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,陈老师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,平静无波。
“秦肆,温简,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班教室里那股因为恋情公开而沸腾了一整天的喧嚣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,又猛地转向当事人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、担忧和一丝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复杂情绪。
陈老师,人称“灭绝师太”,是清城一中出了名的铁腕班主任。
上学期,高二有对小情侣就是被她亲手拆散的,一个转班,一个回家反省一周,闹得沸沸扬扬。
现在,这把火终于烧到了他们班。
还是全校瞩目的学神和校霸。
秦肆和温简,一个在教室最前排,一个在最后排。
两人隔着整个班级的距离,对视了一眼。
秦肆站起身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,他没什么多余的动作,只是径直朝门口走去。
温简也合上了面前的书,动作不疾不徐,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,留给全班一个沉默的背影。
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所有探寻的视线。
“完了完了,这下要出事。”
“肆哥不会被请家长吧?”
“学神怎么办?他可是三好学生,档案里不能有污点啊!”
短暂的死寂后,教室里炸开了锅,但所有人都刻意压低了音量,交头接耳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陈静从书本堆后面探出头,揪心地望着门口的方向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。
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越是靠近,空气似乎就越是稀薄。
秦肆走在前面半步,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温简完全笼罩。他忽然放慢了脚步,与温简并肩。
“别怕。”他侧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。
“嗯。”温简应了一声,很轻。
办公室的门敞开着。
陈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,桌面上空空荡荡,只有两份并排摆放的纸张。
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,最后定格在温简脸上。
年级第一,品学兼优,各项竞赛的常客,老师们眼中最完美的模范生。
然后,她的视线又移到秦肆脸上。
曾经全校闻名的问题学生,打架斗殴的常客,如今却是年级进步最大的黑马。
两个极端,就这么并肩站在她面前。
“坐。”
陈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两人依言坐下。
办公室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,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“咔哒”声。
终于,陈老师伸出手指,敲了敲桌上的两份纸。
那是两人的成绩单。
“温简,年级第一,位置很稳。”
她的手指滑向另一份。
“秦肆,入学时年级三百开外,上次月考,年级两百零三名。这次期中,四十七名。”
她的手指在“四十七”这个数字上,重重地敲了一下。
“我教书二十年,从没见过这种进步幅度的学生。”
她抬起头,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审视。
“我也从没见过,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。无论是好的,还是坏的。”
空气绷紧到了极点。
秦肆身体前倾,正要开口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。
“老师,这事……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
陈老师抬手,一个干脆利落的动作制止了他。
秦肆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陈老师靠回宽大的椅背,整个人的气场似乎松弛了一些。那种紧绷的、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,带着几分探究的审视。
“我今天叫你们来,不是为了批评你们。”
这句话一出,秦肆明显愣了一下。
就连一直面色平淡的温简,也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早恋这种事,堵不如疏,我懂。”陈老师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,“你们这个年纪,荷尔蒙上头,看对眼了,拦是拦不住的。硬要拦,只会适得其反。”
她的话锋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向转了个弯。
“但是,凡事都有代价。”
她再次敲了敲桌上的成绩单。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期末考试,温简,你必须保持在年级前三。秦肆,你必须进入年级前三十。”
“做到了,你们的事,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当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她顿了顿,补上后半句。
“做不到……后果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一次,是温简先开的口。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陈老师,前三没有问题。”
这是一个承诺。一个来自年级第一的,毋庸置疑的承诺。
秦肆紧跟着开口,他的腰杆挺得笔直,看向陈老师。
“前三十,我也做得到。”
陈老师盯着两人看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,有审视,有怀疑,但最终,都化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松动。
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,那算不上一个笑,更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弧度。
“行,去吧。”
她挥了挥手。
“关门的时候轻点。”
两人站起身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在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,异变突生。
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两头,像是雨后春笋,猛地探出十几颗脑袋。
林飞宇带着一帮篮球队的兄弟,还有几个七班的女生,全都猫着腰蹲在走廊拐角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活像一群偷窥的土拨鼠。
看到两人出来,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脸上,紧张地等待一个结果。
秦肆对着拐角的方向,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。
下一秒,走廊里爆发出一阵被死死压抑住的,几近扭曲的欢呼声!
“喔!!!”
“牛逼!!!”
所有人都在拼命挥手,互相捶打,用口型无声地呐喊。
陈静从人群后面挤出来,她没有欢呼,只是远远地看着温简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,脸上是那种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笃定。
消息长了翅膀一样,在一个课间之内,传遍了清城一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灭绝师太不仅没有棒打鸳鸯,反而立下了一个“成绩之约”。
这个堪称戏剧性的反转,让所有人大跌眼镜。
“学神×校霸”的组合,在这一天,正式从校园八卦,晋升为了清城一中本年度的传说级话题。
甚至有人在学校论坛里开了盘口,赌两人期末的最终成绩。
其中,赔率最高,也最让人热血沸腾的一个选项是——“双双杀入年级前十”。
午休时间,食堂里人声鼎沸。
秦肆端着餐盘,理所当然地挤开想坐在温简旁边的人,一屁股坐下。
他把陈老师的要求,当成了一封新的战书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。
“前三十?太小看我了。”他用筷子戳着米饭,“期末,我要进前二十。”
温简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青菜,闻言,翻过一页随身带着的单词本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数学大题第三步经常跳步骤,导致过程分被扣,先把这个毛病改了再说。”
“是是是,温老师教训的是。”秦肆非但不恼,反而笑得更开,凑过去压低声音,“那温老师晚上是不是得给我开个小灶,重点辅导一下?”
坐在对面的林飞宇捂着耳朵,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。
“求求了!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撒狗粮?还让不让人吃饭了!”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
温简正在演算一道物理题,隔壁班一个男生拿着本练习册走了过来,停在他桌边。
“那个,温简同学,这道题……你能帮我讲讲吗?”
男生个子很高,说话时微微弯着腰,站得离温简有些近了。他的视线没有完全落在习题册上,而是时不时地,往温简的脸上瞟。
温简还没开口。
教室另一端的角落里,“唰”的一声,椅子被拉开。
秦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他双手插在裤兜里,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,最后,自然而然地停在温简身侧。
一只手臂随意地搭上温简的椅背,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。
他对着那个男生,露出了一个堪称标准的社交微笑,客气又疏离。
“同学,有什么问题,我也可以替你解答。”
那个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吓了一跳,抬头对上秦肆的视线,只觉得后背一凉。他张了张嘴,连句“打扰了”都忘了说,抓着本子,近乎是落荒而逃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教室里埋头写作业的同学,甚至都没几个人注意到。
只有温简,停下了笔。
放学路上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温简开口。
“哪样?”秦肆拎着两个人的书包,走得吊儿郎当。
“每个靠近我的人,都像是欠了你钱。”
秦肆闻言,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着他,一脸的理直气壮。
“我不是针对所有人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我只是针对,所有盯着你的脸看,超过三秒钟的雄性生物。”
他顿了顿,表情严肃地补充。
“三秒,是我的极限124684。”
温简看着他一本正经控诉的模样,罕见地,没有反驳。
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色的光晕勾勒着秦肆分明的侧脸轮廓。
他忽然想到,就在昨天晚上。
他还是那只小白猫的时候,蜷在沙发上,看到秦肆靠在阳台,笑着跟什么人打电话。
当时,他那条毛茸茸的尾巴,就不受控制地在身后甩来甩去,拍打着沙发垫,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