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带着冬季特有的冷气,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的风,从夜色深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。
沈清楠出门前被管家裹上了一件厚厚的外套,帽子、围巾、手套一样不少,整个人像一只被精心打包好的、圆滚滚的包裹。
管家把车停在了岔路口,往左是公园,黑漆漆的树林在路灯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,往右是商场,灯火通明,橱窗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,把门前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。
修德司下了车,把沈清楠的手握着,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。
沈清楠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,蹭着修德司的指节,像一只在窝里拱来拱去找舒服姿势的小动物。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地走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灰白色的地砖上,一会儿在前面,一会儿在后面。
修德司的帽檐压得很低,墨镜换成了普通的黑框眼镜,但在夜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,藏蓝色羊绒围巾裹住了半张脸,只剩下一道笔直的鼻梁和微微垂着的睫毛露在外面。
可是,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杞艾和贺连。
他们刚从商场出来,杞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,贺连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明明在一条线上走着,中间却留着一道空空的风。
杞艾正低头看手机,余光扫过路边那两个人影,脚步忽然顿住了,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抬起头,盯着那个被厚衣服裹得像粽子的身影,盯了两秒,然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他把手机往裤袋里一塞,迈开步子跑了过去。
“沈清楠!”他的声音在夜风里炸开,像一颗小鞭炮,脆生生的,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和兴奋。他跑到沈清楠面前,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,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,压抑不住的开心。
贺连跟在他后面走了过来,步子不快不慢,他的目光从杞艾身上移到沈清楠身上,又从沈清楠身上移到旁边把自己遮的严实的修德司身上。
沈清楠惊了一下,脚步在原地顿住,整个身子都绷紧了:“杞……艾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往修德司那边靠了靠,侧身想把他挡在身后,围巾下面,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口水。
杞艾并未察觉有什么异常,笑呵呵地看着他。他瞄了一眼修德司,没忍住问:“他是你伴侣吗?”
沈清楠的手指在修德司的口袋里蜷了一下,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。心跳从刚才的平缓忽然跳到了嗓子眼,咚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胸口敲鼓。
他睫毛颤了颤,轻轻地点了一下头:“嗯。”
沈清楠镇定的介绍了起来:“这是我的伴侣,他叫修德司。”
他抿了抿嘴,又补充道:“嗯……他不爱说话。”
杞艾又看了一眼修德司。
路灯下那个高大的男人依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,帽子压得很低,从他们跑过来打招呼到现在,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,甚至连一个点头或者摇头的动作都没有,确实高冷。
杞艾刚想开口说下一句,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”,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,被人从旁边紧紧地握住了。
“走吧,”贺连的声音带着不需要商量的笃定,“太晚了。”
杞艾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沈清楠一眼,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,最后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纸袋,远远地喊了一声:“清楠,改天来我家吃饭!”
沈清楠抬头看了修德司一眼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
岔路口往左的公园入口越来越近,黑漆漆的树林在夜色里像一堵沉默高大的墙,再往深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风穿过树枝时发出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鸟的低鸣。
修德司的脚步没有停,从岔路口拐了进去,沈清楠跟着他。
走了几步,修德司开口了:“他就是那个椰子味的Alpha?”
沈清楠愣愣地“嗯”了一声,偏过头看了修德司一眼。路灯的光从树梢的缝隙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修德司的帽檐和肩膀上。
沈清楠眨了一下眼睛,修德司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
他没有在意,自顾自的开始念叨:“上次去杞艾家,他妈妈做了很多好吃的。焗龙虾,海鲜烩饭,还有提拉米苏.....”他说着,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,像是在回味那些食物的味道,“他妈妈特别好.....”
他说得专注,没注意到修德司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比我还好吗?”修德司的声音不大,从沈清楠的右上方落下来。
沈清楠的脚步顿了一下,偏过头,看着修德司。修德司也看着他。他把眼镜取了下来,没有了黑色镜框的遮挡,那双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,显出了本来的暗红色。
他就那样看着沈清楠,直勾勾的。
沈清楠被他看得耳朵热了起来,他抿嘴笑了笑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当然是你最好了。”
修德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心里醋溜溜的,像有一坛陈年的老醋被什么人一脚踢翻了,可他听到这句话,又默默把那坛打翻了的醋坛子默默地扶了起来。
他伸手,把沈清楠被风吹歪的围巾正了正,指尖在那层柔软的羊毛上停了一瞬,又捏了捏他的脸。
两人回到城堡,玄关的暖黄色灯光自动亮了起来,把一身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。
沈清楠站在门口,把围巾一圈一圈地解下来,搭在衣架上,然后脱掉外套,他穿上拖鞋,啪嗒啪嗒地走到茶几前,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。
他从茶几上摸过那包还没吃完的薯片,打开封口,伸手进去掏了两片,塞进嘴里,咔嚓咔嚓地嚼着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。
修德司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他低头看着沈清楠怀里那包薯片,伸手把那包薯片从沈清楠怀里拿走了。
动作不快不慢,像从一只正在埋头吃食的小仓鼠面前轻轻移走它的食盆,“不能吃了。”
沈清楠转过头,看着修德司手里那包薯片,又看了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嘴巴微微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他也没有闹,转过头,继续看电视。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手搭在了肚子上。
修德司站在旁边,手里还拎着那包薯片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以往他没收零食的时候,沈清楠总会浅浅地反抗一下,嘟囔几句。
今晚什么都没有,修德司把薯片袋封好口,放回了茶几上。
半夜。
修德司觉得怀里空空的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,暗红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瞳孔缓缓地扫过整个卧室,没有人。
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,去哪了?
走廊很暗,只有壁灯在墙角发出昏昏的微光。
他在沈清楠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。光线从门下的缝隙里漏出来 ....
修德司伸出手,指尖握着门把手,极轻极慢地往下推。
门无声地打开了,漏了一条缝隙,那双暗红色的眼贴近缝隙,房间里的景象一览无余,沈清楠坐在床边,手里举着一根蛋卷,嘴里正嚼着什么,腮帮子鼓鼓的,他身子周围全是各种各样的零食,这样看来倒真像一只屯粮的仓鼠。
修德司推开了门,走了进去,脚步很轻,轻到沈清楠没有发现,屋子里只有他吃蛋卷脆脆的声音。
修德司在沈清楠身后站定,影子从头顶笼罩下来,像一朵缓慢飘来乌云,把沈清楠整个人笼在一片暗色的阴影里。
沈清楠的手顿住了,心里咯噔一下,嘴里的蛋卷差点噎住他。
完蛋了!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。
他缓缓转头。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写满了心虚,他对上了修德司的目光,那双暗红色的眼睛,正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沈清楠咽了一下口水,嘴里的蛋卷吞下肚,对视。安静。
手里还举着蛋卷,他睫毛颤了一下,又颤了一下,无措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.....
........
沈清楠盘坐在床上,双腿交叠成一个不太规整的莲花状,面前那一小片床单上原本堆得小山似的零食已经被全部收走了。
修德司坐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双腿交叠,双手环在胸前,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沈清楠,冷着一张脸。
沈清楠知道自己做错了事,但他腰板还是挺得很直,他只是饿了,想吃点东西也罪不至此吧。
他偷瞄了修德司一眼。然后撅起了嘴,赌气。
修德司先开口了。
“还饿吗?”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看着他,但没有责备,没有冷意,“我让管家给你做点吃的。”
沈清楠垂下眼,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圈,他本以为修德司会骂他的。可修德司没有。
他瞬间松了一口气,嘴唇还撅着,但撅着的弧度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了,而是收敛了一些。
沈清楠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还有点饿。”
目光还垂着,没有看修德司,但那股赌气的劲儿已经消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好意思的心虚。
管家动作很快,没多一会儿就把做好的番茄意面端上了餐桌。
他把盘子放好,直起身,没好气地瞅了一眼旁边冷着脸的修德司。
那一眼里没有恭敬,没有畏惧,像一个看着自家孩子不争气的长辈一样的不满,有了老婆,也不知道学学做饭,关键是现在小可爱特殊时期,也不知道体谅一点,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遍修德司。
他收回目光,转向沈清楠的时候,整张脸像被按了一下开关,从“冷眼”瞬间切换到了“慈爱”,眉眼弯弯的。
“要是晚上饿了,想吃什么尽管来敲门,告诉我,”他把餐巾叠好,放在沈清楠的盘子旁边,声音放得很轻很柔,像在哄一个刚学会自己吃饭的小朋友,“我给你做。”
沈清楠吃了一口意面,那双眼睛水汪汪的,真诚的看着管家:“这样会打扰您休息的。”
这句话让管家愣了一下,他看着沈清楠那双没有一丝客套和敷衍的眼睛,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,从胸口一路冲到眼眶,冲得他鼻子一酸,视线就模糊了。
他给修德司做了那么多年的饭,从他还是一个小吸血鬼的时候开始,到如今成为这个沉默冷硬的成年男人。
一句关心的话,都没收到过,从来没有。
管家眨了眨眼,把那层快要溢出来的湿意用力地眨了回去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又吸了一下,“不打扰,”
“我再去给你煎个鸡蛋,有营养。”管家说完,便朝厨房走去。
修德司眉头蹙了一下,伸手抽了一张纸巾,叠了一下,轻轻擦了一下沈清楠沾了酱汁的嘴角,声音低沉温柔:“医生说了,吃零食对身体不好。”
沈清楠嘟囔着,“知道了。我只是太饿了。没忍住。”
他说完,抬眸瞄了一眼修德司。脑海里有个小人,正双手叉腰站在那儿,嘴角挂着一抹讥笑,阴阳怪气地说:“太饿了?没忍住?就算是不饿,你也忍不住!薯片多香呀,脆脆的,咔嚓咔嚓,一吃就停不下来——”
沈清楠在心里把那小人的嘴捂上了,嘀咕一声:本来就很好吃!
他垂下眼睛,盯着自己盘子里还剩大半的意面,抿抿嘴。
“那我以后不偷吃了。”沈清楠信誓旦旦地说,眼睛睁得圆圆的,黑亮的瞳孔里映着修德司的轮廓,表情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承诺书。
修德司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,满眼宠溺,“有不舒服的地方也要告诉我。”
沈清楠用叉子卷起一口意面,送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一下,含糊道,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