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，贺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，再也没在杞艾眼前出现过。
没有消息，没有堵截。
杞艾还是像往常一样去学校，和同学说笑，上课记笔记，下课打打闹闹。一切如常，只是他后颈里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信息素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，那股茉莉花香就会从皮肤底下渗出来，提醒他那个夜晚发生过什么。
他不想去想。他喜欢的是沈清楠。
这天他带了一盒草莓小蛋糕，自己亲手做的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他走到沈清楠面前，把蛋糕放在他桌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清楠，我喜欢你。你愿意和我交往吗？”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沈清楠微微翘起的睫毛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盒。安静了片刻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杞艾，目光温柔而平静。
“对不起杞艾，我已经有伴侣了。”
杞艾站在原地，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，眉头微蹙，歪了一下脑袋：“啊？你有伴侣了？”
他的语气不是失落，不是伤心，而是真真切切的惊讶，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半圈，往前凑了半步，目光在沈清楠脸上来回扫了两圈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语速明显快了起来，“我怎么不知道？我我我……”他伸手指了指自己，又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了两下，“你你你……瞒着我谈恋爱了？”
他双手撑在沈清楠的桌沿上，身体前倾，眼神灼灼地盯着他。
沈清楠眨巴眨巴眼，像是被杞艾突然凑近的架势弄得有些无措。他往后稍稍仰了仰，“我……没有要瞒着你。我也不知道你喜欢我……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。”
杞艾咽了咽口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，干巴巴地笑了两声：“呵呵。是好朋友……对，好朋友。”
目光从沈清楠脸上移开，落在那盒系着白色丝带的草莓蛋糕盒子上，站直了身子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，插进裤袋里。
“那……你吃蛋糕。”他下巴朝蛋糕盒的方向抬了抬。
沈清楠低头没再说话。
放学铃响，他收拾好书包，杞艾和往常一样，勾肩搭背和他往外走。
管家早都在校门口等着了。
门刚推开一条缝，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，猛地将他整个人拽了进去。
“唔——”
沈清楠的声音被闷在了那个怀抱里。修德司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，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，手掌覆在他的腹部，指尖微微用力，他的脸埋进了沈清楠的颈侧，冰凉的鼻尖抵着他温热跳动的脉搏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沈清楠的睫毛颤了一下，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掌心抵着修德司的胸口，推了一下。修德司纹丝不动，他又推了一下，这次用了点力气，修德司微微松了松手臂，沈清楠趁机从他怀里滑了出去。
他弯下腰换鞋，放下书包。
修德司拉着他的手，往书房的方向走。
管家刚好进门，只是笑而不语。
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屋子里暗暗的。沈清楠被他抵在门板上。
修德司的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，一寸一寸地移动，从耳后滑到下颌线，从下颌线滑到锁骨上方的凹陷处，像一头沉默的兽在用嗅觉确认领地的边界。
“椰子味太浓了。”修德司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侧传出来，带着不满又像是抱怨的情绪，“我不喜欢。”
沈清楠眨眨眼，忽然开口了：“杞艾说他喜欢我。不过....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修德司抬头，声音沉沉的，显然有些不爽！
沈清楠感受到了那份不悦。那只扣在腰上的手紧了，摇了摇头，垂下了眼睛，“嗯……没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，“咕～”
一声清晰的肠鸣音从沈清楠的肚子里传了出来，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修德司低头看了他一眼，那双刚才还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睛里，不爽慢慢地褪去了。
“先吃东西。”他说，声音沉沉的。
沈清楠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摆着管家刚端上来的晚餐。切好的牛排，煎得恰到好处，边缘微微焦脆，中心还是嫩粉色，旁边配了一小份烤蔬菜和一碗奶油蘑菇汤。
他拿起刀叉，切了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，眼睛盯着盘子，吃得很专注。
修德司坐在沙发上，他手里拿着平板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让那双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清冷。他的手在屏幕上轻轻滑动，动作很轻很慢，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监控画面在平板上无声地播放着。教室、走廊、校门口的广场，他把沈清楠一整天走过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。
沈清楠收下了那盒蛋糕。
修德司的拇指停在屏幕上，停在了那个画面。
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甚至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。
沈清楠不知道这一切。他还在餐桌前吃着牛排。
修德司把画面切掉了。平板的屏幕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，变成了股票K线图，红红绿绿的线条在屏幕上跳动着，和他的表情一样看不出温度。他把平板放在沙发扶手上，靠进沙发里，偏过头，目光落在沈清楠身上，落在他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。
看了很久。
沈清楠用叉子卷起一小口意面，送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，又给自己塞了一块牛排，喝了一口奶油蘑菇汤，眼睑微微垂着，一副乖乖模样。
修德司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从沈清楠的腮帮子移到了他的颈侧，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，青色的血管像细小的河流，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热鲜活甜美的血液。
突然有一种冲动，他想把沈清楠吃掉。想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烙上自己的印记，想让自己的气息从他的腺体灌入他的血管、灌入他的骨髓、灌入他每一个细胞的深处，想把他整个人揉碎了、吞下去、融进自己的身体里，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，永远不会被别人看见，永远不会有人对他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这样他就只属于自己了。完完全全地、彻彻底底地、从里到外地、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地，只属于自己。
修德司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收紧了，皮质沙发在他指下发出被挤压的声响。
沈清楠吃完了最后一口牛排，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修德司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，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，静静的，沉沉的，沈清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，屏住呼吸，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，咚，咚，咚，每一下都又重又响，像要跳出嗓子眼。
修德司先移开了目光。
他偏过头，把脸转向了沙发的方向，很干脆，沈清楠看见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明暗分明，下颌线绷着，嘴唇抿着，睫毛垂着，整个人像一尊被冷气包裹的雕塑，明明坐在那里，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。
那两道目光从沈清楠身上撤走的那一刻，沈清楠觉得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忽然消失了，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空落，心里空荡荡的，说不出的不踏实。
他云里雾里的。
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奶，走到沙发边，挨着修德司坐了下去。
沙发垫微微凹陷，沈清楠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，拿起遥控器，打开了电视。电视节目的笑声从音响里涌出来，热热闹闹的，填满了整个客厅，彩色的画面在屏幕上跳跃着。
沙发上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安静。沈清楠的眼睛盯着电视，睫毛微微垂着，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看节目，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，一直在捕捉身边那个人每一个细微的动静。
修德司一个人生着闷气。他没有表情，没有动作，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什么变化，可他的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，不大，不烈，但一直烧着，烧得他心烦意乱。
夜深了，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灯，暖黄色的光拢着那一小片天地，把被子照得柔软而蓬松。沈清楠洗了澡出来，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，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，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。他爬上床，熟练地掀开被子，窝进了修德司怀里，后背贴着修德司的胸膛，后脑勺抵着他的肩窝，膝盖微微蜷着，整个人像一把勺子，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具冰凉的、没有心跳的身体里。
这是他每晚的习惯，修德司的手臂环在他腰上，松松的，掌心覆着他的肚子，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。
可今天这堵墙好像冷了一点。沈清楠窝在他怀里，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盏壁灯，灯罩是磨砂玻璃的，光从里面透出来，柔柔的，像月亮被磨碎了洒在上面。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无意识地揪着床单，揪一下，松开，再揪一下，又松开，犹豫要不要开口，嘴唇抿了又抿，睫毛颤了又颤。
“你不开心吗？”他声音小小的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修德司没有说话。
沈清楠等了几秒，又等了几秒，心跳在那片沉默里一点一点地加速。
“没有。”修德司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低的，平平的，从沈清楠的头顶传下来。
他在故作高冷。
沈清楠抿了抿嘴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沈清楠的声音又从被子底下传了出来，这次比刚才更小了，“那为什么没有晚安亲亲？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着抖，不是害怕，是委屈，“你以前都会亲我的……你是不喜欢我了吗？”
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，他的声音几乎碎掉了，眼眶红了。
修德司愣了一下。心里那团闷了一整晚的火忽然就灭了，这小孩怎么还倒打一耙？他垂下眼睛，看着沈清楠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，腺体的位置，皮肤薄薄的，泛着淡淡的粉，奶油蛋糕的信息素从那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，甜丝丝的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收紧了环在沈清楠腰上的手臂，把人往怀里拢了拢，低下头，嘴唇贴上了沈清楠的后颈，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慢的吻。
“没有不喜欢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，很温柔，又亲了一下沈清楠耳廓。
沈清楠在他怀里转过身来。
从背对着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。他没有抬头，脸埋在修德司的锁骨处，鼻尖抵着他的领口，呼吸拂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，温热与寒冷在那一小方寸之间无声地交换着。
修德司低头看他。床头灯的光从侧面落在沈清楠的脸上，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鼻尖，嘴唇抿着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，弧度很小，他没表现得很明显。
可修德司知道，知道沈清楠在委屈，他低下头，嘴唇落在了沈清楠的唇上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嘴唇从沈清楠的唇上移开，开始释放自己的安抚信息素。
薄荷的清凉与绿茶的清苦交织在一起，丝丝缕缕地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，从锁骨，从手腕，缓缓地弥漫开来。
沈清楠窝在他怀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，抿着的嘴唇也微微松开了，嘴角甚至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，沈清楠和修德司之间的关系，像被文火慢炖的汤，越来越浓，越来越稠，越来越分不开。
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，被修德司抱一下就会红着耳朵推开。现在他会自己主动去寻找那个怀抱，还会撒娇要亲亲。
有时候沈清楠会想，如果杞艾知道了修德司的存在，会是什么反应？知道他的伴侣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吸血鬼，会不会把眼睛瞪得像铜铃？会不会惊讶得说不出话？他想着想着，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他甚至开始认真地盘算，要不要找个机会，把杞艾带到城堡里来。让他看看自己住的地方，让他见见修德司。当然，得提前跟修德司说好，不许用那种看猎物的眼神看他的朋友。
然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杞艾：你看，这就是我喜欢的人。
这个念头在心里生了根，发了芽，越长越大，大到沈清楠觉得再不说出去，自己就要被这棵秘密的树撑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