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训练,沈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。
队列、越野、障碍跑,每一样他都做了,身体在动,脑子却不在这里。米楯教官喊口令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,模模糊糊的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。
江一吃饭了没有?
昨晚那个样子,脸色白成那样,靠坐在床沿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早上他走的时候,人还睡着,被子只盖了一半。
食堂的早饭时间早就过了,那个人一早上都没有出现,那人肯定一整天都没吃东西。
江一身体不舒服,还没有吃东西……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沈州的脑子里,怎么都拔不掉。
训练结束的哨声一响,沈州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他没有回宿舍,没有去洗澡,甚至没有擦一把脸上的汗,直接跑向了食堂。
警都学院的食堂是自助式的,长条桌上一溜排开十几个大餐盘,荤素搭配,量足,味道不差,但也说不上好。
这个点还没到午饭的正式开饭时间,食堂里只有几个提前下训的学员在打饭,零零散散的。
沈州从食堂借了一个食盒,在长桌前站了一会儿。
他在确认江一喜欢吃什么。
自己对江一的细碎观察,攒了几个月,如果能攒成一本账,一定是厚厚的一大本,在自己的记忆里收藏。
江一吃得清淡,不爱油腻,不爱辣,青菜居多,偶尔有鱼,米饭只吃一碗。喝水只喝温的,从没见过他喝凉的。
这吃法是典型的养生吃法,少了点年轻人的火气味,多了份老人的清淡与讲究。
沈州挑选了六个素菜,全是江一吃过的,加了一大份蒸蛋,一碗米饭,又拿了一碗汤。
他提着食盒走出食堂,穿过操场,朝教官宿舍楼走去。
走廊里的灯白天不亮,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。沈州走到江一的宿舍门前,站定,整了整自己的衣冠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人却不是江一。
是顾泽。
这让沈州愣了一下。
顾泽穿着一身作训服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还拿着一个餐盘,他站在门口,看到沈州,明显也愣了一下。
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秒,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沈州的目光越过顾泽的肩膀,看到了房间里的情形。
江一坐在桌边,头发是湿的,显然是刚沐浴完。
江一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家居服,领口开得很点大,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片白得发亮的皮肤。
刚沐浴完的江一,整个人还带着一层水汽,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,衬得那双桃花眼更黑更亮,却又因为病后的虚弱,眼尾微微下垂,像一把没来得及收鞘的刀,刃上还沾着点……水光。
清隽秀雅……又秀色天成!
沈州的目光在江一的锁骨处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低下头,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东西。一个食盒,与自己手中的同款。
食盒已经打开了,里面的菜,也和自己挑选的几乎一模一样——清淡的素菜,蒸蛋,米饭。甚至连汤都是同一种。
沈州的手指收紧了,食盒的边缘硌在掌心里,有微微的发疼感。
顾泽没有解释什么,只是侧了侧身,让出了门口的位置。
沈州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。
两个一模一样的食盒整齐的摆放在江一的餐桌上,等待着江一的挑选。
江一看了看沈州的食盒,又看了看顾泽的食盒,嘴角动了一下,勾勒出的弧度不算笑,更像是一种无奈。
“怎的?”他说,声音还有些哑,但比昨晚好了很多,
“你们两人是商量好的一起给我送饭?”
沈州没说话。
顾泽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桌边,一左一右,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江一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堆开的饭菜和没有打开的食盒,一脸忧愁。
顾泽和沈州带来的饭菜量不少,他一人吃不完。
“坐下一起吃。”江一说。
沈州看了顾泽一眼,顾泽也看了沈州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,没有火花,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较量。
沈州先动了,很自然的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了江一的左边。
顾泽也顺势坐在了江一的右边。
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,饭菜摆了一桌。
沈州的带来的菜品挨着江一的碗,顾泽带来的菜品挨着江一的碟子,像两座沉默的哨塔,各自守在江一的两边。
江一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
江一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胃里还没有完全缓过来。
沈州注意到了,江一夹菜的时候手腕没什么力气,筷子伸出去微微颤了一下,虽然很快就稳住了,但眼尖的沈州看到了。
沈州低下头,扒了一口米饭,咽下去,没尝出味道。
江一吃了几口后,为表感谢顾泽在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给自己带饭,就伸出筷子,夹了一筷青菜,放在了顾泽的碗里。
江一做这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惯了的事。
顾泽看了一眼碗里的菜,犹豫几秒后,夹起来吃了个干净。
江一继续吃自己的饭,自然没有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妥。
沈州的筷子顿了一下,停在半空中,停了大概半秒,然后继续夹菜,夹了一筷蒸蛋,放在自己碗里,没有吃,用筷子拨来拨去,把蒸蛋拨成了碎块,像是对某人的泄愤,又像是对某人的提醒。
顾泽余光扫到了沈州的动作,没有说话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也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。他低下头,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干净了。
餐桌上沈州与顾泽的小动作,江一没有注意到。
江一认真的吃着饭,吃得很专心,一小口一小口的,吃的慢。
自己病后的身体不配合,只是吃了几口就有些反胃,江一停了一下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缓了缓,又继续吃。
沈州与顾泽吃的快,都吃了个半饱,就停了筷子。两人都没有催江一,安静的看着他慢慢的咀嚼。
两人一左一右,一个看江一的左侧面,一个看江一的右侧颜,就是不互看对方,但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一时,宿舍里只有江一细嚼慢咽的声音。
这种宁静忽然被敲门声打断。
三声,不轻不重。
沈州站起来去开门,门打开的瞬间,他看到了傅野的脸。
傅野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额头上全是汗,作训服的领口湿了一圈,像是从食堂一路跑过来的。
傅野看到沈州,愣了一下,又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,看到了顾泽,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江一,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两个与自己手里一模一样的———食盒!
傅野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”傅野举起手里的食盒,“我来给江教官送饭。”
沈州侧过身,让他进来。傅野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两层餐盒。素菜,蒸蛋,米饭。
和沈州带的、顾泽带的,也几乎是一模一样。
江一看着桌上又多出来的一个食盒,终于没忍住,笑了。
笑容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皱了一下就平了。
但那双桃花眼里,有光,不像平时那种掌控一切的笃定的光,而是一种更软的、更暖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的光。
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齐凝在江一身上,一时竟无人移开视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