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很快,一眨眼就要来到了快入夏的季节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暖意和花草的潮湿气息,吹得后院那棵绿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,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落在草坪上、落在沈清楠身上。
他坐在树荫下的摇摇椅上,椅子是管家前几天搬出来的,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棉垫,人坐上去,轻轻一蹬就能晃很久。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,穿着件薄薄的棉质家居服,肚子已经能看出一些弧度了,不大,但确实在那里,像一个被小心藏起来的秘密。
旁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一碟蓝莓和一碟圣女果,他伸手捻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,舌尖轻轻一抿,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,他眯了眯眼,把脚搭在摇摇椅的脚踏上,轻轻蹬了一下,椅子慢悠悠地晃了起来。
他正惬意着,眼皮半阖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,远处有鸟在叫,声音断断续续的,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,像一艘被海浪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的小船,温暖、安全、没有任何防备。
他的目光在晃动中扫过草坪的边缘,扫过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,扫过石板小径的拐角,然后晃到了一个人影。皮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肩上背着那个熟悉的深棕色皮质药箱。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从石板小径拐过来,穿过草坪,径直朝沈清楠的方向走来。今天的阳光很好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沈清楠眯着眼睛看着他走近,脑子还没有从那种懒洋洋的惬意中完全清醒过来,只是在想:哦,检查身体的日子到了。
修德司定检查的日子总是很随意,有时候隔一周,有时候隔两周,没有什么固定的规律,他从来不会提前记,反正皮特来了,他配合就是了。
皮特走进了树荫,阳光从他身上退去,他的脸从明亮变成了半明半暗的光影。
沈清楠从摇摇椅上坐直了一些,把那碟蓝莓往旁边推了推,给皮特腾出一个放药箱的位置,然后抬起头,朝皮特笑了一下,嘴角弯弯的,眼睛亮亮的。
“医生叔叔你好。”他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刚打完盹的那种慵懒和沙哑。
皮特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防备亮晶晶的的眼睛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站在沈清楠面前,低头看着他,安静了一瞬,两瞬,三瞬。
“你好,沈先生。我现在需要给你检查。”皮特说完,便蹲下身,把手伸进了药箱。
沈清楠没有在意,以为他在找听诊器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,搭在扶手上,等着皮特像往常一样把冰凉的听诊器贴上来。他没有注意到皮特拿出来的不是听诊器,是一支注射器,细长的针头在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道一闪而过的闪电。
针头扎进沈清楠的手臂时他只感觉到像被蚊子叮了一下,微微的刺痛,还没来得及皱眉,一股冰冷的液体已经推进了他的血管。
那凉意从针眼开始,顺着他的血管往里钻,眼皮开始发沉,视线开始模糊,皮特的脸在他眼前从一个变成了两个,又从两个变成了四个........
他张了张嘴,想喊,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摇摇椅还在轻轻晃着,蓝莓和圣女果还在小圆桌上安安静静地红着紫着,风还吹着树叶沙沙作响,远处还有鸟在叫,一切都和几秒前一模一样。
只不过椅子上空了。
半个小时后,管家哼着小曲从屋里走了出来。左手端着一杯温水,右手拿着一包薯片,包装袋已经被他提前撕开了口子,方便沈清楠一伸手就能拿到。他心情不错,小曲是从厨房一路哼过来的。
他抬眼,目光落在后院的树荫下,摇摇椅上没人。
管家愣了一下,脚步慢了半拍,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,水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。他眨了一下眼,又眨了一下,目光从摇摇椅移到旁边的小圆桌,目光在整片草坪上来回扫了两遍,从树荫到花坛,从花坛到石板小径,从石板小径到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,没有,哪里都没有。
“小可爱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尾音往上翘,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,颤颤的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。
没有人应。
风吹过树的叶子,哗啦啦的,像是在替他回答。他把水杯和薯片往圆桌上一放,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白瓷碟上,把一颗圣女果打得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皱了皱眉,以为沈清楠去了其他地方,毕竟花园这么大,他去了工具房。锄头、铲子、修枝剪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,角落里堆着几袋没有开封的花肥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机油的气味,沉闷的,封闭的,不像有人进来过。
他站在工具房门口,看着地面那层薄薄的灰尘,上面没有脚印,一个都没有。他去了池塘边。
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,还没有开花,几尾锦鲤在水底慢悠悠地游着,听到脚步声就凑了过来,嘴巴一张一合地等着投喂。他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,水面映出他的脸,眉头拧着,嘴角往下撇着,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。
“小可爱!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。
安静。
只有风声,只有树叶声,只有远处不知疲倦的鸟叫声,心跳不自觉的加速了起来,脑子里闪过坏念头.....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,从指尖开始,蔓延到手掌,蔓延到手腕,蔓延到整条手臂。他站在草坪上,阳光把他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,缩在脚边,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。
他转身跑向屋里,步子有些乱,嘴唇打着哆嗦,在书房门口停下来,手撑在门框上,喘了一口气,“先生……”
修德司放下手中的《保姆级教程》书籍,疑惑的“嗯?”了一声。
管家喉结滚动了一下,张了张嘴:“小……小可爱……不……不见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