沉默得像一群送葬的人。
电梯门打开,他们走出警局大楼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也变了味道。
一个月了。
距离那晚飙车、距离那个酒保坠楼、距离他们第一次见到江一——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。
沈州抬起头,让阳光落在脸上。
温暖又刺眼,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,有淡薄的自由味道。
但他知道,这份自由,是有代价的。
比如,磨平了他们的脾性的一角。
几位太子爷的道歉会在A市最大的会展中心举行。
全星球直播,可谓是声势浩大。
当他们六个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闪光灯已经亮成了一片。
无数的摄像头对准他们,无数的镜头记录着他们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动作。
沈州走在最前面,面无表情。
他的西装是定制的,领带是手工的,皮鞋擦得锃亮。
但他知道,在这些光鲜的皮囊之下,他的灵魂已经被磨去了一层皮。
那种曾经让他们横着走的傲气,在经历了一个月的软禁、压制、无力之后,已经不再锋利了。
不是消失了,而是被磨钝了。
被那个叫江一的人,一点一点地磨钝了。
他们走过会场,走过某些举着【人渣】【道歉】【还死者公道】横幅的人群。
台上,六把椅子,一张长桌,一堆话筒。
台下,黑压压的人群,无数的摄像头,以及那些冷漠的、审视的、带着恶意的目光。
六个人坐下。
沈州坐在中间,左边是顾泽,右边是陆辞;陆墨坐在陆辞旁边,傅野和萧辰在两端。
主持人宣布采访会开始。
然后是漫长的、煎熬的、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的过程。
傅野先开口,语气懊恼,但还是说出生涩台词:
“我……我为我的行为道歉……”
萧辰第二个,他的声音很平淡。
顾泽第三个,他低着头,声音轻,恨不得一句带过。
陆辞第四个,他说到一半,忽然卡住了,沉默了几秒,然后继续。
陆墨第五个,他的声音很稳,但握紧话筒的指节发白。
最后,沈州。
他站起来,看着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,看着那些闪烁的摄像头。
他知道,此刻,整个星球都在看着他。
“我为那天晚上在云鼎会所发生的一切,道歉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很稳,
“为那个失去生命的服务生,道歉。为我的傲慢、嚣张、目中无人,道歉。”
他说完了。
台下人群表情各异,沈州无视他们的,他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搜索。
他知道,那个人一定在这里。
那个把他们关起来的人,那个让他们道歉的人,那个掌控着一切的人——他一定在某个角落,看着他们。
沈州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,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。
然后,他看到了,在最后一排,最角落的位置上,坐着的江一。
今天的他没有穿警服,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姿态随意。
江一的嘴角微微上扬,挂着一抹笑。
那笑容好看的过分,桃花眼弯起来,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微微闪光。
但沈州看着那抹笑,只觉刺眼。
江一在用猎人捕猎成功猎物的笑,来嘲笑他们。
沈州的目光与江一的目光,隔着人海,在空中相遇。
沈州的手,在桌子下面,缓缓握成了拳头。
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但这份疼让他清醒。
道歉会结束了。
六个人在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会场。
闪光灯还在闪,人群还在喊,但他们已经不在乎了。
沈州走在最前面,他的背挺得很直,步伐很稳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里正在翻涌着什么样的风暴。
走到停车场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向其他五个人。
“你们先走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去哪?”顾泽问。
沈州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朝会场的方向奔去。
沈州迅速的穿过走廊,穿过人群,穿过无数正在撤场的记者和工作人员。
他走到最后一排,那个角落的位置。
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一张遗落的纸条,嘲讽着自己。
会展中心的天台上。
江一靠在栏杆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看着楼下的车流。
夜色已经漫上来了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江一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。
“沈州,”他轻声说,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。”
江一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它慢慢散开。
然后,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,光屏浮现,画面中出现一人,赫然是一个月前死去的男酒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