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总是最容易催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。
下午四点，两人站在一座名为“幽灵古堡”的鬼屋门口。
古堡的入口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、咧着嘴的骷髅头，黑洞洞的入口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、不知是音效还是游客的尖叫。
门口立着一个穿着破烂礼服的假人，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，塑料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排队的游客。
秦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上次在家看恐怖片被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的记忆，还很新鲜。
但他自己主动提议要来这里，攻略上用红色字体加粗标注着——“鬼屋，肢体接触，心跳加速，感情升温必备项目”。
现在打退堂鼓，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温简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那个阴森的入口，又瞥了一眼身侧明显在强作镇定的秦肆。
“进去之前，你要不要先去一趟厕所？”
秦肆的身形一僵，猛地转头看他：“……你是在内涵我吗？”
温简没说话，只用那双清透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，答案不言而喻。
进入鬼屋，光线瞬间被吞噬。
一条阴暗狭窄的走廊延伸至看不见的深处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类似尘土和霉菌混合的气味。
脚下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，两边的墙壁贴着剥落的墙纸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，头顶的管道还在往下滴着水，砸在地上，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，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。
秦肆走在前面，温简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。
这条路很窄，秦肆的后背几乎要贴上温简的胸口。
温简能清晰地感觉到，秦肆的整个背部肌肉都是绷紧的。
第一个惊吓点来得猝不及防。
走过一处墙壁裂缝时，一只惨白的、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假手“嗖”地一下从缝隙里弹了出来，直直戳向秦肆的脸。
秦肆的反应极快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猛退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温简的怀里。
温简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，才稳住身形。
秦肆的后脑勺磕在他的下巴上，不疼，但那瞬间的冲击力让他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那只假手晃悠悠地缩了回去。
温简扶着秦肆的肩膀，低低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……我说了你怕的。”
秦肆立刻从他怀里弹开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挺直了腰杆，嘴硬道：“谁怕了？脚下有东西，被绊了一下。”
温简没戳穿他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个场景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，镜面布满灰尘和裂纹。按照鬼屋的套路，这种地方百分之百有鬼。
秦肆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，他放慢了脚步，身体的紧绷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就在两人经过镜子中央时，镜子里，一个披头散发的“女鬼”形象猛地浮现出来，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噪音。
这一次，秦肆没有后退。
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，几乎是在“女鬼”出现的同一瞬间，他做出了一个完全出自本能的反应——他猛地转身，张开手臂，一把将温简整个人拉到了自己身后，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温简面前。
整个动作一气呵成，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温简的脸颊撞在他坚实的后背上，鼻尖全是秦肆身上那股干净的、混合着洗衣液和阳光味道的气息。
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保护动作弄得愣住了。
心脏的位置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，漏跳了一拍。
镜子里的“女鬼”消失了，周围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。
秦肆还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，过了几秒，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，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。
他没有回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没事吧？”
“……”温简从他身后探出头，“没事。”
走廊越来越黑，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秦肆的手指，轻轻地勾住了温简的小指。
温简的指尖动了一下，没有挣开。
秦肆大概是以为他没注意，胆子大了一点，勾着他小指的手，慢慢地、试探性地，将他的整只手都包裹进了掌中。
然后，在黑暗的掩护下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，变成了十指相扣。
秦肆的手很烫，全是汗，湿漉漉的，却固执地、用力地抠着他，仿佛怕他会突然消失在黑暗里。
温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两人就这么牵着手，沉默地往前走。
鬼屋的流程走了一大半，来到了最恐怖的核心区域。
这里被布置成一个废弃的手术室，墙上挂着生锈的手术刀具，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纱布。
正中央的手术台上，盖着一块白布，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在一起，让人很不舒服。
就在两人准备绕过手术台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一个穿着病号服、满脸是“血”的NPC，猛地从手术台下方的地板暗格里窜了出来，嘴里发出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，直直扑向他们！
这个距离太近了，惊吓效果直接拉满。
秦肆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。
他嘴里爆出一句国骂，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——他猛地一拽，将温简死死地搂进了怀里，手臂收得死紧，下巴用力地抵在温-简的发顶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温简的耳朵紧贴着秦肆的胸口，那里的心跳声跟擂鼓一样，又快又重，震得他耳膜都在发麻。
这个拥抱太紧了，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灼热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，秦肆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，温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那个NPC见吓到了人，目的达成，便嘶吼着、一瘸一拐地朝下一个区域走去。
尖叫声渐渐远去。
周围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秦肆却没有松手的意思，依旧把温简死死地按在怀里。
温简被他勒得有点难受，闷闷地开口。
“它走了。”
秦肆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喑哑。
“再等等。万一……可能还有下一个。”
温简没说话，任由他抱着。
他能感觉到秦肆的下巴在他的头顶蹭了蹭，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科动物。
“你的心跳，”温简的嗓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异常清晰，“快得像心脏病发作。”
秦肆抱着他的动作一顿。
黑暗中，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足足两秒，秦肆才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是因为你。”
温简：“……”
这句话像一个开关，瞬间点燃了他耳根的热度。
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，完美地遮盖了他烧得通红的脸。
终于从“幽灵古堡”的出口出来，刺眼的阳光让两人同时眯了眯眼。
秦肆的脸色还有点白，但已经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，他抬手揉了揉被风吹乱的头发，强撑着面子。
温简的头发也被他揉得乱糟糟的——全是在鬼屋里，被他不由分说按在怀里的后遗症。
出口处有一台纪念品自动拍照机，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刚刚经过的游客在鬼屋里被抓拍到的“惊恐合影”。
很快，屏幕上跳出了他们的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，正是那个从地板下窜出来的“病号服”NPC。
照片里的秦肆，双眼紧闭，表情扭曲，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。
而被他抱着的温简，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他的胸口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眼神里透着一种……一言难尽的无奈。
秦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，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扫码付款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一张崭新的照片从机器下方吐了出来。
秦肆拿起照片，小心地吹了吹，然后郑重地把它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，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。
温简看着他的动作，问：“为什么买？这照片又不好看。”
秦肆的动作顿住，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，然后抬起头，对上温简的视线。
“因为，”他的神情认真得不像话，“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影。”
温简的呼吸，又停了一拍。
秦肆这家伙，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，说出最让人心脏受不了的话。
从过山车下来的“情侣”，到鬼屋里的“第一张合影”。
这些词汇，一个接一个地砸进温简的心里，让他那片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，彻底乱了。
下午五点半，约会的最后一站，摩天轮。
橙色的轿厢缓缓升空，整个清城市的轮廓在脚下慢慢铺开。
夕阳正沉，瑰丽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线，高楼林立的城市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，带着初夏傍晚独有的温热。
秦肆靠在座椅上，没有看窗外的风景，而是偏过头，一瞬不瞬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温简。
落日的余晖穿过玻璃，给温简的金丝眼镜镜片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蜜色光晕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不少。
轿厢攀升到最高点的时候，秦肆忽然开口。
“温简，谢谢你今天陪我。”
他的嗓音里，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和痞气，也没有了刻意的玩笑，只剩下一种少年人独有的、干净又真诚的感谢。
温简的视线从窗外的晚霞收回，落到秦肆脸上。
他看着那双映着落日霞光的眼睛，声音很轻。
“还不错。”
在秦肆的自动翻译系统里，“还不错”这三个字，被精准地解码成了“我也很开心”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，比窗外漫天的落日还要耀眼。
约会近乎完美。
但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，手表的指针，已经指向了五点四十五分。
离温简设定的七点门禁，只剩一个多小时了。
秦肆的心跳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他还有最后一个地方，没有带温简去。
而那个地方，和温简那个总是空荡荡的、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家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