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女人主动联系了警方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她没有打电话,没有发邮件,没有走进任何一间派出所。她选择的方式让江余在收到消息的时候,把嘴里的咖啡喷了沈渡一袖子。
她在东城公安分局的官方微博下面,用一个小号评论了。
评论只有一句话:“我知道顾城在哪里。明天下午三点,城南旧货市场,三楼306铺。一个人来,不要带那个姓沈的。”
赵小刀把这条评论截图发到工作群里的时候,整个刑侦大队都炸了。
“她点名不要沈顾问去。”赵小刀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惊叹号,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知道沈顾问是侧写师,怕被他看穿!”
“也可能说明她社恐,见到帅哥会紧张。”江余在群里回了一句,然后被沈渡在现实中瞪了一眼。
苏念在群里发了一个思考的表情:“她用的是‘那个姓沈的’,而不是‘沈渡’。说明她知道沈渡的存在,但和沈渡没有直接接触过。如果是顾城或者和林深案直接相关的人,应该会直呼其名。”
“同意。”沈渡在群里打了两个字,然后放下手机,看着江余,“你要去吗?”
“去啊,为什么不去?”江余把那件被喷了咖啡的袖子擦了擦——没擦干净,反而晕开了一大片,看起来像一朵抽象派的咖啡渍,“她点名要我去,这说明她对我有意思。”
“对你有意思,和想设局害你,有时候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那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“她说了不要我去。”
江余歪着头看他,笑了:“她说不要你去,又没说你不能偷偷去。城南旧货市场那么大,你假装是个路人不行吗?”
沈渡沉默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自己的工位,从抽屉里拿出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,戴上。
江余看着瞬间从“高冷男神”变成“斯文路人甲”的沈渡,愣了三秒钟,然后竖起了大拇指:“你这个人,不仅制冷,还会变形。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江余一个人走进了城南旧货市场。
这是个老旧的室内市场,三层楼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旧家电、旧家具、旧书、旧衣服、旧玩具,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物件,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铁锈味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,整个市场笼罩在一种昏黄的、暧昧的光线里。
三楼是卖旧书和旧唱片的,大部分铺位都关着门,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。306铺在走廊的最尽头,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盏暖黄色的灯光。
江余走过去的时候,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让里面的人知道他来了,给对方一个准备的时间。他不喜欢搞突然袭击,因为突然袭击会让对方紧张,紧张就会说谎,说谎就会浪费时间。
他在306铺门口站定,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“进来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沙哑,像是感冒了,也像是哭过。
江余推门进去。
铺子不大,大概十来平方,四面墙都是书架,书架上塞满了旧书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。屋子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书桌,桌上放着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,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长发披在肩上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,没有化妆,素面朝天,但五官很耐看——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,而是那种越看越觉得有味道的好看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瞳仁很大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。
她的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,款式很简单,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银环。
“江余队长。”她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、说不上是笑还是苦涩的弧度,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江余在她对面坐下来,四下看了看——确认屋子里没有其他人,角落里没有藏着刀或者棍棒,书架上看不到任何可疑的器具。他的目光在每个细节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半秒,像是在做一次快速的、不显山露水的安检。
“一个人。”江余说,“你说了不带那个姓沈的,我就不带。”
女人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像是秋天的第一片落叶,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:“你带了,只是我没看见。”
江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心里咯噔了一声。
“你不用紧张,”女人收起了笑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江余面前,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江余没有立刻碰那个信封,而是看着她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白鸢。”
“白鸢。”江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在脑子里飞速搜索,没有任何印象,“你是顾城的什么人?”
白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罪犯,更像一个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看了一整天书、忘记了时间的女学生。
“我是林深的前女友。”她说。
江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林深三年前死了,你听说过吧?”白鸢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他们说是意外溺亡,但我知道不是。林深会游泳,他游得比大多数人都好。一个会游泳的人,不会在一条平静的河里淹死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被杀的?”
“我知道他是被杀的。”白鸢抬起头,看着江余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某种更激烈的、烧了三年还没有熄灭的东西,“杀他的人,就是顾城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书架上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江余问。
白鸢把手放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,没有打开,只是轻轻地按着它,像是在按着一个随时会飞走的东西:“信里面有顾城和林深的聊天记录截图,从林深的旧手机里导出来的。还有顾城在案发前三天的行踪记录,以及他买过一条绳子的收据——绳子,不是丝带。三年前他用的还不是丝带,他用的是普通的尼龙绳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?”
“林深死之前的一个星期,我们吵了一架,我搬出了我们同居的房子。走的时候,我拿走了他的旧手机和一部分文件,本意是想找他在网上和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——我以为他出轨了。”白鸢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后来我才发现,他没有出轨。他只是在调查一个人,一个他怀疑有问题的人。那个人是顾城。”
江余把信封拿起来,拆开封口,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滑出来——十几张A4纸,上面打印着聊天记录的截图,还有一些手写的时间线和地点标注。
他快速翻了翻。聊天记录里,林深对顾城的态度很矛盾,既有朋友式的关心,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。有一段对话是这样的——
林深:顾城,你最近是不是又去见苏晚了?
顾城:没有,你想多了。
林深:我不喜欢她来找我。她的状态不太好,我觉得你在利用她。
顾城:利用?林深,我是她的心理咨询师,我在帮她。
林深:帮?你帮人的方式就是让她更依赖你吗?
顾城:你根本不了解她,也不了解我。
林深:我不了解你?我们认识了五年,你说我不了解你?
顾城:五年。你知道我五年里在想什么吗?
林深:你在想什么?
顾城:下次见面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。
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断了。
江余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所有的纸都看了一遍,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你知道苏晚和林婉儿都是顾城的病人吗?”江余问。
“知道。”白鸢点头,“苏晚是林深的朋友,林深介绍她去找顾城做心理咨询的。林婉儿——我认识她,她是林深的前女友。林深在和我在一起之前,和林婉儿在一起过两年。”
江余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。
前女友。苏晚。林婉儿。林深。顾城。五个人,像一张蛛网,每个人都被丝线连在一起,每条丝线都通往同一个中心——林深。
“林婉儿也知道顾城有问题?”江余问。
白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摇头:“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。我和林婉儿不熟,只在林深的葬礼上见过一面。她看起来很难过,但很克制。不像我——”她低头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自嘲,“我在葬礼上哭得像个疯子,被林深的妈妈赶出去了。”
江余看着这个女人,突然觉得她很可怜。
不是那种需要同情的可怜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质的可怜——她爱一个人,那个人死了,她花了三年时间寻找真相,但真相找到了又能怎样?那个人不会回来了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警方?”江余问,“你有这些证据三年了,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?”
白鸢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台灯的光,像两颗小小的星星。
“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我报过警,就在林深死后第三天。我去派出所,把我怀疑顾城的理由说了一遍。接待我的民警听完之后,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,说:‘小姐,你是不是太伤心了,需要休息一下?’”
她的声音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被反复碾压过之后残留的、微弱的疲惫。
“后来我又去过两次,每次都换一个派出所。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——没有人把我说的话当回事。一个伤心过度的前女友,想给前男友的死找一个理由,这种案子他们见多了。”
江余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三年前,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资源、没有过硬证据的女人,想要撼动一桩被定为“意外”的死亡案件,几乎不可能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?”江余问。
白鸢看着他,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出现了,这次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“狡猾”的味道:“因为你现在在查的案子,和苏晚、林婉儿的死有关。而苏晚和林婉儿,都和林深有关。你想要破案,就必须知道林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江余把信封收好,放进随身携带的包里。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鸢:“你说的这些,我会去核实。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你会被我们保护起来。如果你说的是假的——”
“如果是假的,你就把我抓起来。”白鸢替他说完了后半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江队长,顾城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。你们要找的那个人,比顾城更危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白鸢站起来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翻到某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她把照片递给江余。
照片上是一幅画——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女人,穿着睡裙,侧躺着,嘴唇上涂着口红,身边放着一朵花。鸢尾花。
画面的构图、光影、人物的姿态,和苏晚、林婉儿死后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。
但这幅画的日期,是三年前。
三年前,第一起连环案还没有发生。三年前,顾城还在外省的青少年心理健康辅导中心工作。三年前,林深还活着。
江余的手微微发抖了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“这幅画是谁画的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林深。”白鸢说,“这幅画是林深画的。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,夹在一本画册里。”
“林深画了一个被勒死的女人?”江余的声音拔高了,“他为什么要画这种东西?”
“因为他在做一个系列,叫‘恐惧的形状’。”白鸢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怕被书架上的旧书偷听,“他是摄影师,但他也画画。他那个系列的主题,就是把抽象的恐惧画成具象的画面。这幅画的名字叫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才能说出那两个字。
“‘猎物’。”
306铺的门从里面打开了,江余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青蛙。
他走过走廊,下了楼梯,穿过一楼那些堆满旧货的摊位,走出旧货市场的大门。阳光猛地砸在他脸上,他眯了眯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在现实世界里。
沈渡从街对面的奶茶店里走出来。他穿着黑色卫衣,戴着棒球帽和平光眼镜,左手端着一杯奶茶,右手拿着一把遮阳伞——那个画面滑稽得让江余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你怎么喝上奶茶了?”江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伪装。一个拿奶茶的人比一个空手的人看起来更不像警察。”沈渡面无表情地把伞递给江余,“太阳大,打着。”
江余接过伞,没有打,而是夹在胳肢窝下面,像个老大爷。他把信封递给沈渡:“先上车,路上说。”
车上,江余把和白鸢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,包括那幅三年前的画,包括“猎物”这个名字,包括林深和顾城之间那段诡异的聊天记录。
沈渡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车子在城区的道路上缓缓行驶,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相信她?”沈渡终于开口了。
“不完全信。”江余说,“但她说的很多东西和我们的调查结果对得上。林深和林婉儿的关系、林深和苏晚的关系、顾城在这中间的位置——这些都能在她的叙述里找到坐标。”
“那幅画呢?”
“画我拍照了,你可以看看。”江余把手机递过去。
沈渡接过手机,盯着那幅画的照片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、移动、再放大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“这不是林深画的。”他突然说。
江余差点踩了刹车:“什么?”
“笔触。你看这里的排线方式——交叉排线,角度很陡,阴影区域用的是平涂叠加的手法。而林深是一个摄影师,他的绘画习惯应该偏向于光影的块面分割,不会用这么密集的交叉排线。”沈渡把手机还给江余,“这幅画的作者,是一个受过专业美术训练的人,至少系统学习过两年以上的素描。林深不是。”
“那这幅画是谁画的?”
“白鸢画的,或者白鸢认识的人画的。”沈渡的声音冷冷的,“她把画放在林深的遗物里,说是林深画的,是为了让我们相信林深在某种程度上‘预知’或者‘参与’了这些案件。她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林深。”
江余握着方向盘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你是说白鸢在骗我们?”
“我是说她告诉我们的信息里有真有假。真实的部分——她认识林深,林深和顾城有过节,苏晚和林婉儿都和这个圈子有关——这些经得起查证,她不需要撒谎。但她把一幅不是林深画的画说成是林深画的,一定有她的目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
“也许是为了保护真正的画家,也许是为了把水搅浑,让我们花时间去追查林深这条线,忽略其他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江余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仰头看着车顶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沈渡,我有时候觉得,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简单。”
沈渡侧头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“简单在哪里呢?”江余闭着眼睛说,“简单在每一个人的动机都很朴素——爱一个人,恨一个人,怕一个人,想留住一个人。没有什么高深的犯罪心理学,没有什么复杂的反社会人格,就是最普通的那种‘人为什么要杀人’的理由。”
他睁开眼睛,转头看着沈渡。
“林深爱过苏晚,也爱过林婉儿,最后和白鸢在一起。顾城可能爱过林深——不是朋友的那种爱,是另一种。白鸢爱林深,爱到花三年时间去找杀他的凶手。苏晚和林婉儿也爱林深,爱到即使分手了、即使过了很多年,还留着他们的照片和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“所有的悲剧,都是从爱开始的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,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,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动——像是冰面下的那条鱼,又撞了一下冰层。
“爱不是原因。”沈渡终于说,“不会处理爱,才是。”
车内安静了很久。
江余的手机突然震了,打破了沉默。是赵小刀打来的。
“江队,出事了。”赵小刀的声音带着一种江余很少听到的紧张,“青溪镇派出所接到报警,锦瑟坊的沈绮,今天下午失踪了。店里一片狼藉,地上有血迹。”
江余猛地坐直了身体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她,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左右。邻居说她下午两点还看到店门开着,但三点半的时候路过,发现门被从里面锁上了,叫门没人应,报了警。我们的人破门进去,人不在,地上有血。”
“血量?”
“不少,但不致命。地上有拖拽的痕迹,延伸到后门,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子,巷子口有一辆面包车的轮胎印。”
江余挂了电话,看向沈渡。沈渡已经解开了安全带,手放在了车门把手上。
“去青溪镇。”沈渡说。
江余发动了车子,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。
沈渡抓住扶手,面色不改地说了一句:“白鸢下午约你见面,同一时间沈绮失踪。”
江余的眼睛眯了起来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你觉得是白鸢干的?”
“不觉得。但这件事和她约你见面的时间点重合得太完美了,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“你是说白鸢在给我们制造不在场证明?她用约我见面这件事,来证明自己在沈绮失踪的时候不在现场?”
“或者反过来。”沈渡说,“有人故意选在白鸢和你见面的时候动手,让白鸢没有作案时间,从而洗脱她的嫌疑。能知道白鸢和你见面的人,只有白鸢自己,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有人一直在监视白鸢。”江余接上了他的话。
车子在城市的车流中飞速穿行,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江余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:白鸢、顾城、林深、苏晚、林婉儿,现在又多了一个失踪的沈绮——一个做云锦丝的非遗传承人,一个和连环案毫无关系的手艺人,她为什么会被卷入这件事?
因为丝带。
凶手用的丝带是沈绮做的。凶手通过林婉儿订购了沈绮的丝带,现在沈绮失踪了。这意味着凶手不想让沈绮继续提供线索。
“他怕了。”江余突然说。
沈渡看着他。
“凶手怕我们查到沈绮这条线,所以提前动手把她清理掉了。这说明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,近到让凶手感到不安。”
沈渡微微点头,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——不是温暖,是火焰。
“那就更近一点。”他说。
车子驶上了通往青溪镇的大桥。桥下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在河水深处,永远沉睡着一些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秘密。
也沉睡着一些将会被发现的真相。
锦瑟坊的门前拉起了警戒线,技术队的同事们正在里面忙碌。江余跨过警戒线走进去,第一眼就看到了地面上的血迹——从店铺中间一直延伸到后门,像一条暗红色的蛇。
苏念已经先到了,正蹲在血迹旁边,用棉签提取样本。她抬起头看了江余一眼,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罕见的严肃:“血迹是人血,O型,和沈绮的体检记录匹配。拖拽痕迹显示她是被人从后面架着拖出去的,双脚拖地,没有挣扎的痕迹——可能已经失去了意识。”
“被迷晕了?”江余问。
“血液样本里检测出了七氟烷的残留,一种吸入性麻醉剂。”苏念站起来,把手套摘掉,“从后门出去的,拖了大概十几米,上了一辆车。巷子口的面包车轮胎印我已经取了模,回去比对。”
江余走到后门,推开那扇木门,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侧是斑驳的砖墙,头顶是交错的电线。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小路,小路上有清晰的车轮印。
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轮胎印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白鸢给他的那些资料,找到其中一页——上面有一张照片,拍的是顾城在三年前用过的一辆面包车的轮胎。
花纹一模一样。
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把照片放大,反复对比了两遍,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
他站起来,正要去找沈渡,一转身,发现沈渡就站在他身后,距离近得他差点撞上去。
“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?”江余捂着胸口。
沈渡没有回答,而是从他的手里拿过手机,看了一眼那张轮胎印的照片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轮胎印,然后说了两个字。
“顾城。”
江余点了点头。
“顾城还活着,还在东城,还在作案。”江余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白鸢说他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,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。如果白鸢说的是真的,顾城不是真正的凶手,那顾城在这些案件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?”
沈渡把手机还给他,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方向。
“也许他也是一个猎物。”沈渡说,“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在凶手的棋盘上,和我们一样。”
巷子里有风吹过,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闷热和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。两个人站在斑驳的砖墙之间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。
江余突然说:“沈渡,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个案子到最后,我们找到的真相,比我们想象的更残忍。”
沈渡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真相从来不会因为怕它,就变得不残忍。”
江余看着他,夕阳的光落在沈渡的侧脸上,把那总是冷淡的线条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。
江余伸出手,在沈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不重不轻,刚好是三下。
那是他拍兄弟肩膀的方式,不多不少,永远是三下。
一下是“辛苦了”,两下是“干得好”,三下是“我在呢”。
沈渡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,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从橘红变成灰蓝,再变成深紫。
天快黑了。
有些人,也快藏不住了。