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时分，教官办公楼只有一扇窗还亮着。
米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节奏懒洋洋的，像刚餍足的猫。
他路过那扇亮着灯的窗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又退回来，推开了江一的办公室门。
“我就知道你在。”
米楯不请自来，拉过一把椅子，一屁股坐下去，椅腿在地上刮了一下，发出刺挠的声响。
江一皱了皱眉，抬眼瞟了他一下——这瞟一眼很快，但还是把米楯脖颈侧面那一小片深红色的痕迹收进眼里。
主要是……太招摇了。
江一收回目光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米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，不但没有遮掩，反而大大方方地扯了扯领口，把那片痕迹露得更明显了一些。
“咳咳，去了一趟医务室，主要是去看今天那几个受伤的小崽子。”
“我家梁仓是他们的主治医生。”
……自己问他了吗？
江一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冷脸说道：
“你这几斗米，填梁仓医生的‘粮仓’，填得挺勤。”
米楯——填粮仓……
这不就是自己和自家相好的写照吗？
江一精辟，一句总结到位。
米楯发笑，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那可不，男人嘛，都是有需求的，自家的粮仓，得准时填，量管饱。”
说完还咂摸了一下。
江一看了眼自己虎口处的针眼，想把得瑟的米楯狠殴一顿，针灸压欲的时限是七天，自己已经熬了五天了。
而米楯他在炫耀，赤裸裸的炫耀——在一个欲求不满、只能干馋的人面前，炫耀他吃的多好、吃的多饱。
江一闭眼，眼不见心不烦。
嘚瑟的米楯往前探了半个身子，对着江一说：
“我家梁仓刚刚检查完那几个人的情况，你…就不想知道点什么？”
江一没接这个话茬，继续拒绝米楯的骚扰。
米楯见江一不搭理自己，就往桌上瞟了一眼，看到最上面两页是今天比赛里出的那两个黑马——林越，周宝，还有一份麦迦的方案也放在旁边。
“你也觉得，今天这三人邪门？”
米楯翘起二郎腿，边翻边看，
“林越那身体，壮的跟牛似的，怎么说倒就倒了？心脏病？可真是巧了！”
巧吗？江一心中冷哼：不巧！
“傅野和麦迦枪怎么突然炸了，当时刚好是换枪换靶的时候，我后来想，如果当时不在麦迦这里炸，就炸的是下一个摸枪的人！”
下一个摸枪的人，是谁，大家都不言而喻。
麦迦对傅野动了心思，可惜……
“还有那个周宝，”
米楯翻过一页后继续说，“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，这个我知道，知道他有能力，但今天的表现超乎我的预想。格斗场上那套身法，我都看愣了。这小子平时藏多深？”
确实。周宝这次表现太异常，而且，这套身法江一似曾相识。
江一大脑飞速检索与周宝身法有关的记忆，一时没有头绪。
“陆墨，可真是好运！”米楯又道。
是运气吗？是系统保护得好吧。江一心中自有评价。
“傅野的表现不错！”
除去炸枪事件，傅野也确实出乎意料，江一心中对傅野表示肯定。
“可惜了顾泽，这小子其实综合实力不差，缺了点运气！”
运气？顾泽可不差运气，只是刚好两个气运之人撞上了，总得分个高下。对于这个，江一心中自有定夺。
“还有沈州，这人简直是不要命！”
确实是不要命……
江一想到沈州格斗场的恶战，对沈州也是刮目相看。
沈州，现在可以说是他们几人中最强的一人，但这次比赛有点蹊跷……
米楯一页一页翻过，过一个人评价一个。
江一闭着眼睛，心中依次评价一遍，同时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。
林越的身体状况正如米楯说的——壮如牛。
一个没有任何心脏病史的人，在格斗场上忽然心脏骤停，概率不是零，但低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江一不是没有怀疑过：系统会不会在那些关键节点上预判到了陆墨有生命威胁，才给了林越致命一击？毕竟，林越最后一拳要是真下去，陆墨非死即残。
但如果是系统在干预，那周宝和沈州的比赛又怎么解释？
沈州几次被打到濒临险境，周宝这边没有触发任何机制。
这不合理！
如果系统真的在保护这几个主角，不会只保护陆墨，不管沈州。
像周宝这种“非主角”对主角造成威胁的时候，怎么没有反噬？
除非，周宝他在——秩序之外！
江一的手指轻敲桌面，深度思考。
他想起自己对萧辰开的那三枪——只是在打空气，没有想杀他，但系统判断他有【伤害主角的意图。】，给予九级疼痛。
江一把今天林越的情况，周宝的情况，麦迦的情况和自己对萧辰开枪后的反噬全部回放了一遍。
就在心里把系统的规则一条一条地捋了出来——
第一，任何人，不管是谁，只要对沈州、顾泽、傅野、陆辞、陆墨、萧辰这六个人中的任何一个，造成了主观恶意的身体伤害，系统就会启动反噬。
伤害越重，惩罚越重。轻则疼痛，重则残疾，再重——直接抹杀。
林越属于第三种。
第二，系统只认结果，不认动机。
如果今天麦迦在枪上做手脚的事成了，炸到的是傅野，麦迦的下场不会比林越好。麦迦不是没动，是系统没让他动成。
系统对主角有提前防御机制，麦迦就是这种情况。
第三，正常训练中的受伤、竞技比赛中的合理对抗，系统不管。主角之间互相伤害，系统也不管。傅野和顾泽之间的斗争是这种情况。
但“工具人”或“NPC”主动对主角下黑手，系统必管，比如自己。
第四，惩罚不分身份。不管你是教官、学员、还是路人，只要触犯规则，一视同仁。
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敢对他们【下手】的原因。
简单的日常，系统不会管。但如果他真的越过了那条线——比如不顾主角意愿或者系统开发者命令，把他们几个主角都办了——系统会怎么判？
是判定他【伤害】主角，还是判定他【诱导】主角？
江一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纵使男色万千，都不及他生命重要。
米楯依旧絮絮叨叨，江一早已神游天外。
等江一回神后，发现米楯还在说，江一轻皱眉头。
“你说完了吗？”江一打断他。
得嘞，米楯一听就知道江一烦他了。米楯站起来，也不多留，走到门口，没有推门，转过身，还是不死心地问：
“真的不去瞅一眼……他们？”
江一理都没理他，飘来一句“都还没死。”
啧啧，好无情。
米楯为躺在医院的三人悲哀。
江一，长着多情的眼，薄情的嘴，怀里揣着一颗无情的心。
米楯叹了口气，在离开前和江一商量了另外一件事。
“下个月是这批学员的毕业典礼，优秀毕业生人选，你心里有数吗？”
江一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备选有两个，林越和麦迦。林越虽然人还在医院，生死未卜，但平时成绩是实打实的好，这优秀毕业生的名额，不能因为人家住院耽搁，还有麦迦，虽然这次伤了眼，但人家也有实力。这两个人，你选谁？”
江一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，在指间把玩两圈，又放下了。
“林越。”
米楯愣了一下。
“麦迦的综合成绩比林越高，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米楯张了张嘴，想问为什么。但见江一态度笃定，和以前一样，把问题咽了回去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你说了算。”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江一坐在椅子上，没有动。
他把麦迦的档案从资料堆里再次抽出来，翻到第一页。
照片上的麦迦，面盘端正，长相普通，眉眼却上挑，这让整个普通的五官透着点邪乎……
也确实是有点邪……
江一盯着麦迦的照片看了几秒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，在照片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叉……
江一不讨厌麦迦报仇，毕竟这是傅野欠麦迦的。自己讨厌的是，这人用的方法不正派。
暗算，麦迦触碰了江一的雷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