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次第亮起，暖黄色的光晕勾勒着秦肆分明的侧脸轮廓。
他忽然想到，就在昨天晚上。他还是那只小白猫的时候，蜷在沙发上，看到秦肆靠在阳台，笑着跟什么人打电话。
当时，他那条毛茸茸的尾巴，就不受控制地在身后甩来甩去，拍打着沙发垫，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，换了一种形式卷土重来。
英语课上，老师让学生用“The reason…”造句。
点到秦肆的时候，他站了起来，高大的身影在座位间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的视线没有看老师，也没有看黑板，而是直直地，落在了身旁的温简身上。
“The person sitting next to me is the reason I study hard.”
（我旁边坐着的人，是我努力学习的理由。）
整个教室的空气凝固了一瞬，随即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声和口哨声彻底点燃。
温简的耳朵“嗡”地一下，热度从脖颈烧到耳根，最后蔓延了整张脸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，把脸深深埋进了摊开的英语课本里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书页上的一个印刷字符。
他能感觉到，全班，不，是全年级都知道了。
讲台上，年过五十的英语老师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，镜片后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秦肆，停顿了几秒。
“语法满分，坐下吧。”
秦肆坐下时，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响声。
他侧过头，看着温简通红的耳廓，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陈老师那关过了之后，其他科任老师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他们不再把秦肆当成一个需要时时提防的麻烦，反而多了一些……探究。
数学老师的变化最为直接。
下课后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卷子就走，而是站在门口，对着教室里喊了一声：“秦肆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秦肆刚把一本练习册塞进温简手里，示意他先走，闻言挑了挑眉，跟着老师走到了走廊尽头。
他以为又是一场关于“早恋影响学习”的谈话，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。
但数学老师没有提温简一个字。
他靠在栏杆上，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学生，开口道：“你的底子不差，脑子也转得快，之前纯粹是态度问题。”
秦肆没接话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现在有动力了，是好事。”老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，递给他，“我给你推荐几本竞赛入门的教辅，有兴趣可以自己先看看。”
秦肆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，展开。上面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几个书名，字迹刚劲有力。
他拿着那张书单，在原地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长这么大，从上幼儿园开始，第一次有老师不是因为他闯了祸，而是因为相信他的学习潜力，单独把他叫出来谈话。
不是警告，是认可。
秦肆把这件事告诉温简时，是在回家的路上。他的语调比平时轻快了许多，双手插在兜里，走路都带着风。
温简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他能听出那层轻快下面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从未在学业上得到过真正认可的少年，在第一次被当成“值得培养的学生”时，那种混杂着意外和激动的不知所措。
温简没有说什么“你真棒”或者“继续加油”之类的鼓励。
他只是在当天晚上，回到自己家后，拿出了一本全新的笔记本。
台灯下，他翻开自己以前的竞赛笔记，一笔一划地，给秦肆整理了一份更清晰、更基础的竞赛数学入门知识要点。
第二天一早，那本写满了工整字迹的笔记本，被悄悄塞进了秦肆的桌洞里。
风波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
这次找到他们的，是体育老师。
他把两人堵在楼梯口，一脸的“挖到宝了”。
“温简同学，下个月的校运会，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下？”
温简皱起眉，想也不想地就要拒绝。他讨厌任何引人注目的场合。
体育老师却不放弃，他拿出一张打印的数据表，指着上面的几行数字，唾沫横飞：“我看了你们上次的体能测试数据，温简，你的协调性和瞬间爆发力，这两个数据好得吓人啊！一点不输给体育生！不来参加运动会太可惜了！”
温简看着那张表，自己也有些莫名。
他身后的秦肆却探过头来，看着那串数字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他当然知道温简的“体能数据”为什么会好。
一个每天晚上都会变成猫，在十几层高的楼顶边缘跑酷、在复杂的居民楼外墙上玩垂直攀岩的“人”，协调性和爆发力能差到哪里去？
温简冷冷地瞥了秦肆一眼，对着体育老师干脆地吐出两个字：“不参加。”
午休时间，教室里很安静。
温简和秦肆都趴在课桌上，头靠着头，用书本在前面搭起一个小小的屏障。
“你每天晚上在我家那个猫爬架上窜来窜去，体能数据能差才怪。”秦肆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热气吹在温简的耳边。
温简的脸埋在手臂里，闷闷地回了一句：“闭嘴。”
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轻轻拍了一下。
秦肆换了个角度，从另一边凑过来，坚持不懈地问：“那你到底参不参加校运会？你要是参加，我帮你训练。”
“不参加。”
“听说这次运动会的班服，可以自己设计。”
温简没动。
“如果我们报同一个项目，可以穿情侣运动服。”
温简的手臂动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足足三秒钟。
“……什么项目？”
消息很快传了出去：学神温简，要代表班级参加校运会。
全校再次震动。
关于“秦肆到底给温简灌了什么迷魂汤，能让一个社恐晚期的学神去参加运动会”的讨论，在各个班级群里热火朝天地刷了屏。
温简的社恐指数，随着这些议论直线飙升。
他开始觉得烦躁，每次课间，他都把头埋得低低的，不想和任何人有视线接触。
但每次烦躁的时候，只要一低头，就能看到自己课本的右下角，多了一只用圆珠笔画的小猫咪简笔画。
画技拙劣，线条歪歪扭扭，但那只小猫仰着头，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，莫名地就能抚平他心里的焦躁。
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画的。
放学后，操场。
夕阳给塑胶跑道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温简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，正在做拉伸。秦肆站在他旁边，掐着秒表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两百米，我先测一下你的速度。”
温-简点了点头。
哨声响起，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。
秦肆看着那个在跑道上飞奔的清瘦身影，眼底划过一丝惊艳。他一直都知道温简不弱，但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。
温简冲过终点线时，秦肆按下了秒表。
他看着上面的数字，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只比他自己最快的记录，慢了0.3秒。
温简慢慢走了回来，呼吸有些急促，脸上泛着薄汗。
他接过秦肆递来的毛巾，擦了擦脸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你别忘了，我每天晚上都在锻炼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。
秦肆收起秒表，上下打量着他：“你那叫锻炼？你那叫夜间户外极限运动。”
温简擦汗的动作一顿，抬了抬下巴，神情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傲然。
训练结束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秦肆从自己的书包里，掏出一个黑色的保温杯，递给温简。
温简接过来，拧开盖子。
一股温热的、带着柠檬清香的甜味飘了出来。是蜂蜜柠檬水。
他喝了一口，水温正好，不烫嘴，也没有凉掉，恰好能润湿运动后干渴的喉咙。
秦肆假装在低头看手机，实际上，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温简。
他看着温简小口小口地喝着水，清瘦的脖颈仰起一个好看的弧度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，微微滚动。
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，落在他湿润的嘴唇上，像涂了一层淡金色的蜜。
七点整。
两人并肩走回家。
到两人门口中间，温简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左边，通往他自己家的1601。
右边，通往秦肆家的1602。
在过去，每天晚上，他都会以猫的形态，毫不犹豫地走向右边。
但现在，他以温简的身份站在这里，这个选择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含义。
这是一个选择。
秦肆也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开口催促，没有说“来我家”，也没有说“明天见”。
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温简身边，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。
路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。
温简站了几秒钟。
然后，他转向了右边——通往秦肆家的门口。
他先迈开了脚步，走出两步后，才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头也不回地，用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：
“你冰箱里没有菜了，我们去看看超市有什么。”
秦肆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，过了两秒，才低低地笑出声。
他快步跟了上去，与他并肩而行。
一轮圆月从远处的楼顶缓缓升起，又大又亮，像一颗温柔的奶糖。
老师们的态度从警告变成了隐晦的支持，两个人的生活似乎正在步入一种令人羡慕的稳定和甜蜜。
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，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加，一种新的、未知的变化，正在温简的超能力上悄然发生——而这个变化，似乎和他与秦肆之间，那根越来越紧密的情感联结，息息相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