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辰,你有种,敢拿命赌!”
沈州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此时风沙已经小了,夜风还冷,吹在两个人身上,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。
萧辰蹲在石头旁边,没有接话。
沈州看着萧辰的侧脸。
萧辰的脸上有沙土,有干了的血,有被子弹擦过留下的灼痕。耳朵旁边的头发缺了一块,露出被烫红的头皮,再偏一寸,那颗子弹就不是擦过去了。
沈州的胸口堵得厉害,愤怒深沉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,搬不开。
也许江一不了解萧辰,但和萧辰一起长大的沈州怎会不知萧辰的德行!
萧辰——天生赌徒,赌运开挂。
世人都只知萧辰去年在兴盛赌场一夜输掉八千万,被拍了视频,让萧父花了三个亿把视频买断的。
却不知那只是萧辰博取萧父一点注意的把戏。
“你从小赌爱赌,”沈州说,声音低下来,
“赌牌,赌球,赌马,赌什么都行。我都不会拦你。”
“但你他妈不该赌江一的善!”
沈州停了一下,看向萧辰,恨铁不成钢!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你输了呢?”
“万一了,万一江一对你下了死手了?”
萧辰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江一不是你以前那些对手。”
沈州朝萧辰骂道:
“他不是你爷爷,不是你爸,不是那些看你家世就让着你的人。你拿揣测人心的那一套来揣测江一,来赌你的运!”
萧辰的手指蜷了一下,攥住了膝盖上的裤腿。
“这次你赢了!”沈州看着他,“萧辰,你赌赢了江一的善!”
“可你也输了,输的太可怜了!”
萧辰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沈州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悲伤。
悲伤萧辰用了手段离开,悲伤自己此刻讨厌自己兄弟的心情。
萧辰软弱,接受不了警都学院的魔鬼训练,他可以理解,但他利用江一的善,这让他心中特别不是滋味!
江一,那人可是江一,从认识到现在,江一何时低头过。
江一是他们心中的高山,他们无数次想踏平高山,让高山让路。
而现在,江一让了,却是被人利用他的缺点——江一的善!
是!江一面色冷酷,人却善,尽管他们不想承认,但有无数事情作证。
陆墨陆辞的药从进警都学院后,从未断过,这不是陆墨陆辞的特权,是江一给警都学院领导人的特别叮嘱。
傅野对麦迦举枪,这在警都学院是严重的违规违纪,禁闭至少要半个月。而傅野只待了两天一夜,就被江一亲自接了出来。
顾泽杀了尤里,如果真要计较起来,顾泽必定被惩罚的半死不活。然而是江一直接处理尤里的死亡事件,将事件定性为最常见的训练意外。
就连这次萧辰出逃一样。
在警都学院,一个学员的出逃,处理方法就两条,一是逮回去,直接毙了。一是直接让他消失荒野。
江一大可在找到萧辰时一枪毙了他,或者放任萧辰在茫茫荒野自生自灭。
可江一还是顶着风沙找到萧辰,愿意给萧辰三枪的机会。
江一狠,心却善。
沈州可恨的是,江一的善,成了别人达成目标的工具,而这个是,是他的兄弟!
两人都不再说话,一直僵持着,直到远处有车灯在荒野上晃动,像一只萤火虫,由远及近。
“我赌赢了。”萧辰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沈州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赌赢了。”萧辰又说了一遍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我说我赌赢了,你听到了吗?”
萧辰执拗的重复这句话,要沈州回答。
“是。”沈州说,“你赢了。”
沈州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。
“赢了你高兴吗?”
萧辰没回答。
车灯越来越近,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清晰。一辆黑色军车停在路边,车上下来两个人,穿着军装,步伐整齐,走到萧辰面前敬了个礼。
“少爷,将军让我们来接您。”
萧辰站起来,腿在发抖,但他撑着没有让人扶。他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沈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以后……帮我看看他。”
沈州知道萧辰说的“他”是谁。
“你自己不会回去看!”
“回不去了…”
一声叹息后,萧辰没再说话,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荒野里闷闷地响了一下。
车灯调转了方向,朝来路驶去。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红点,消失在荒野的尽头。
萧辰离开了,他们六人中,第一个离开了警都学院。
离开时什么没有带走,除了一把沈州塞进自己怀里的枪,一把江一朝自己开了三枪的枪。
沈州站在原地,看着萧辰离开的方向,站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朝警都学院的方向走去。
风还在耳边肆虐,沈州的心有些迫切。
步伐越来越快,最后沈州跑了起来。
沈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么快。明明萧辰已经安全了,明明任务已经完成了,明明没有什么急事需要他赶回去。
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,不是累的,是慌的。
沈州不可自制的想起了江一离开时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在风沙中晃了一下,那人的脸色苍白,额角有汗,还有那人垂在身侧的手——在发抖。
可,那个人怎会发抖了?
沈州从来没见过江一发抖。
江一是站到那里,哪里就是一座山的人,风吹不动,雷打不动。但今天,那座山晃了一下……
沈州将速度提起,跑得更快了。
他跑过沙地,跑过碎石滩,越过一段被风吹倒的枯树。
黑夜里的路他看不清,但他的脚自己知道该往哪走。
江一给他留了定位器,小小的一个,别在腰带上,闪着微弱的绿光。那点绿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,像一颗心跳。
沈州跑了不知道多久,跑到肺像要炸开,跑到腿像灌了铅,跑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他都没有停,直到他看到了警都学院的围墙。
围墙上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,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,像一把巨大的剪刀。
往日自己恐惧的地方,此刻却成了他最想到达的地方。
沈州没有回宿舍,直接跑向了教官宿舍楼。
那栋楼在三号训练场的东边,灰白色的四层小楼,江一的房间在顶层最里面。
沈州爬上楼梯的时候,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,他用胳膊撑着扶手,一级一级往上爬。
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的脚步声太急,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
沈州终于站在江一的宿舍门前。
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,门缝下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
沈州调整呼吸,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重了一些。
还是没有人应。
沈州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屏住呼吸,听里面的动静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沈州的心往下沉了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