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的天很快彻底黑了。
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稀释过的黑,是荒野深处那种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化不开的黑。
手电的光柱打出去,没多远就被黑暗吞没了,像一根细针扎进大海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远处有狼嚎,一声接一声,不远不近地吊着,像是在跟踪他们。
更远的地方,不知道什么鸟在叫,声音尖利,像婴儿哭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傅野的脚步慢了一下,又赶紧加快,贴紧了前面的顾泽。他没说话,但呼吸明显重了。
江一走在最前面,步伐没变过,不快不慢,每一步跨度都一样。他手里没有手电,但好像能在黑暗里看清路似的,从没踩到过坑洼。
沈州跟在他身后,隔了大约两步远。这个距离是他刻意保持的——太近了觉得不对劲,太远了又怕跟不上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保持这个距离,只是觉得这样刚刚好。
荒野的天是多变的,众人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风起来了。
先是细细的沙粒打在脸上,像针扎。然后风越来越大,沙粒越来越密,打在脸上从针扎变成了砂纸打磨。
手电的光照出去,只能看到一片昏黄的雾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沙暴。”
江一停下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
“都把围巾拉上去,遮住口鼻。跟紧,别掉队。”
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作训服的领子拉上来,用围巾裹住半张脸。傅野的动作慢了半拍,被风沙呛了一口,弯着腰咳了半天。
风沙打在脸上生疼,眼睛睁不开,脚底下是松软的沙子,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截。
方向感在这种天气里完全失效了,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黄,同样的暗,同样的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州眯着眼睛,勉强能看到江一的背影。
江一的背影在风沙中忽隐忽现。沈州加快了脚步,把距离从两步缩短成一步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,风沙还是没有停的意思。
陆墨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江教官,这样走不行,我们根本不知道方向。”
众人都齐齐看向江一。
江一停下来,背对着众人。
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,江一紧急调出了自己的光屏,精准定位生命体信息。
江一不怕自己光屏会被他们看见。光屏是高度文明的产物,与人体大脑相连,其他人想要看见它,除非自己授权。
沈州看不到他的动作,只看到江一的背影在风沙中站得很稳。
过了大约十几秒,江一转过身,声音平稳:“跟我走,方向确定了。”
沈州他们不知道江一是怎么确定方向的,风沙这么大,四周没有方向坐标。但众人没有问,只是跟上了江一的脚步。
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江一忽然停下来,抬起手,示意后面的人停住。
“在前面。”江一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沈州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,风沙中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,蜷缩在一块大石头旁边,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。
是萧辰。
沈州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萧辰靠着石头坐着,整个人灰头土脸,头发里全是沙,嘴唇干裂出血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随时会昏过去。
萧辰的鞋丢了一只,脚上裹着的袜子磨破了,露出血红的皮肤。另一只鞋也好不到哪去,鞋底都快掉了。
沈州蹲下来,手按在萧辰肩膀上,叫了他一声。
萧辰慢慢睁开眼,看到沈州,又看到了沈州身后的傅野、顾泽、陆辞陆墨。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像是没看到一样。
“萧辰,跟我们回去!”沈州说。
萧辰没说话,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腿在发抖,站都站不稳,但他的嘴抿得紧紧的,一句话都不说。
傅野上来拉他,被他甩开了。
“不要管我!”萧辰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的声音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又迈了一步,往沈州来的反方向,往荒野的更深处。
沈州愣住了。
“萧辰!”沈州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往哪走?回去的路在这边!”
萧辰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伐很慢,一瘸一拐,但每一步都在往前,往远离锦都学院的方向。
众人这会明白,萧辰是不会跟他们走的。
傅野冲上去拉住他的胳膊:“你疯了?你这样走会死的!”
萧辰猛地甩开他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虚脱的人。他转过身,看着傅野,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“死就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
“死在这里,我也不回去。”
陆辞和陆墨也围了上来,几个人把萧辰堵在中间,你一言我一语地劝。
萧辰不说话,只是站着,执拗的低着头。
江一一直站在旁边,把萧辰的反应看在眼里,没说话,也没动。
沈州走到江一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硬来,先带回去再说。”
江一没看他,绕过他,走到萧辰面前。
萧辰抬起头,看着江一。
萧辰的脸上全是沙土和干涸的血迹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清晰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。
一种【反正老子已经这样了,你爱咋的就咋的】决绝。
萧辰这种混不拎的态度直接激怒江一。江一抬起脚,一脚踢在萧辰的膝盖上。
萧辰扑通一声跪倒在沙地上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起来。”江一说。
萧辰咬着牙,撑着地面,慢慢站了起来。他的腿在抖,但他站直了,看着江一。
江一又一脚,萧辰又跪了下去。
“起来。”
萧辰又站了起来。
第三脚,第四脚,第五脚,如此反复。
萧辰每次被踹倒,都咬着牙爬起来,一句话不说,也不往回走。他的嘴角有血渗出来,不知道是嘴里破了还是牙松了,他就是不吭声。
沈州在旁边看着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第六脚的时候,沈州冲上去,推开江一,挡在萧辰面前。
“够了!”沈州的每个字都带着火,
“你打他有什么用?”
江一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,他有什么错?”沈州的声音有点发颤,
“我们来这里,没有一个人是自愿的。你比谁都清楚,我们是怎么进来的!”
“萧辰想走,他有错吗?这里条件这么艰苦,每天累得跟狗一样,被人欺负,叫垃圾,被人看不起,随时都有可能丢命,他想走,他有什么错?”
沈州说完,胸膛剧烈起伏,眼睛通红。
风沙打在两个人之间,打着旋,又散开。
众人屏气凝神,看着沈州与江一的对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