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茄子买回来的时候,沈渡正对着三年前的卷宗发呆。
不是普通的发呆——他的眼睛盯着某一页,瞳孔微微收缩,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“川”字,手指悬在纸面上方,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线条。
江余把烤茄子和一盒米饭放在他桌上,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,掰开一次性筷子,先夹了一大口自己的那份炒面,含混不清地说:“发现了什么?”
“林深的尸检报告。”沈渡把卷宗转过来,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,“溺水身亡,肺部有大量积水,符合溺死特征。体表无致命外伤,毒理检测阴性。结论是意外落水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有。”沈渡翻到前一页,是一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——黑白的,分辨率不高,但能看出是一个人躺在河岸边,浑身湿透,面容模糊,“你看他的姿势。”
江余凑过去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门道。他眯起眼睛,把照片拿远了一点,又拿近了一点,最后放弃了:“你直接说。”
“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双腿并拢,身体呈一条直线。”沈渡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,“一个溺水的人,在落水后会经历剧烈的挣扎,肌肉痉挛,四肢乱抓。即使被水流冲到岸边,也不太可能呈现出这种……安放的姿态。”
“安放。”江余重复了这个词,筷子上的炒面掉回了饭盒里,“你是说他的尸体被人摆放过?”
“我是说,如果他是溺水身亡的,他的身体不应该这么整齐。但如果他是死后被放入水中的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”
江余放下筷子,脸上的表情变了:“你是说林深可能不是意外溺死,而是被人杀了之后扔进河里的?”
沈渡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翻到了尸检报告的最后一页,指着角落里一行手写的备注:“你看这里,原始报告上有一行手写的补充,但被涂掉了。涂得不是很干净,还能辨认出几个字——‘左前臂可疑皮下出血’。”
“可疑皮下出血?”江余的眉毛拧成了一团,“这是抵抗伤或者约束伤的典型特征。一个意外溺水的人,怎么可能有皮下出血?”
“所以有人在原始报告上写了这一条,后来又涂掉了。”沈渡合上卷宗,看着江余,“三年前的那起案件,可能从最开始就被做了手脚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闷。江余把炒面推到一边,没胃口了。他拿起那个烤茄子,撕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突然说:“沈渡,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在三年前把一桩命案做成意外?”
“权力。或者关系。”沈渡拿起自己的那盒米饭,打开盖子,慢慢吃了起来,好像讨论谋杀和他吃米饭是完全不冲突的两件事,“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医、刑警、检察官,任何一个环节有人动了手脚,真相就会被掩盖。”
“我们得查。”江余把烤茄子吃完,擦了擦手,“查三年前是谁办的林深案,是谁做的尸检,是谁写的结案报告。这不是我们的辖区,得走正式程序申请调阅原始卷宗。”
“我已经发了。”沈渡淡淡地说。
江余筷子上的第二块烤茄子掉在了桌上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的?”
“你出去买烤茄子的时候。”
江余盯着沈渡看了五秒钟,表情从震惊变成无语,从无语变成佩服,最后定格在一种“我认输”的无奈笑容上:“行,你厉害。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,让我有个心理准备?”
“提前说和事后说,结果是一样的。”
“结果一样,但我的参与感不一样!”
沈渡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还需要参与感”。但嘴上没说出来,低头继续吃米饭,夹了一块烤茄子——多加蒜的那种——慢慢嚼着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至少江余觉得他心情不错。沈渡心情好的时候,嘴角会比平时高零点五毫米。江余已经学会看这个微表情了。
晚上八点,赵小刀从林婉儿家带了新发现回来。
“找到了一样东西。”她把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,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,边缘有些发黄,像是被压在某本书里很久了,“藏在她钢琴盖板下面的夹层里,不拆开钢琴根本发现不了。是技术队用内窥镜探到的。”
江余小心翼翼地打开证物袋,用镊子把那张纸夹出来,铺在桌上。
是一张手绘的素描,画的是一个男人。
男人侧着脸,微微低头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线条很细腻,光影处理得极好,一看就是有绘画功底的人画的。男人的五官不算特别英俊,但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画的右下角,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:林深。
“这是林婉儿画的?”江余问。
赵小刀摇头:“不确定。但藏在她钢琴里的,大概率是她藏的。可能是她自己画的,也可能是别人画了送给她的。”
沈渡拿起那张素描,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画翻到背面。背面上方有一行小字,字迹娟秀,像是女人的手笔:
“深,你说过要给我写一首钢琴曲。我还在等。——婉”
江余凑过来看了这行字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林婉儿和林深……他们是恋人?”
“很可能。”沈渡把画放下,“林深是三年前死的。林婉儿把这张画藏在了钢琴里,藏了三年,连搬家都没有丢掉。这个人对她来说,绝对不是普通朋友。”
“那苏晚呢?”江余在脑子里飞速理着关系线,“苏晚藏了林深的照片,林婉儿藏了林深的素描。两个女人,一个男人。三角关系?”
“不止。还有顾城,他是她们共同的心理咨询师。”沈渡在白板上加了几条线,把苏晚、林婉儿、林深、顾城四个名字连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,“如果林深和林婉儿是恋人,林深和苏晚之间又是什么关系?顾城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江余拍了拍手:“赵小刀,查林深的社会关系,尤其是他和苏晚、林婉儿的交集。还有,查一下林深在三年前死之前最后的行踪,见了什么人,打了什么电话,发了什么消息。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死在河里。”
赵小刀应了一声,正要走,又被沈渡叫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渡说,“查一下林婉儿三年前有没有报过警。任何警情都可以——失踪、骚扰、家庭纠纷,什么都行。”
赵小刀点点头,快步走了。
江余歪着头看沈渡:“你觉得林婉儿三年前遇到过什么事?”
“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一个会把人藏在画里三年的人,一定有原因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那种原因通常是——失去了重要的人,而且失去的方式不正常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江余突然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大懒腰,骨头咔嚓咔嚓响了一串:“行了,今天脑子用太多了,我得休息一下。沈渡,你今晚还加班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帮我盯一下赵小刀的进度,我先去眯一会儿。”江余说着就往他的沙发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你那个沙发床能不能别收那么早?万一我睡到半夜醒了想接着睡呢?”
沈渡头都没抬:“那是我的被子,不是你的。你要睡可以,自己准备被子。”
“小气。”江余嘟囔了一句,还是躺了下去,把沈渡那件挂在椅背上的风衣扯过来盖在身上,蜷成一团,三秒钟就打起了呼噜。
沈渡听见那均匀的鼾声,终于抬起头来。
他看了江余一眼——那人缩在沙发上,头发翘着,嘴巴微张,一只手还攥着风衣的领子,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狗,但睡得比谁都香。
沈渡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看卷宗。
但他的动作轻了很多——翻页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,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。
第二天上午,苏念的颜料分析报告出来了。
“丙烯颜料,品牌是温莎·牛顿,颜色是‘钛白’和‘赭石’的混合色。”苏念把报告递给江余,“这种混合色不是市面上直接能买到的,是使用者自己调的。调色比例大约是钛白百分之七十,赭石百分之三十,这个比例很特别——赭石的比例偏高,通常用于画肤色偏暖的人物肖像。”
“所以凶手画了人像?”江余问。
“很可能。而且从颜料的使用痕迹来看,林婉儿指甲里的颜料颗粒比较新鲜,推测是在死前一到两小时内接触的。”苏念顿了顿,“也就是说,凶手在杀林婉儿之前不久,正在画画。画画的地方可能就在案发现场附近,也可能就是案发现场本身。”
沈渡接过报告,仔细看了色谱分析的数据,然后问了一个让苏念眼睛一亮的问题:“颜料里有没有检测到其他添加物?比如定画液、稀释剂之类的?”
苏念笑了,那种“你问到点子上了”的笑:“有。稀释剂是松节油,而且是比较粗糙的工业级松节油,不是艺术家常用的精炼松节油。这种工业松节油有很刺鼻的气味,通常只有绘画初学者或者不讲究材料的人才会用。”
“一个画画的人,用了工业松节油,却用了温莎·牛顿的颜料?”沈渡的语速慢了下来,“这不太协调。温莎·牛顿是专业级的颜料,价格不低。愿意花钱买好颜料的人,不会在稀释剂上省钱。”
“除非他不懂。”江余插嘴,“他可能刚学画画不久,买了好的颜料,但不知道稀释剂也有区别。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他的颜料不是自己买的。”沈渡接上了他的话,“颜料可能是别人送给他的,或者是死者林婉儿的。林婉儿是音乐老师,但音乐老师也可能画画。我们可以查一下林婉儿家里有没有绘画工具。”
江余拿起电话,打给了还在林婉儿家进行二次勘查的技术员。五分钟后,技术员回话了:林婉儿家的储物间里有一套完整的绘画工具,画架、画板、画笔、颜料——颜料正是温莎·牛顿的,品牌、色号全部匹配。但少了几支笔和一块调色板,以及她生前使用的那本素描本。
“素描本被拿走了。”江余放下电话,“凶手杀了人之后,翻书架,不是找书,是找素描本。”
沈渡的眼神微微一变:“他在找自己的痕迹。林婉儿可能画过他——或者画过和他有关的东西。他不想让我们看到。”
江余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在白板上新写了几行字:
林婉儿——绘画工具——素描本(被凶手带走)——里面可能有凶手的画像或相关信息
林婉儿指甲里的丙烯颜料——与她的颜料匹配——凶手用了她的颜料
凶手——拿走了林婉儿的素描本和部分画具——需要掩盖什么
写完之后,他退后两步,双手叉腰,盯着白板上的文字,嘴里念念有词。
苏念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,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们有没有觉得,这个案子越来越像拼图了?每一块碎片都在,但就是拼不到一起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们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。”沈渡说。
“哪一块?”
“动机。为什么是这些女人?为什么是鸢尾花?为什么是口红?为什么是现在?”沈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如果我们能回答其中一个‘为什么’,其他的都会迎刃而解。”
江余转过身,靠在白板上,双手插兜,表情难得地正经:“沈渡,你是犯罪心理侧写师。你给这个凶手画个像。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:
“男性,年龄在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。高智商,至少受过大学教育,可能不止一个学位。他有稳定的收入和住所,外表正常甚至讨人喜欢,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他有强烈的控制欲和完美主义倾向,但同时也隐藏着深刻的自卑和愤怒。他的愤怒不是爆发型的,而是内敛的、持续燃烧的,像文火炖毒药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白板上的照片上。
“他对女性有复杂的情感——既有渴望,又有敌意。他想靠近她们,但又害怕被拒绝。于是他想出了一种方式,既可以占有她们,又不会遭到拒绝:让她们变成不会说话、不会反抗的‘艺术品’。给她们涂口红,是他在‘美化’她们,让她们变成他想要的样子。放鸢尾花,是一种仪式,象征着他对‘美’的追求。”
“听起来像个变态。”赵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。
“所有连环杀手都是变态,区别只在于他们的变态方式不同。”沈渡面不改色地说,“这个人的变态方式,是把杀人变成了创作。”
江余从白板上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:“行了,画像有了,拼图碎片也有了,现在缺的就是一条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。赵小刀,林深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?”
赵小刀走进来,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:“林深,三年前二十八岁,职业是自由摄影师,主要拍人像和风光。他的人际关系比较复杂——不是说他花心,而是他认识的人非常多,社交圈很广。但我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交集。”
她把一张照片抽出来,放在最上面。照片是一群年轻人的合影,背景是一个画展的开幕式。
“林深、苏晚、林婉儿、顾城,四个人同时出现在这张照片里。”赵小刀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尖,“三年前,外省的一个画展。林深是摄影师,被邀请去拍照。苏晚是参展的画家的朋友,林婉儿是陪同苏晚去的,顾城——他当时在外省的青少年心理健康辅导中心工作,那场画展是一个公益活动的一部分,他作为心理辅导专家出席。”
四个人,同一张照片。
江余拿起那张照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照片上的四个人站得很近,但并不亲密。林深拿着相机,笑得阳光灿烂。苏晚挽着林婉儿的手臂,两个人都在笑,但苏晚的眼神是飘向林深的。林婉儿则看着镜头,表情温和但有点距离。顾城站在最边上,戴着银框眼镜,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,看起来只是一个恰好入镜的路人。
但江余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顾城的手搭在林深的肩膀上。
那种搭法,不是普通朋友之间那种大大咧咧的拍肩膀,而是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有些发白,像是在用力。
“顾城认识林深。”沈渡也看到了那个细节,“不是普通的认识。他握着林深肩膀的力度,传达出一种占有欲。”
“占有欲?”赵小刀眨了眨眼,“你是说顾城对林深有……”
“我是说,顾城把林深视为某种‘所有物’。可能是友情层面的,也可能是其他层面的。但无论如何,林深的死对顾城一定造成了巨大的冲击。”沈渡看向江余,“我们需要找到顾城现在的藏身之处。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接近案件的核心。”
江余把照片放下,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——上午十一点。
“赵小刀,把这张照片发到所有协查通报里,重点标注顾城。全城布控,车站、机场、高速口,所有出城的通道全部设卡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,查一下东城所有的画材店、手工材料店、花店。凶手的鸢尾花和颜料都要有来源,他不可能凭空变出来。”
赵小刀领命而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余和沈渡两个人。江余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午风灌进来,带着初夏的热气和不远处早点铺的余香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个案子,我们什么时候能破?”
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江余身边,也靠在窗框上,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们不会输。”
江余转头看着他。沈渡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远方,表情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江余觉得踏实的东西——不是自信,不是傲慢,而是一种朴素的、近乎固执的确定。
就像他知道1+1=2那样确定。
江余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被压扁的奥利奥,打开,递了一片给沈渡。
这一次,沈渡接了。
他在窗边慢慢嚼着那片奥利奥,奶油沾在了嘴角,自己没发现。
江余看见了,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柴犬纸巾,递了过去。
沈渡接过纸巾,擦了擦嘴角,然后把那张纸巾叠好,放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江余注意到了这个动作,但没有问。
有些事情,不问比问好。
下午三点,一个意外的电话打进了江余的手机。
“江队,我是城东派出所的老刘。你让我们留意的那家锦瑟坊,今天下午有个女的去了,戴着口罩和帽子,买了三米紫色丝带,跟之前那个订单是同一种。我现在就在锦瑟坊对面的车里盯着她,她还没走。”
江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:“别惊动她,我马上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,冲着沈渡喊了一嗓子:“锦瑟坊,有情况!”
沈渡已经在穿风衣了,全程不超过三秒。
两个人冲下楼,江余拉开沈渡的车门——沈渡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坐进了副驾驶。
“你开。”沈渡说。
“你不是说你的车比我的电动车安全吗?”江余发动引擎,一脚油门,车子窜了出去,“现在我得证明给你看,我开车的技术也比你安全。”
沈渡抓紧了扶手,面无表情,但指甲盖有点发白。
从分局到青溪镇的锦瑟坊,正常开车要二十五分钟。江余用了十五分钟。
车子停稳的时候,沈渡看了他一眼,只说了一句话:“以后还是我开。”
江余没空跟他贫,打开车门就往锦瑟坊的方向跑。城东派出所的老刘从一辆面包车里探出头来,朝巷子尽头指了指:“刚走,往南边去了,走路。我让小李跟上去了。”
江余顺着巷子往南追,沈渡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青石板路,惊起了路边一只午睡的橘猫。
跑出去两条街,江余看见了小李的背影——他正站在一个岔路口,左右张望,脸上写满了“跟丢了”三个字。
“人呢?”江余跑过去,气喘吁吁。
“拐了个弯就不见了,我找了两条巷子都没找到。”小李一脸懊恼,“她好像知道有人跟着,突然加速拐进了一条小巷,等我追过去,人没了。”
江余站在路口,环顾四周。这是一片老旧居民区,巷子纵横交错,像一张蛛网。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人往这里面一钻,确实很难找。
他正要骂两句,沈渡突然开口了:“她不是偶然来买丝带的,她是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锦瑟坊有没有被警方盯上。”沈渡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紧闭的院门和半开的窗户,“她今天来买丝带,戴了口罩和帽子,刻意隐藏身份,但她的行为本身就暴露了她——她不需要亲自来买,她可以在网上下单,可以让人代买,可以选一个更安全的方式。但她亲自来了,因为她想看看锦瑟坊附近有没有警察。”
江余的大脑飞速运转:“所以,如果今天锦瑟坊附近有警察,她会看到,然后消失。如果没有,她就会认为这条线索是安全的,继续她的计划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现在看到了。”江余咬了咬牙,“她知道我们盯上锦瑟坊了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头顶电线间穿过的声音。
江余突然笑了,笑得有点阴森森的那种:“好,她知道我们盯上了。那就让她知道。我们不光要盯锦瑟坊,还要让她知道我们在盯。我倒要看看,当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条线索都被我们掌握的时候,她会不会慌。”
沈渡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那个不容易察觉的弧度又出现了。
“江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时候,确实不太聪明。”沈渡说,“但你有时候,比我预想的要聪明很多。”
江余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:“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沈渡说完,转身往回走。
风衣的下摆在巷子里轻轻摆动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像一柄插在青石板上的剑。
江余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,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“沈渡,今晚还吃烤茄子吗?”
“吃。”
“多加蒜?”
“多加蒜。”
远处,某个二楼的窗户后面,一个女人放下了手机。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——江余跑在巷子里的侧脸,沈渡跟在他身后的背影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嘴角慢慢上扬,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得意,有期待,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怀念,又像是嫉妒。
她把手机收好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素描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
上面画着两个人,站在巷子里,一个跑在前面,一个跟在后面,距离不远不近。
画的右下角,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:
“他们来了。比我想象的要快。也比我想象的要默契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又写了一行字,字迹比前面那行潦草一些,像是在犹豫之后才落笔的:
“我想见他们。”
窗外的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,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画。
画里有两个正在走远的男人,一个高大沉默,一个吊儿郎当。
他们并肩走着,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是认识了很多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