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楠睁开眼睛。强烈的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,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脸上,刺得他瞳孔猛地缩紧,眼眶一阵酸涩。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,眼睫剧烈地颤了几下,视线从白茫茫的光晕中慢慢聚焦。
天花板的灯管亮得刺眼,白色的,一根挨着一根。
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床板,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,钻进骨头,冷得他脊椎发僵。他想动,手指蜷了一下,手腕被冰凉的手铐箍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扣得很紧,皮肤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他的脚踝也被固定住了,同样的冰凉,同样的紧,紧到他连把腿并拢都做不到。他躺在那里,四肢张开,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。
仪器在响。滴滴,滴滴,滴滴,短促的,不知疲倦一声接一声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仪器,不知道那些跳动的绿色曲线代表着什么。
他偏过头。脖子转动的角度被固定在床上的皮带限制了,只能转一点点,刚够他看到房间的另一侧。皮特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他,面前是一台很大的仪器,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击着。
皮特发现他醒了。没有回头,没有起身,但沈清楠看见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从操作台上抬起来,在悬在半空中顿了半拍,然后慢慢地放了下去。
他转过身。
沈清楠闭上眼睛。睫毛在剧烈地颤抖,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,咚咚咚咚的,又快又重。
皮特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仪器还在响,滴滴,滴滴,滴滴,一声接一声,给人一种死亡倒计时的感觉。
皮特蹲下身,视线与沈清楠平齐,那双眼睛在仪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。
“你醒了?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弯出一个看起来温和,却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。
沈清楠闭着眼睛,睫毛抖得像风中的枯叶,不敢睁开,不敢看他,他能感觉到皮特离他很近,因为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消毒水味。
“你别害怕。”皮特的声音又轻了一些,轻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,他的手伸出来,指尖落在沈清楠的手背上。
沈清楠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电击了一样,从手指一直绷到肩膀,绷得床板都在微微颤动。
“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。”皮特说完这句话,偏了一下头,目光从沈清楠紧闭的眼睛移到他的手臂。
“我只是想借你的血用用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,表情开始变了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,他的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他想用沈清楠的血。给他儿子换血。
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,把沈清楠温热、健康、没有被任何诅咒污染过的血液,输进他儿子那具被吸血鬼同化了的身体里。
如果成功了,他儿子的脸色会从苍白变得红润,嘴唇会从青紫变得粉嫩,体温会从冰凉变得温热,心跳会从微弱变得有力,他会活过来,像一个正常不害怕阳光的人。
他可以带他去游乐园,带他去海边,可以让他和别的小孩一起在草地上奔跑。
皮特的嘴唇在翕动,喃喃的,不知道是在对沈清楠说,还是在对他自己说。他的手指在沈清楠的手背上越收越紧,指尖陷进那片薄薄的皮肤里,留下几道红指印。
......
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难度过。沈清楠躺在冰凉的床板上,眼睛闭着,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,淌过太阳穴,没入鬓边的发丝里。
他哭得很小声,臂弯处扎着针,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小片区域泛着青紫色,周围的皮肤被胶布粘得发红,像被人用力揉搓过一样。
透明的软管从他的手臂延伸出去,悬在半空中,微微晃动着,管壁里流淌着暗红色的血液。
血液流得很慢,一滴一滴地,顺着管道的坡度往下走,走过透明的塑料接口,走过那个悬在床沿外面的滴管,滴管里的血珠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
软管的另一端连着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小孩。很小,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模样,头发细细软软的,贴着头皮,颜色浅得像初春刚冒出来的草芽。
他的臂弯处也扎着针,沈清楠的血流进他的血管里,一滴,又一滴。
沈清楠偏过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孩子。他不认识他,从来没有见过他,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......
“医生叔叔……”沈清楠的声音很小,嘴唇干裂了,起了一层薄薄的皮,说话的时候上下唇黏在一起,要用一点力气才能分开。
他的眼皮很重,重得像挂了两块铅,每一次睁开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睁开之后视线也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被水雾蒙住了的玻璃,什么都看不清,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能停一会儿再抽吗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好几瓣,手指在床板上轻轻抠了一下,“我快没有力气了……”
他说的是真的。他的头很晕,天花板那排灯管在他眼里变成了两排,又从两排变成了四排,白花花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他整个人淹没在不真实的失重感里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,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,长到他有时候会恍惚地想,下一跳还会不会来。
他咽了一下口水,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,那口口水咽下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“我的血也不一定会救活他……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恶意,并且还害怕伤害到对方。眼角又滑下一滴泪。
“一定会的!”皮特斩钉截铁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颗被钉进了木头里的钉子,钉帽陷进木纹,周围的木料裂开几道细密的纹路,钉子拔不出来,木头也合不回去。
他蹲在沈清楠的床边,双手撑在床沿上,手指紧紧地扣着床板的边缘,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。他盯着那根透明的软管,盯着管壁里缓缓流淌的暗红色血液,瞳孔放得很大,嘴唇在哆嗦。
“你不懂,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到了极限,如果再没有健康的血液输入,他就……”他的声音断了,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,把那层快要溢出来水光压了回去,又睁开,那双眼睛里的光从疯狂变成了恳求,从恳求变成了绝望。
“你帮帮我,”
“你帮帮我好不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