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肆握着那把尚带着对方体温的钥匙,怔了整整三秒。
钥匙的棱角硌在手心,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,比游乐园所有的灯光加起来,还要耀眼。
他快步追了上去,与那个略显僵硬的背影并肩。
温简没有看他,只是把头扭向另一边,露出泛红的耳廓。
秦肆也不说话,只是将那把钥匙揣进自己外套最里面的口袋,紧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两人一路无言,穿过小区花园,走进12栋的单元门。电梯平稳上行,金属厢壁上倒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叮。
十六楼到了。
温简率先走出电梯,站在1601的门前,却没有立刻开门。他背对着秦肆,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秦肆就站在他身后,隔着一步的距离,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几秒,温简才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那串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。
门开了。
他推开门,侧身让开通路,低声说:“进来吧。”
秦肆踏入了温简的家。
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,宽敞,整洁,但迎接他的不是家的暖意,而是一种近乎样板房的冷清。
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气,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客厅只摆放着最基础的灰色布艺沙发和一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,茶几上空空如也。秦肆扫了一眼,电视遥控器上蒙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灰,显然这里的主人平日里极少打开它。
整个空间里,几乎看不到任何鲜活的生活痕迹。
温简示意秦肆在沙发坐下,自己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秦肆没有坐,他独自在客厅里踱步,像是在巡视一处陌生的领地。他走到冰箱前,拉开门。
冷白的光倾泻而出。
冰箱里规整地码放着一排排的矿泉水,除此之外,只有角落里两盒临近保质期的酸奶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这简单得不像一个常住人的家,更像一个随时准备撤离的临时据点。
秦肆关上冰箱门,发出轻微的“砰”声。
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电视柜一角,那里摆放着唯一一个相框。
一张全家福。
照片里的温简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,戴着一副小号的金丝眼镜,稚气未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站在一对气质儒雅、满是学者风范的中年男女身旁。
秦肆认得他们。
温敬言,沈知予。
两位常年扎根在国家涉密物理项目里的顶尖研究员,偶尔会出现在一些内部表彰的新闻通稿上。
照片上,三个人嘴角都带着笑意,可那种笑容疏离又客套,像是为了完成一次例行公事的拍照,快门按下的瞬间任务完成,拍完便可以各奔东西。
就在这时,温简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了出来。
他看见秦肆正注视着那个相框,脚步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秦肆没有出言评价任何事,他转过身,很自然地从温简手里接过水杯。
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背。
秦肆的动作顿了一下,下一秒,他没有收回手,反而顺势抬起,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将温简那只冰凉的手整个裹住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片冰冷的皮肤。
温简僵住了,他想抽回手,却被握得更紧。
秦-肆低头看着他,一言不发,但那份沉默的安抚,比任何语言都有力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七点五十分。
温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终于开口:“时间快到了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要在一个外人面前,尤其是在秦肆面前,在自己的私密空间里完成变身。
以往,他都是以白猫的形态出现在秦肆面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:“你……进来吧。”
秦肆跟了进去。
卧室的布置同样极简。
一张书桌,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,一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。
书桌上摆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旧笔记本电脑,旁边是一盏白色的护眼台灯。
而那面书架,几乎被各种课本、习题集和厚重的专业参考书填满。
只有在书架的最顶层,那个需要踩着凳子才能够到的地方,静静地躺着几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天文科普读物。
那是温简藏在心底,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,小小的热爱。
八点整。
熟悉的骨骼错位感传来,温简蜷缩在床沿,身体在几秒内迅速变化。
片刻后,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出现在床上,它安静地蜷坐着,一双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人。
秦肆没有去打扰他,而是走到了那面书架前。
他的个子很高,很轻易就看到了最高层的那几本书。
他伸手,抽出了那本《观星指南》。
随意翻看了几页,秦肆的唇边溢出一声轻笑。
“真没想到,”他侧过头,看着床上的白猫,“你喜欢这个。”
白猫的耳朵不易察觉地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“下次放假,我带你去郊外。”秦肆把书放回原处,语调轻松,“那里没有光污染,能看到真正的星空。”
这份不为人知的喜好被人发现,并且被如此自然地接纳,让温简的心底泛起一股陌生的暖意。
秦肆继续打量着这个房间,这个属于温简的最私密的空间。
他的目光在枕头上停顿了一下。
枕头下面,露出了一个泛黄的纸角。
他走过去,伸手,小心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。
是一张明信片。
邮戳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圣诞节,寄出地是南极科考基地。
明信片的纸面已经有些受潮发皱,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字,字迹清隽有力。
“简简,妈妈很忙,你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
落款是“妈妈”。
沈知予。
常年投身于涉密科研项目的父母,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两次,连陪伴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愿望。
秦肆看完,沉默地,小心翼翼地将明信片放回了原处,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短暂停留了几秒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影闪过。
雪白的猫咪纵身一跃,轻巧地落在了秦肆的膝头,它抬起头,用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瞳望着他。
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室内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。
秦肆的眼底没有怜悯,也没有同情。
那里面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不容动摇的笃定,像是在那一瞬间,暗自做好了某个决定。
他抬起手,温柔地揉了揉猫咪的脑袋,压低了嗓音,轻声问:
“你一个人住多久了?”
白猫安静地看着他,然后抬起了自己的右前爪。
在秦肆的注视下,它用肉垫,轻轻地,在秦肆的大腿上点了三下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,父母驻守在外地的科研基地,这座偌大的房子里,始终只有他一个人。
秦肆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的声线平淡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这不是一句随口的安慰。
这是一个笃定的,不容置疑的承诺。
白猫的尾巴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它没有再看秦肆,而是将自己的小脑袋,深深地埋进了秦肆温热的手里。
长久以来,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座空房子里的孤寂与冰冷,在这一刻,被一只手掌的温度,渐渐消融。
凌晨五点半。
生物钟准时将温简唤醒。
他睁开双眼,身体已经变回了人形。被子里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的触感。
可下一秒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腰侧传来一阵温热的重量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侧过头。
秦肆就睡在他的枕边,呼吸绵长而安稳,一条手臂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上,将他半圈在怀里。
这是秦肆第一次在他家留宿。
也是第一次,有人在这张单人床上,睡得如此毫无防备,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放松。
温简看着他的睡颜。
褪去了平日里的张扬和桀骜,睡梦中的少年模样显得异常柔和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温简的身体动了动,动作轻柔地想为他拉好滑落的被角。
或许是他的动作惊扰了对方。
睡梦中的秦肆无意识地嘟囔了句什么,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。
温简放弃了挣扎。
他静静地躺着,重新闭上了双眼,感受着身边传来的平稳心跳和呼吸。
清晨第一缕天光尚未穿透窗户。
这座空置了三年、冷清孤寂的房子,在此刻,终于有了真实的烟火气。
温简的心底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。
这里,或许才算是一个真正的“家”。
可这样甜蜜而安宁的独处时光,总是转瞬即逝。
周日的悠闲落幕,周一的返校铃声,便意味着一场全新的挑战。
温简还沉浸在这份迟来的温暖中,却不知道,秦肆早已下定了决心。
他要将他们的关系,用一种最直接、最张扬的方式,坦然摊开在清城一中所有师生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