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过得平静又幸福。
沈清楠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又拿修德司的报纸折了一只纸船,折完觉得不像,又拆了重新折,最后折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晚上,沈清楠还是有点不舒服。胃里那股堵堵的感觉没有完全消失,像一块没消化好的面团,固执地蹲在胃的角落,不走也不闹,就是让他不得安生。他洗了澡换了睡衣,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走到书房门口,轻轻敲了门。
“修德司……我有点不舒服。”
医生来得很快。药箱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,里面的器具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排列整齐,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认真地询问了症状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支真空采血管和一根压脉带,动作熟练地扎在沈清楠的臂弯处,指尖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仔细地摸索着,找到那根最合适的血管,用碘伏棉签擦了又擦,凉凉的,擦得沈清楠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放松,不疼的。”医生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针尖刺进去的时候沈清楠皱了一下眉,没有出声,把头偏了过去,脸埋进修德司的腰侧,鼻尖抵着他的衣料,暗红色的静脉血顺着透明的软管缓缓地流进采血管里。
修德司低头看着那根透明的软管,看着那股暗红色血液从沈清楠的手臂里流出来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吞咽声,那声音在修德司自己的耳膜里响如擂鼓。
牙根开始发痒,犬齿在牙龈底下蠢蠢欲动地胀着,他看着那管血,那是沈清楠的血,温热的新鲜甜香的血。
他的喉咙又滚动了一下,那是从骨子里翻涌上来属于吸血鬼本能的欲望。
不!修德司把目光从那根采血管上移开了,移到了沈清楠的脸上。
沈清楠正把脸埋在他腰侧,眉头还微微皱着,睫毛垂着,鼻尖抵着他的衣料,像一个把脸埋进妈妈怀里等着打针结束的小孩
修德司抿紧了嘴唇,把那团欲望裹住了。
沈清楠是他的伴侣。他可以喝很多人的血,但他不能喝沈清楠的,不是不能,是不舍得。那股从血管里流出来的暗红色液体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想喝,也最不能喝的东西,没有之一。
医生拔掉了针头。
修德司接过棉签,按在沈清楠臂弯处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小点上。
“按住五分钟。”医生把那两管血放进一个小小的保温箱里,合上盖子,扣好锁扣,站起来,朝修德司微微点了一下头,“修先生,这次我回去会仔细检验,把所有的项目都过一遍,等结果全部出来,确认无误了再告诉您。上一次……”
“我想这次谨慎一些。”
沈清楠从修德司腰侧抬起头,眼睛湿漉漉的,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。
医生提着保温箱走出了卧室。
卧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沉默。
五分钟后,修德司把棉签拿开,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流血了,针眼已经闭合了,只剩一个红褐色的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沈清楠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,但刚才那层可怜兮兮的水光已经退了一些,他看着修德司,嘴唇抿了一下,又松开,像是在犹豫什么,安静了两秒,他先开口了。
“如果是真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有些轻,“你会开心吗?”
他问完,睫毛就垂了下去,盖住了那双眼睛,像是在躲避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,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揪着,揪起一小截布料,捻了一下。
修德司抿抿唇,蹲在了沈清楠面前。他牵起了沈清楠的手,拇指在沈清楠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,像是在摩挲一件珍贵怕碰碎了的瓷器。
“如果是真的,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手,声音低低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久的酝酿才肯出来,“我会很开心。”
他停了一下,拇指还在蹭着,一圈,又一圈。
“如果什么都没有,”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,低到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沈清楠听懂了前半句。后半句他眨巴了一下眼睛,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如果什么都没有,为什么也很开心?难道不应该失望吗?不应该难过吗?
他盯着修德司那张永远看不出太多表情的侧脸,心里像被人扔进了一团乱麻,怎么都理不清。没有也很开心,为什么?
修德司低头,嘴唇轻轻落在沈清楠的手背上,薄冰凉的。
“你是我的伴侣。你的主观感受更重要。那种事,自然而然就好。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烦心。”
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。他不希望沈清楠整天惦记着,患得患失。
沈清楠应该是开心的,应该是无忧无虑的.....
可,他自己心里也并没有那么平静。
自责和兴奋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,在他胸腔里交汇、冲撞、翻搅。
他自责,是害怕。如果真的存在,会不会遗传到他的血统?
会不会和他一样,没有心跳,不能在阳光下行走,需要用血液来维持生命?和他一样在永恒的黑暗里孤独漫长看不到尽头地活着?
他不想让任何生命承受这种命运。
可他又忍不住兴奋。
那种兴奋像地底的暗火,压得越深烧得越旺,在自责的土层下面疯狂地蔓延。
如果是像沈清楠一样,流着温热的血液,软软的身子,小小的手会攥着他的手指,会哭、会笑、会长大、会走路、会叫他dad,会在阳光下奔跑,会在草地上打滚,会长成一个和沈清楠一样美好鲜活有温度的人。
他不敢想,可他忍不住想。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浮现,像一部正在放映的电影,他没有办法按暂停,甚至不想按暂停。
修德司又低头亲了一下沈清楠手背:“睡觉吧,宝贝。明天就能知道结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