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了。
校门口的树还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,阳光从树枝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教室里,杞艾坐在位置上,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盯着旁边那张空桌,看了很久。
他去了办公室,问了班主任。班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沈清楠同学身体不适,需要休养一段时间,具体的她也不清楚。
杞艾从办公室出来,没回教室,而是去了天台,他不知道从哪里,找到了管家的联系方式。
“你好。我是杞艾,沈清楠的好朋友。老师说他生病了,严重吗?”
点击发送。
管家拿起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一条新消息躺在收件箱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,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小子还想着我家小可爱呢!”
语气不太高兴,尾音往下坠着。
他打字回复,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戳着,力道比平时重了些,好像每个字都带着一点不太情愿,但又不得不保持礼貌的克制。
“不严重,谢谢杞艾同学关心,清楠很好。”发送。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放回口袋,抬眸看了一眼客厅。
沈清楠靠在沙发上,手里掰着一瓣橘子,往嘴里送。他的腮帮子鼓了一边,嚼得很慢,眼睛盯着电视,脚丫子搭在茶几上,脚趾头一翘一翘的,他看起来好极了,面色红润,连头发丝都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管家看着这副安安静静的画面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杞艾收到信息,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眨巴眨巴眼,睫毛扑闪了两下,既然别人都说了没事,他一直发消息肯定会觉得他是神经病。
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塞进口袋里。正不开心,肩膀被人从后面揽住了。一条手臂松松地环过来,把他整个人往旁边带了一下。他踉跄了半步,后背靠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,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暖烘烘带着茉莉花香气的怀抱。
贺连的下巴抵在他发顶,好奇问道:“你怎么在这,去教室找你同学说你逃课了。”
杞艾没有挣开。他的后背贴着贺连的胸口,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传来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沉稳有力。
他垂着眼睛,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片还没散尽的失落,“没事。”
他转身拉起贺连的手腕,扣着那截比他自己粗上一圈的腕骨,指尖陷进皮肤里,拽着人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。
两个人逃了课。网吧的灯光昏暗,屏幕的白光映在脸上,一闪一闪的,键盘声噼里啪啦的,嘈杂得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。
杞艾坐在贺连旁边,隔着一只键盘的距离,手指在鼠标上快速地点击着,眼睛盯着屏幕,表情专注。
玩了两局,他忽然站起来,没等贺连反应过来,他已经走到了前台。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杯奶茶,他把奶茶往贺连面前一放,目光没有看贺连,而是落在电脑屏幕上,语气随意的,“喏,上次你不是说想喝嘛。”
贺连看着那杯奶茶,眼睛突然亮了,原来他说的话,杞艾都记得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尾音微微往下沉了沉,手指搭在杯壁上,指尖蹭着那层冰凉的水珠,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。
杞艾用余光偷偷瞄了他一眼,内心哼笑了声,一杯奶茶就这么高兴,这也太好哄了吧。
两人和平相处了一下午。
到了晚上,贺连死皮赖脸地赖上了杞艾,不回自己家。
杞艾在自家门口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,双手插在口袋里,下巴微微抬着。
贺连站在台阶下面,比他矮了半级,仰着脸看他,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把他的瞳孔照成浅浅琥珀色。
“宝贝儿,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。虽然我们订婚了,但还没有实质的恋爱关系。”
他站在台阶下,没有往上走,也没有往后退,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杞艾,目光从杞艾的眉眼滑到鼻尖,从鼻尖滑到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的嘴唇,喉结上下滚动。
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凉凉的,带着初春特有泥土和枯叶气息,吹动了杞艾的刘海,在他的额前轻轻晃了晃。
远处传来一声汽车鸣笛,然后又归于安静。
过了好一会,杞艾开口了:“好。”
贺连的瞳孔猛地放大了,那双含情眼瞪得圆圆的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。他盯着杞艾看了两秒,然后一把将人抱了起来,原地转了一圈。
杞艾懵了一瞬,脸一下涨红,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你放我下来!放我下来!”
他两只手拍在贺连的肩膀上,啪啪啪的,贺连没放,又转了半圈才把人稳稳地放回地面。
杞艾的脚踩实了地面,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一点距离。他的脸红透了,但下巴抬得高高的,眼睛斜斜地睨着贺连,嘴唇抿了一下,又松开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们得约法三章。”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那副明明心跳得飞快,却偏要装作毫不在乎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贺连站在他面前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,“嗯,你说。”
杞艾伸出手,竖起了第一根手指。“第一,”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,眼睛睨着贺连,表情严肃得像一个正在宣读国家法律的小法官,“以后什么事都得听我的。”
贺连想都没想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“必须的,老婆为大。”
杞艾皱了一下眉,那两个字在他耳朵里硌了一下,然后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“第二,不能限制我交朋友。”
贺连没说话。他的嘴角还弯着,但弯的弧度没有刚才那么大了。
杞艾伸出了第三根手指。“第三,我做什么事情不用告诉你。但是你必须告诉我。”
他说完,下巴微微往回收了一点,目光从贺连脸上滑过去,心里得意的很,这下该换他拿捏贺连了。
贺连微微眯了眯眼。那双含情眼原本弯着的弧度在这一刻几乎完全消失了,他看着杞艾那三根竖得笔直的手指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,不疼,但酸。
这小东西,哪是想跟他谈恋爱啊,分明就是想办法把他往外推。第一条,什么事都得听他的,把他放在一个言听计从的位置上,像打发一个听话的仆人。
第二条,不能限制交朋友,怕他管着他。第三条,他做什么不用告诉他,但他必须告诉他,这不是恋爱,这是单方面的透明,是把自己藏起来,却要求对方毫无保留。
每一句话都在设防,每一条规矩都是围墙,他不是在搭建一座两个人住进去的房子,他是在画一条他不能越过的线,然后站在线的那一边,隔着安全的距离,看着他。
贺连垂下眼睛,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片明明灭灭的光,嘴角的弧度已经彻底不见了,那条线又直又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