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字，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在温简几乎停摆的意识里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温简。
不是戏谑，不是挑衅，只是最纯粹的，他的名字。
这比任何充满暗示的触碰，都更能让他感到心慌意乱。
被钳制的手腕传来对方的体温，灼热得让他想要退缩。
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力气，挣扎了一下。
秦肆没有坚持，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手。
重获自由的双手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去捂住耳朵，而是无力地垂在了身侧。
温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那个让他窒息的距离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大口地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。
他抬起手背，用力地擦了擦自己发烫的脸颊，动作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粗暴。
“你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，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疼，后续的话堵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我什么？”秦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，双手插进裤兜，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想了半天，温简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：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干什么，你还不清楚？”秦肆挑了挑眉，向前一步，刚刚拉开的安全距离瞬间消失殆尽。
温简条件反射地又要后退，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，退无可退。
“我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。”秦肆没有再逼近，而是停在了一步之外，表情难得地正经了起来，“温简，我们得谈谈。”
温简戒备地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他实在摸不清这个人的路数，前一秒还像个发情的野兽，下一秒又装得人模人样。
“你的这个超能力，”秦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示意了一下，“是不是特别消耗精力？”
温简愣住了。他没想到秦肆会突然说这个。
他确实感觉到了。
自从超能力觉醒后，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，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，各种庞杂的信息会不受控制地涌入大脑，让他时常感到疲惫不堪。
刚才被秦肆那么一碰，更是直接抽干了他大半的力气。
见他不说话，秦肆就当他默认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一副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，继续说道，“你看看你，最近上课是不是总走神？精神不济，脸色也差。长此以往，别说研究超能力了，你学习都得跟不上。”
温简：“……”
他想反驳，说我的成绩好得很，用不着你操心。
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秦肆说的，有一部分是事实。
他确实感到了精力不济。
“所以，”秦肆话锋一转，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，“为了你的学业，也为了我们能更好地研究这个伟大的课题，我决定，从今天开始，帮你补习。”
“……”温简的大脑宕机了片刻。
补习？
他没听错吧？
全校倒数的秦肆，要给他这个年级前几名，补习？
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。
温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荒谬、怀疑和“你是不是有病”的复杂神色。
“你那是什么表情？”秦肆不满了，“我是认真的。你看，我因为这个超能力，也耗费了不少精力，学习成绩直线下滑。我们俩，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，必须共同进步，懂不懂？”
他掰扯着歪理，表情却一本正经。
“从今天起，放学后，我们一起去图书馆。我监督你学习，你也监督我。这叫互帮互助，共同进步。”
温简沉默地看着他。
图书馆。
一个多么光明正大、充满正能量的词。
从秦肆的嘴里说出来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这是借口。
温简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一个蹩脚到不能再蹩脚的借口。
但……
他看了一眼秦肆。
这个人，用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，给了他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边的理由。
一个可以“监视”他，也可以……和他相处的机会。
温简垂下眼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其中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听到自己这么说。
第二天放学，温简背着书包，准时出现在了学校图书馆的门口。
秦肆已经等在了那里，他今天难得地没有穿那身招摇的潮牌，而是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校服，拉链拉到了顶，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好学生的样子。
他靠在墙上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，看见温简过来，便站直了身体，把嘴里的糖拿下来，随手插回口袋里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图书馆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除了教室和天台以外的地方，如此心平气和地共处。
没有了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阳光混合的味道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翻书声。
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秦肆还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了几本教科书，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，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，引来了周围几个学生不满的注视。
秦肆浑不在意地对他们咧嘴一笑，然后压低了嗓音，对温简说：“开始吧，学霸。让我看看你的实力。”
温简没理他，自顾自地拿出自己的习题册，开始做题。
秦肆也没再打扰他，竟然真的翻开了数学书，皱着眉，盯着上面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函数和公式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窗外的阳光从金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，给安静的阅览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温简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没有了平日里那些杂音的干扰，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清理过的硬盘，运转得飞快。
也许是因为身边坐着一个巨大的“噪音源”，反而让其他的杂音都显得微不足道了。
“喂。”
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，将一小袋薯片推到了他的手边。
温简的笔尖一顿，抬起头，看向秦肆。
秦肆正支着下巴，百无聊赖地转着笔，见他看过来，便用下巴努了努那袋薯片：“补充能量。”
温简没动。
“嫌弃？”秦肆挑眉，“这可是我最后的存粮。”
温简看了一眼那袋番茄味的薯片，又看了一眼秦肆，默默地将薯片拉到了自己这边，却没有打开。
秦肆也不在意，他的视线落在了温简的习题册上。
“这道题，你会吗？”他指着一道立体几何题。
温简点了点头。
“切，没劲。”秦肆撇了撇嘴，“这题我刚看懂，要不要我给你讲讲？”
他说着，也不等温简回答，就拿过一支笔，在草稿纸上画起了辅助线，用一种“过来人”的口吻，开始了他的“瞎讲”。
“你看啊，这里，连接A点和C1点，做一条辅助线……然后根据这个什么……勾股定理？对，勾股定理，就能算出这条边的长度……”
他的讲解颠三倒四，漏洞百出，把几个不同的公式张冠李戴，却讲得一本正经，自信满满。
温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在草稿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图形，看着他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定理而绞尽脑汁，看着他讲到一半卡壳时，为了掩饰尴尬而假装咳嗽……
他忽然觉得，有点好笑。
但更多的，是一种陌生的、温热的情绪，在心底慢慢地蔓延开来。
他没有戳穿秦肆的胡说八道，只是在他卡壳的时候，用笔尖轻轻地在习题册上点了一下正确的解题步骤。
秦肆愣了一下，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，随即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，然后更加理直气壮地继续他的“教学”。
温简低下头，唇边溢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。
他开始觉得，这样的日子，似乎也挺不错的。
偶尔，当他沉浸在解题的思绪中时，会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。
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
那道视线没有了以往的挑衅和审视，只是静静地、专注地停留着，带着一种温简读不懂，却并不讨厌的情绪。
他甚至发现，秦肆并非真的无可救药。
一次随堂测验，秦肆的物理试卷竟然破天荒地及格了。
虽然只是刚刚飘过及格线，但对于常年霸占倒数第一宝座的他来说，这无异于一次巨大的飞跃。
秦肆拿着那张61分的卷子，在温简面前晃了好几圈，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。（满分100）
温简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傻样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他知道，这个人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，努力地向自己靠近。
这种共同奋斗的感觉，很奇妙。
他们之间的默契，在一天天的学习中悄然滋生。
有时候，温简只是皱了皱眉，秦肆就会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。
有时候，秦肆笔没水了，温简会头也不抬地从笔袋里拿出新的递过去。
他们像是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行星，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，被拉进了同一个轨道，开始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中心旋转。
这种互相依赖，又彼此独立的感觉，让温简感到心安。
又是一个黄昏。
图书馆里的人渐渐散去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。
温简做完了最后一道题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一转头，却发现秦肆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他的头枕着自己的手臂，侧脸对着温简，呼吸均匀，睡得很沉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，给他凌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绒边。
温简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他静静地看着秦肆的睡颜，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，看着他紧闭的唇。
没有了醒着时候的张扬和锐利，睡着的秦肆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、有些疲惫的大男孩。
温简的心，忽然变得很软。
他想，他一定要找到治愈自己，也治愈他的方法。
他们要一起变得更强，一起走向一个……更好的未来。
就在这时，秦肆的眉心忽然轻轻地蹙了一下，似乎在睡梦中也感到了不安。
温简几乎是下意识地，伸出了手，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。
他的指尖，在距离秦肆额头只有几毫米的地方，停住了。
最终，他还是慢慢地收回了手，然后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，轻轻地、轻轻地，盖在了秦肆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